满载而归。
这四个字用来形容霍枭的那辆吉普车,简直太贴切不过了。
后座上堆满了大包小包,从上海产的大白兔奶糖到成匹的的确良布料,甚至还挂着两只风干的野鸡,活像是个移动的小供销社。
车子一路开进家属院,那动静,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正是做晚饭的点,家属院里热闹得很。大槐树下,一群军嫂正凑在一起纳鞋底、磕牙,东家长西家短的聊得热火朝天。
“哎,那是霍师长的车吧?”
眼尖的王大娘拿针头蹭了蹭头皮,眯着眼往那边瞧,“咋停在楼底下了?这是……拉了一车啥呀?”
“听说霍师长那个新媳妇今儿个搬进来。”
说话的是个穿灰布褂子的女人,颧骨高凸,一双吊梢眼里透着股精明算计的刻薄劲儿。
这是王副团长的媳妇,李桂芬。
自从霍枭压了她家老王一头升了师长,她这心里就像吞了只苍蝇,怎么都不顺畅。如今听说霍枭娶了个乡下知青,她早就憋足了劲儿想看笑话。
“走走走,去瞧瞧!我倒要看看,把霍阎王迷得五迷三道的狐狸精长啥样!”
李桂芬把手里的瓜子皮一扔,拍拍屁股站起来,领着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军嫂就围了过去。
吉普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霍枭。
他手里提着两个死沉的编织袋,肩上还扛着一袋面粉,却丝毫不见狼狈,反而衬得那身板更加挺拔有力。
紧接着,副驾驶的门开了。
一只穿着黑色小皮鞋的脚先探了出来,紧接着是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显得格外晃眼。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
苏瓷抱着一个暖水壶,小心翼翼地从车上跳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这是霍枭刚才硬逼着她买的,说是怕她冻着。脖子上围着那条红围巾,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白里透红,嫩得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
北方风大沙硬,家属院里的女人们常年操劳,哪个不是皮肤粗糙脸色蜡黄?
乍一看到苏瓷这么个水灵灵的人儿,就像是荒草堆里突然长出了一株娇艳欲滴的牡丹花,扎眼得很。
“我的个乖乖……”
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是霍师长的媳妇?这也太……太白了吧?”
“长得跟画报上的明星似的,这腰细的,我看连桶水都提不动吧?”
李桂芬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苏瓷那一身精致的打扮,再看看霍枭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眼里的嫉妒差点没溢出来。
瞧瞧人家这命!
同样是随军,她当初来的时候,可是背着铺盖卷自己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下了车还走了二十里地才到。
这小妖精倒好,车接车送,首长亲自当搬运工,连路都不让她多走一步!
“咳!”
李桂芬故意清了清嗓子,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这就是弟妹吧?长得确实标致,难怪把咱们霍师长迷得连魂儿都没了,这大包小包的往家搬,日子不过啦?”
苏瓷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群神色各异的军嫂。
上辈子她在文工团,这种充满了酸味和审视的目光见得多了,早就练就了一身金刚不坏之身。
她微微一笑,既没有被围观的窘迫,也没有新媳妇的羞涩。
那笑容恰到好处,透着一股子从小养出来的矜贵和疏离,像是个下凡来体察民情的仙女,瞬间把周围这群穿着灰扑扑棉袄的女人们衬成了烧火丫头。
“各位嫂子好。”
苏瓷声音清脆,大大方方地点了个头,“我是苏瓷,以后就是邻居了,请多关照。”
说完,她也不多纠缠,转身极其自然地走到霍枭身边,伸手想去接他手里的袋子。
“我来拿点吧,太沉了。”
“别动。”
霍枭身子一侧,避开了她的手,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宠溺,“这面粉脏,别蹭你身上。上楼去开门,钥匙在兜里。”
说着,他还稍微弯了下腰,示意苏瓷自己伸手去他裤兜里掏钥匙。
这一幕,看得周围那群军嫂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这还是那个冷面冷心、看见女人就绕道走的活阎王吗?
这分明就是个疼媳妇疼到骨子里的妻奴啊!
李桂芬气得牙根痒痒,手里的瓜子都被她捏碎了。
“装什么装!”
她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几个碎嘴婆子嘀咕,“一看就是个只会勾引男人的狐媚子!咱们当军嫂的,哪个不是里里外外一把手?就她那娇滴滴的样,能干啥?”
“就是,你看她那手,嫩得跟豆腐似的,怕是连饭都不会做吧?”
“娶媳妇是过日子的,又不是娶个祖宗回来供着。霍师长现在是新鲜劲儿还没过,等以后这就难说了……”
苏瓷拿着钥匙走在前面,身后的议论声虽然压低了,但顺着风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了耳朵里。
她脚步未停,背脊挺得笔直,连头都没回一下。
跟这种人计较,那是拉低自己的档次。
而且,她很清楚,在这种集体环境里,越是解释越描越黑。
与其费口舌,不如把日子过好了,让她们眼红死。
霍枭跟在后面,耳朵动了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那双凌厉的眸子像刀子一样扫向人群,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女人堆瞬间鸦雀无声,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直到霍枭提着东西上了楼,身影消失在楼道里,那股压抑的气氛才散去。
李桂芬这才敢大喘气,看着那扇紧闭的单元门,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她心里那股邪火怎么都压不住。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成分不明的知青能过得这么好?
她家老王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才是个副团,霍枭年纪轻轻就是正师,现在连娶个媳妇都这么压人一头!
“我呸!什么东西!”
李桂芬嫉妒得面容扭曲,故意拔高了嗓门,冲着二楼的窗户喊道,生怕上面的人听不见: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不能干活不能生养,那就是个摆设!咱们走着瞧,这种不会过日子的娇小姐,迟早得被休回家去!”
二楼,正在开门的苏瓷动作一顿。
这声音太大了,简直是穿透了楼板直击耳膜。
霍枭正在后面换鞋,听到这话,脸色骤然一黑,转身就要往阳台冲,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武装带。
“哎!你干嘛?”
苏瓷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我去撕了她的嘴。”
霍枭声音森寒,那架势是真的要下楼抓人,“敢咒老子离婚?她家那个副团长我看是干到头了!”
“别呀。”
苏瓷却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像只狡猾的小狐狸。
她把霍枭推进屋里,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嘴长在她身上,她爱说就说呗。”
苏瓷一边帮霍枭解开领口的扣子透气,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再说了,她叫唤得越凶,说明她心里越酸。咱们过得越好,她就越难受。”
“这就叫——钝刀子割肉,疼死她。”
霍枭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却一肚子坏水的小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伸手捏了捏苏瓷那张白嫩的脸颊,指腹下细腻的触感让他爱不释手。
“你啊,心还挺大。”
“那是。”
苏瓷骄傲地扬起下巴,转身往厨房走去,“等着,今晚给你露一手,让全院的人都闻闻,什么叫真正的‘过日子’。”
霍枭看着她的背影,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心里的那股戾气奇迹般地消散了。
他靠在门框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行。”
“那我倒要看看,霍太太打算怎么堵住悠悠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