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索间,忽听得“啪”的一声竹帘轻挑,一道自醒来便一萦绕在她心头的高大身影,裹挟着一身沁凉的水汽,大跨步的走进了屋内。
“不知少主唤属下前来,所谓为何事!”
听到男人熟悉的低沉嗓音,陆子祯心神猛地一荡,手中团扇险些滑落。
她缓缓转过头,瞧见那颀长挺拔的男人正低垂着浓密的睫毛双手抱拳,恭敬的立在门边。
显然,他刚用井水冲洗过,发梢和脸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正顺着喉结,一颗一颗,缓缓滑落,隐没进衣领里。
夏日衣衫本就轻薄,这会儿湿漉漉地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流畅线条,和若隐若现的肌肉轮廓,活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孤狼。
陆子祯看着这个对她来说,刚刚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她挡刀殒命的男人,如今好端端的站在了眼前,无数种强烈的情绪突然便如洪水决堤一般一股脑的涌了出来,欣慰,侥幸,激动,悲伤……
她深吸一口气,强抑着几近决堤的心绪,努力控制着颤抖的音调,让毽儿给裴谨看座。
裴谨颇为疑惑的扫了一眼对面的陆大小姐。
要知道,往日里这位少主可是从来都不屑于用正眼瞥他一下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强压下心头的怪异感觉,裴谨顶着对面火辣辣的视线,面色如常的走到少主对面坐下,脊背挺直,姿态恭敬。
陆子祯心情激荡的看着他英挺的眉眼却突然发现,自己满肚子的话,竟像茶壶煮饺子似的,全都卡在了嗓子眼儿里,一句都倒不出来。
这些年,她对裴谨不是冷嘲热讽,就是无故迁怒,实在是没少刁难。如今火烧眉毛了才想起来对人家好言相待,这……实在是有些不要脸至极!
陆子祯烦躁的乱摇着手中的团扇,有些尴尬的清了清嗓子,愣是半晌都没挤出一句话来。
好在裴谨大度,见少主跟疯猫似的乱舞着扇子,似是因什么事憋的烦闷,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率先开口问道:
“少主,可是遇到了难处?但说无妨。”
陆子祯心下顿时一松,只觉得裴瑾果然是天下最最贴心的人儿了,立刻将心中所愁之事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裴谨,我爹他出大事了,眼下只有你能帮我,可……可我以前对你不好,如今……实在是羞于启齿。”
陆子祯越说声音越低,红着脸羞愧的恨不能在地上挖条缝儿,一头钻进去才好。
裴谨这才明白少主今日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平易近人,原来是有事儿相托。
不过,正所谓食君俸禄,为君担忧,此乃为人之本分,更何况家主对他是实打实的好,故而裴谨听了陆子祯所说,立刻便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施礼。
“少主莫急,家主对属下有恩,如今,家主有难,属下必定会竭尽全力。”
裴谨低沉的声音中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陆子祯听了,情绪也跟着渐渐平稳了下来。
不经意抬眼,恰好对上裴谨看向自己自己的碧绿眸子,陆子祯第一次惊觉,这男人竟生了一双这般漂亮的眼睛。
可就是这双仿若翡翠般晶莹剔透的眼珠子,却令他成为了世人眼中血统低贱的野蛮异族,亦成了她曾经厌恶他的原罪。
想起他总是低垂着眼眸,若非必要绝不与人对视的模样,酸涩蓦地涌上陆子祯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