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4.
“你说什么?” 妈妈不敢置信地瞪着我。
“你想要的是一个听话、能给你养老、符合你期待的‘工具’,而不是一个有自己人生的女儿。”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决绝,“你的爱明码标价,我承担不起,也不想再承担。钱还清,我们两不相欠,从此你我不再是母女。”
记者们的镜头紧紧盯着我,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刷成了一片。
【这账单也太奇葩了吧,自己的话费都算进去?】
【妈妈的控制欲也太强了】
【女主好刚,支持她断亲!】
妈妈将在原地,像是被“断亲”两个字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含着泪,冲过来死死的抓着我的手腕。
“你说什么......断亲?我是你妈啊!你怎么能跟我断亲?”
“我一个人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拉扯大,就盼着你留在身边,我有错吗?我只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我想挣开她的手,可她的力气却大的惊人。
“妈,你先松开我。”
我试图安抚她,可话音刚落,她脚下突然一滑。
大厅门口的大理石地面刚被保洁拖过,还带着水渍,她向后倒去的势头又急又猛,身体直直朝着台阶的棱角撞过去!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不能让她出事”的念头。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冲过去,伸手死死拽住她的胳膊,硬生生将她往回拉。
可惯性却让我自己失去了平衡,后背和头重重撞在台阶的棱角上,像是被一块巨石砸中,剧痛顺着脊椎往上窜,眼前瞬间发黑,冷汗一下子就浸透了衬衫。
可我抓着她的手却没松半分,直到保安冲过来扶住妈妈,我才脱力地坐在地上,后背的刺痛让我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妈妈被保安扶着站在原地,看着我苍白的脸,又低头看见我后背衣服渗出的血迹,原本紧绷的情绪突然崩了。
她扑过来想碰我的后背,手伸到半空又猛地缩回去,像是怕碰疼我,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
“你......你怎么样?疼不疼?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急了......”
“妈,我没事。”我咬着牙撑起身体,后背的疼让我说话都发颤,可眼神却没躲闪,“但我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
HR赶紧过来扶我,一边帮我擦额头的冷汗,一边对着记者说。
“各位媒体朋友,员工的家庭纠纷我们会私下协调,关于资质问题我们已经核查过,绝对真实,后续会发声明,请大家先离开,不要影响公司正常秩序。”
保安也开始疏散围观的人群,妈妈站在一旁,看着我被扶着走,嘴唇动了动,却没再说话。
HR帮我叫了救护车,去医院的路上,妈妈一直坐在我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直直地盯着我的后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说只是软组织挫伤,需要卧床休息几天,开了些活血化瘀的药。
妈妈拿着诊断书,反复看了好几遍,突然红了眼,声音哽咽。
“都怪我...... 要是我不闹到公司,你也不会受伤。”
我靠在病床上,看着她低头抹眼泪的样子,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些年,我总觉得她的爱里藏着算计,可此刻看着她的脆弱,又想起小时候她抱着发烧的我跑遍整个县城找医生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妈,先别说这些了,你也坐会儿吧。”
我轻声说。
住院的那几天,妈妈每天都来。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催我回家,也不再提还钱的事,只是每天早上提着保温桶来,里面是她熬的小米粥。
知道我胃不好,她特意煮得软烂,还放了几颗红枣。
她会笨拙地给我擦手,帮我整理病床边的杂物,偶尔坐在床边,看着我后背的纱布,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天晚上,我醒过来,发现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老照片,是我小时候和她、爸爸的合影。
她用手指轻轻摸着照片上爸爸的脸,眼泪滴在照片上,声音很轻。
“老赵啊,我是不是很没用?把女儿逼得这么紧,还让她受伤了......可我就是怕啊,怕她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6.
我看着她有些佝偻的背影,突然发现妈妈的身影已经不像我小时候那样挺拔了。
心蓦然就软了。
爸爸离开的时候,妈妈也才24岁。
记忆里,那时的妈妈总是笑着的,可是我在某个夜晚却看到妈妈抱着爸爸的遗像,死死的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出院那天,妈妈突然拉住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和不安,声音很轻,却在我的心里砸出一个大坑。
“囡囡,我好像......有点不对劲。”
“这些年我总是控制不住的想把你留在身边,一想到你会离开我身边,我就心慌,还会发脾气摔东西......我是不是病了?”
我愣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以往只要我提起要在外省上大学的事情,妈妈都会生气,但是过了一会儿又会抱着我哭。
那时我一直以为是爸爸走后妈妈的压力太大,现在想来,那些不寻常的掌控欲和情绪的反复或许是妈妈生病了。
看着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袖的妈妈,我咬牙把眼眶里的酸涩压了下去。
我拉着妈妈的手,语气很认真。
“妈,没事的,不是你的错,我们去看医生,看了医生就好了。”
妈妈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我带着妈妈挂了精神科的号。
面对医生的时候,妈妈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每次说要留在外地的时候,我就觉得天要塌了。”
“我只能拿出那个账单,我觉得只要她觉得欠我,她就不会离开我。”
医生听完叹了口气,说妈妈是长期孤独和焦虑引发的依恋障碍,伴随强迫性控制行为,需要药物辅助和心理疏导。
拿着诊断书走出诊室时,妈妈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抬头看着我。
“囡囡,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
我摇摇头,握紧她的手。
“妈,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没早点发现你的难受。”
我把妈妈留在京市,在我公寓附近租了一间一居室。
我把出租屋收拾得格外温馨,墙上挂着我们母女俩的合照,从襁褓中的我到大学毕业的合影,满满一面墙。
妈妈第一次看到时,手指轻轻拂过照片里年轻的自己,眼眶泛红。
“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现在都比我高了。”
我趁机抱着她的胳膊。
“以后我们还要拍更多照片,等你老了,我就翻给你看。”
为了帮妈妈转移注意力,我给她报了社区的手工班。
起初她还犹豫,说自己没文化,怕学不会。
我陪着她去了第一次,班里都是和她年纪相仿的阿姨,大家热情地教她穿针引线,有人夸她手巧,缝的布老虎比别人的精致,妈妈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后来她每天都会准时去手工班,回家时还会给我带一个自己做的小挂件,有时是绣着梅花的钥匙扣,有时是缝着小兔子的手机袋。
我按照医生的嘱咐,尝试偶尔会出一个短差,妈妈虽然还有些焦虑,但是很快也温柔的嘱咐我注意安全。
有天下班,我刚走到楼下就看到妈妈和几个阿姨坐在长椅上织毛衣。
看打我,妈妈招了招手,等我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举起手里的冒险,像个孩子一样炫耀。
“囡囡,你看,王阿姨教我织的,等我学会之后给你织一件毛衣冬天穿。”
我接过她手里的毛线团,触感柔软,心里暖烘烘的,笑着点了点头。
7.
在治疗下,妈妈的病情好转了很多,医生也建议我,可以给妈妈报一个旅游团,让妈妈适应我不在她身边的日子。
我想了想,给妈妈报了去港市的旅游团,据说爸爸当时就是在港市和妈妈求的婚。
原本妈妈有点抗拒离开京市,我靠在妈妈怀里,轻声劝她。
“妈妈,你不是说港市是爸爸像你求婚的地方吗?你去看看,就当替爸爸再走一遍。”
“而且团里都是差不多大的阿姨,还有全程陪护,我周末忙完就飞过去找你,好不好?”
妈妈沉默了片刻,我从她的眼里看出了犹豫,笑着拿出了我提前打印好的行程单。
“你看,这是每天的行程,每天晚上我们都视频,别怕妈妈。”
在我的反复劝说下,妈妈终于答应了。
出发那天,我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
“有任何事都要给我打电话,别硬扛。”
妈妈眼眶红红的,却笑着拍了拍我的手。
“放心吧囡囡,妈能照顾好自己。”
看着旅游大巴缓缓驶离,我心里既期待又忐忑,不知道这次分离会不会让她的病情反复。
妈妈出发的第一天晚上,准时发来视频。
镜头里的她站在海滨长廊上,海风拂起她的头发,身后是波光粼粼的大海。
“囡囡,你看,这里的海真蓝啊。”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雀跃,“当年你爸爸就是在这棵椰子树下跟我求婚的,还说要带我看遍天下的海。”
我看着她脸上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眼眶一热。“妈,你多拍点照片,等我过去咱们一起逛。”
接下来的几天,妈妈每天都会分享她的见闻。
吃到了爸爸当年爱吃的虾饺;看到了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和团里的阿姨们一起跳了广场舞。
有天她兴奋地告诉我,自己学会了用手机导航,还独自去买了当地的特产。
“原来离开你,我也能做很多事。”
她的语气里满是自豪,我知道,她正在慢慢摆脱对我的依赖,找回属于自己的生活。
周末我如约飞到港市,刚出机场就看到妈妈在人群中朝我挥手。
她穿着一件新买的碎花衬衫,脸上带着晒后的红晕,精神状态格外好。
“囡囡,快来,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她拉着我的手,熟门熟路地走向停车场,像个地道的本地人。
那几天,我们沿着海滨长廊散步,听她讲年轻时和爸爸的故事,看日出日落,仿佛弥补了这些年所有的隔阂。
回程的飞机上,妈妈靠在我肩上,轻声说。
“囡囡,以前我总想着要用钱把你绑在我身边,觉得那样你才不会离开我。现在才明白,真正的陪伴不是捆绑,是不管你走多远,心里都有彼此。”
我握紧她的手,心里暖暖的。
8.
从港市回来后,妈妈就提出她要回深市去。
我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她刚刚给我削的苹果。
“妈,怎么突然想回深市了?”
妈妈坐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沙发扶手,眼神望向窗外,带着一丝释然和怀念。
“囡囡,这一趟旅行,妈妈听别人说了很多和自己孩子的事情。”
“妈妈现在才想明白,你长大了,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也能好好照顾自己了,我不能自私的把你绑在身边。”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容温和。
“而且,我想你爸爸了,深市是我和你爸爸年轻时待过的地方,我想回去看看,找个小房子住下来,也过过自己的小日子。”
我掩下心底的不舍,由衷的为妈妈感到了开心。
我把苹果叼在嘴里,扑进了妈妈的怀抱。
“好,妈妈,等我放假就回去看你。”
妈妈笑着点了点我的额头。
“好,不过你先起来,小心呛到了。”
送妈妈去机场之后,我回到了家里,在收拾衣柜的时候看到了一件毛衣。
毛衣上是妈妈的字条。
【冬天穿暖和,你在京市工作忙,别冻着。】
我抱着毛衣,触感柔软厚实,针脚细密均匀,能想象到妈妈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编织的样子。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回到深市后,妈妈的变化越来越大。
她还被社区推荐参加了市里的手工大赛。
晚上,妈妈拿着二等奖的奖牌在视频里我炫耀。
“囡囡,妈也能得奖呢!”
妈妈举着奖牌的手微微晃动,眼角的笑纹里盛着藏不住的骄傲。
“妈,你也太厉害了吧!”我对着屏幕竖起大拇指,“下次回家,我要把奖牌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妈妈笑得更欢了,转身从身后拎出一个竹篮,里面整齐叠着好几件手工制品。
“你看,这是我跟王阿姨学做的香囊,里面装的艾草是社区花园种的,驱蚊效果好;还有这个小布偶,是照着你小时候的照片做的,圆嘟嘟的。”
我看着那些针脚细密的物件,想起她刚学手工时,线都穿不进去的笨拙模样,鼻子一酸。
“妈,你现在可是手工达人了,以后说不定能开个小店呢。”
“开店就算了,”妈妈摆摆手,眼神明亮,“昨天社区还请我去给小朋友上手工课,那些孩子围着我叫‘奶奶’,可热闹了。”
挂了视频,我把妈妈寄来的香囊挂在书桌前,淡淡的艾草香萦绕鼻尖。
手机震了震,是妈妈发来的转账通知,金额是9500元。
附带的消息写着。
“囡囡,妈从来就没真的想让你还钱。以前是妈糊涂,用错了方式留你。现在妈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这些钱,你留着自己用。当年的账单,就当是妈老糊涂记的糊涂账,作废啦。”
我握着手机,心里像是被温水浸着,软软的。
快过年的时候,我想起之前和妈妈约定的国外看海之旅,悄悄订了机票。
告诉她时,妈妈在电话那头愣了好久,声音带着颤。
“真......真要去啊?”
出发那天,妈妈特意穿了新买的衣服,像个期待旅行的小姑娘。
飞机上,她一直盯着窗外,轻声说。
“你爸当年总说,要带我看最蓝的海,现在总算实现了。”
到了海边,妈妈踩着沙子慢慢走,海浪漫过她的脚背。
她弯腰捡起一枚贝壳,转身递给我。
“你看,这贝壳多好看,回去串成手链给你。”
傍晚,我们坐在沙滩上看日落。
妈妈靠在我肩上,声音很轻。
“囡囡,以前妈总怕你走远,现在才知道,只要心里想着对方,再远也不怕。”
我握紧她的手,看着漫天晚霞。
“以后咱们每年都来一次,把爸爸没陪你看的海,都补回来。”
妈妈笑着点头,眼角泛着光。
海浪声声,像是在回应我们的约定,也像是在诉说着这份终于和解的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