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03:56:21

第一章

顾景舟二十八岁生辰这日,侯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我是侯府的主母,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如意云纹衫,端坐在主位上,替他迎来送往,操持着这偌大的家业。

人人都夸顾侯爷好福气,娶了个贤良淑德、出身将门的妻子,不仅能持家,还能拿钱贴补侯府这个空架子。

我听了,只是淡淡一笑。

为了顾景舟,我收敛了将门虎女的性子,洗手作羹汤,甚至动用沈家的商铺为他铺路。

我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直到顾景舟牵着一个女子的手,大步跨进正厅。

那女子一身素白,弱柳扶风,眉眼间像极了顾景舟那位早逝的白月光表妹。

“清秋,”顾景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这是如烟,以后就住在听雨轩。”

听雨轩,那是侯府景致最好的院子,也是他曾许诺给我的住处。

满座宾客哗然。

有人窃窃私语:“这顾侯爷也太不给主母面子了,生辰宴上带个青楼女子回来……”

“嘘,小声点,听说那女子像极了……”

柳如烟怯生生地走上前,端起一杯茶,递到我面前:

“姐姐,如烟出身低微,但也知礼数。这杯茶,姐姐喝了,便是认下我这个妹妹了。”

她虽跪着,眼底却藏着挑衅。

顾景舟站在她身旁,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耐烦:

“清秋,你一向大度。如烟孤苦无依,你便收下这杯茶,给她个名分吧。”

大度?

我看着眼前这一对璧人,突然觉得这三年的付出,就像个笑话。

我的大度,换来的就是他的得寸进尺。

“名分?”

我轻笑一声,接过了那杯茶。

柳如烟面露喜色,顾景舟也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秒。

“哗啦——”

滚烫的茶水,被我尽数泼在了柳如烟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

“啊!”柳如烟尖叫着捂住脸。

“沈清秋!你疯了?!”顾景舟大怒,上前一把推开我,将柳如烟护在怀里。

我被推得踉跄几步,扶住桌角才站稳。

看着那个对我横眉冷对的男人,我心里的最后一点期待,彻底熄灭了。

“顾景舟,你是不是忘了,这侯府如今的体面,是谁给的?”

我站直了身子,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声音清冷而坚定:

“你身上穿的蜀锦,这满桌的珍馐,甚至你这侯府修缮的银子,哪一分不是我沈家出的?”

“你拿着我的钱,养着像你旧情人的外室,还要我大度?”

“这侯夫人的位置,我不坐了。”

我从袖中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笺,狠狠甩在顾景舟脸上。

“这是休书。”

“从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顾景舟接住那封信,气得脸色铁青:

“沈清秋,你敢休夫?!”

“你一个父母战死的孤女,离了侯府,你能去哪?别以为闹一闹我就会服软!”

“来人!把夫人带下去醒醒酒!”

我冷笑一声,拔下头上的金簪,狠狠刺入桌案,入木三分。

“我看谁敢动我!”

“管家!传我令,清点嫁妆!凡是沈家带来的东西,一针一线,我都要带走!”

“既然顾侯爷这么喜欢这位如烟姑娘,那这空荡荡的侯府,便留给你们双宿双飞吧!”

那一夜,侯府乱成了一锅粥。

我带着十里红妆,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顾家。

身后,是顾景舟气急败坏的吼声:

“沈清秋!你走了就别回来!我看你在外面能硬气几天!”

离开了侯府那座令人窒息的牢笼,我回到了沈家在京郊的别院。

这里曾是我父母在世时最爱的地方,院子里种满了我喜欢的红梅,而不是顾景舟为了那人种下的白梨花。

管家看着我带回来的那一车车嫁妆,老泪纵横:“小姐,您终于想通了。老爷夫人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是啊,我想通了。

沈家乃将门之后,虽然父母战死沙场,但留下的家业和人脉仍在。

这三年,我为了一个不爱我的男人,把自己活成了深宅大院里的怨妇,连那把曾随我征战的红缨枪都蒙了尘。

如今,该擦亮了。

顾景舟以为我会像以前那样,在外面住两天受了委屈就会回去求他。

可他不知道,离了他,我的日子才叫过得像个人。

我接手了沈家的商铺,整顿账目,闲暇时便在院子里练枪。

京城的贵女圈子里都在传,沈家那个被休的弃妇疯了,整日舞刀弄枪,没个女人样。

我听了,只是一笑置之。

直到那日,我去城外的普济寺给父母点长明灯。

山道狭窄,我的马车坏在了半路。

正当我准备徒步上山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吁——”

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在我面前停下。

马上坐着一位少年将军,银甲红披风,眉目如画,意气风发。

他低头看我,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沈……沈姐姐?”

我愣了一下,才认出这是镇北王府的小王爷,萧云铮。

三年前,我随父出征,曾在战场上救过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一命。

那时他才十五岁,满脸血污地跟在我身后叫姐姐。

如今,竟已长成这般挺拔的模样了。

“萧小王爷。”我行了个礼。

萧云铮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帅气。

“姐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马车坏了?”

他看了眼那断裂的车轴,二话不说,解下自己的披风递给我:

“山上风大,姐姐披上。我的马给你骑,我给你牵马。”

我本想拒绝,可看着他那双亮晶晶、毫无杂质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顾景舟看我时,眼神总是带着审视和挑剔。

而萧云铮看我,却像是在看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那就劳烦小王爷了。”

我翻身上马。

久违的马背颠簸感,让我沉寂已久的血液重新沸腾起来。

萧云铮牵着缰绳,走在前面,絮絮叨叨地跟我说着边关的趣事。

“姐姐,你不知道,那天我单枪匹马闯敌营,那一枪挑飞敌将的时候有多帅!”

“可惜姐姐不在,不然你肯定会夸我的。”

“对了姐姐,听说你……离开侯府了?”

他小心翼翼地回头看我,生怕触到我的伤心事。

我笑了笑,迎着山风,深吸一口气:

“是啊,离了。”

“离了好啊!”萧云铮突然大声说道,吓了那白马一跳。

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

“那个姓顾的根本配不上你。姐姐是翱翔九天的鹰,不该被关在笼子里。”

“以后,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个鲜衣怒马的自己。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我是沈清秋,是将门虎女,而不是谁的侯夫人。

我并未将萧云铮的话太放在心上,只当是少年的意气之语。

可接下来的日子,这位小王爷却成了我别院的常客。

今日送来两坛边关的烈酒,明日送来一把新打造的红缨枪。

甚至还会赖在我家蹭饭,吃得满嘴流油,夸我做的饭比御膳房还好。

“姐姐,你这手艺,给那个姓顾的吃简直是暴殄天物!”

我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而在侯府那边,日子却没那么好过。

顾景舟习惯了我的伺候,如今换了柳如烟,哪哪都不顺心。

柳如烟虽然长得像那位白月光,但到底出身青楼,只懂风花雪月,不懂管家理事。

账房来报,府里银子不够了。

顾景舟皱眉:“夫人的嫁妆呢?先拿来用。”

管家苦着脸:“侯爷,夫人走的时候,把嫁妆全带走了,连库房里的老鼠都搬家了。”

顾景舟气得摔了杯子。

“好个沈清秋!做得这么绝!”

“去,给她送个信。就说我病了,让她回来侍疾。”

他笃定我心软,只要给了台阶,我就一定会下。

信送到我手上时,我正和萧云铮在院子里切磋武艺。

萧云铮的长枪挑飞了我手中的信纸。

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一枪扎了个对穿。

“什么脏东西,也敢送到姐姐面前。”

我看着那被钉在树干上的信,冷笑一声。

“回话的人呢?”

管家战战兢兢:“在、在门外。”

“告诉他,侯爷病了就去找大夫,若是大夫治不好,就准备后事吧。我沈家虽不才,送一副薄棺还是送得起的。”

顾景舟收到我的回话,据说气得当场吐了口血。

但他毕竟是侯爷,手段还是有的。

不出三日,沈家在京城的几家铺子就接连被查封,理由是“货物违禁”。

我知道,这是他在逼我低头。

如果是以前,为了顾全大局,为了不让他为难,我也许真的会忍气吞声。

但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他以为断了我的财路,我就能回去摇尾乞怜?

沈家百年的根基,岂是他一个空壳侯府能撼动的。

我正准备去衙门击鼓鸣冤,把事情闹大,萧云铮却先一步上了门。

他一身戎装,身后跟着一队杀气腾腾的亲兵。

“姐姐,别脏了你的手。”

他按住我的鼓槌,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对付这种无赖,就得用无赖的法子。”

当日下午,镇北王府的军队突然包围了顾侯府。

理由是:接到密报,侯府内藏有敌国细作。

顾景舟衣冠不整地被从温柔乡里拖了出来,面对着满院子的刀枪剑戟,脸都白了。

“萧云铮!你这是公报私仇!我要去陛下面前参你!”

萧云铮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中马鞭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

“参我?侯爷尽管去。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先解释清楚,为何你的小妾房中,会有西域的迷香吧?”

那是柳如烟用来争宠的手段,却成了萧云铮发难的借口。

顾景舟百口莫辩,只能眼睁睁看着亲兵把听雨轩翻了个底朝天,顺便“不小心”砸碎了他最爱的几件古董。

我就站在人群后,看着这一幕。

顾景舟终于看到了我。

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抓住了把柄,指着我大喊:

“沈清秋!是你!是你勾结外人来害我!”

“你这个毒妇!你还没和我正式和离,就和野男人不清不楚!”

“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陆家的列祖列宗吗?”

我还没开口,萧云铮已经一鞭子抽在他脚边的地上。

“啪!”

尘土飞扬。

“顾侯爷,慎言。”

萧云铮翻身下马,走到我身边,当着所有人的面,牵起了我的手。

“沈姐姐如今是自由身,男未婚女未嫁,何来不清不楚?”

“倒是侯爷你,宠妾灭妻,逼走正室,如今还想倒打一耙?”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而郑重:

“姐姐,既然你已经休了他,不如……嫁给我吧?”

“我萧云铮虽然是个粗人,不懂什么风花雪月,但我知道疼人。”

“我的王府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我的库房钥匙都归你管,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只要你点头,明日我就进宫请旨赐婚。”

四周一片死寂。

连顾景舟都愣住了,张大了嘴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我看着萧云铮。

他的手心全是汗,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盼。

我知道,他是真心的。

我也知道,这是对自己最好的安排。

不仅是为了报复顾景舟,更是为了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于是,我反握住他的手,对他展颜一笑:

“好。”

“小王爷,说话算话。”

圣旨下得很快。

毕竟镇北王府战功赫赫,萧云铮又是陛下看着长大的,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赐婚的消息传出,京城再次沸腾。

人人都在议论,沈家那个弃妇不仅没死,还转头嫁给了更尊贵的镇北王。

顾景舟彻底成了笑柄。

他试图进宫阻拦,却连宫门都没进去。

他试图来找我,却被萧云铮的亲兵拦在三里之外。

只能在酒楼里买醉,逢人就说我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说萧云铮是被我蒙蔽了双眼。

可谁信呢?

大家只看到,沈家的铺子重新开张了,生意比以前更红火。

大家只看到,萧云铮每日下朝,都会绕道去买我爱吃的点心,风雨无阻。

大婚前夕。

我正在试嫁衣。

这嫁衣是萧云铮特意请了江南最好的绣娘赶制的,上面绣着我最爱的红梅和战马,而不是什么俗气的鸳鸯戏水。

春桃跑进来,一脸解气地说:

“小姐,听说顾侯府出事了!”

“那个柳如烟,卷了顾景舟剩下的银子,跟一个戏子跑了!”

“顾景舟气得当场昏了过去,现在侯府乱成一团,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我听了,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并没有太多的快意,也没有丝毫的同情。

就像是听到了一个陌生人的倒霉事。

“知道了。”

我转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红衣似火,明艳动人。

这才是沈清秋该有的样子。

至于顾景舟……

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