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个老实人。
外面的人都夸他热心肠、善良、老实。
从我记事起，他就很忙，忙着帮别人的忙。
楼上家不愿意背的瘫痪老头，他抢着去帮忙背。
却没有时间帮我妈洗一个碗晾一件衣服。
在家里多买两斤肉都要被他念叨半天，却随手散给外人大几百。
我高一那年，我爸又被人夸了几句仗义好兄弟，成他兄弟的贷款担保人。
结果没出一个月，他的好兄弟卷钱跑路，留下一屁股的烂账。
债主找上门，把家里砸的乱七八糟，我妈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耳边都是东西碎裂的噼啪声。
我在我妈臂膀围成的保护罩里瑟瑟发抖，那些人似乎不解气，将坐在地上的我妈狠狠推倒在地。
粗糙的碎瓷片划破了妈妈本就粗糙的手掌。
她来不及看自己的伤口，又把我紧紧地护在怀里。
推搡之间，我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窗户外，陈旧模糊的窗户外是我的爸爸。
他就躲在外面，看着自己的妻子女儿被欺负。
妈妈温热的血落在我的脸上，八月正是秋老虎张牙舞爪的时候。
天气一点都不冷，我却背后冒出一阵阵的冷汗。
债主们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满地狼藉，像被飓风扫过。
屋子里是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尘埃在光线里缓慢漂浮。
她捡起卷筒纸，简单的将手掌缠了几圈。
又扯下来一大截仔细的给我擦脸。
“妮妮，有没有受伤？”
她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
有着细纹的嘴角还在努力上扬朝我微笑。
我摇摇头。
我妈松开了我。
她先是扶起倒地的椅子，然后，蹲下身，一片一片，去捡那些碎瓷。
她的背影挺直，像一座突然被风雪削薄了的山。
我蹲下去，想帮她捡。
她却握住我的手。
“我来拾，你莫要伤了手。”
这时，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我爸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毫无人色。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我妈听见声音，捡瓷片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她只是对着地上的碎片，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被砂纸磨过一样的哑声说：
“陈顺民我要报警。”
我妈那句话，不是商量，是通知。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砸穿了家里最后那点虚假的平静。
我爸，陈顺民，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猛地冲进来。
刚才在窗外的那股懦弱不见了，转而变成一种焦躁的、被侵犯了领地似的激动。
“报什么警！不能报警！”
他声音嘶哑，挥舞着手臂，手指胡乱地指着门外。
“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以后在单位，在街坊邻居面前，我还怎么做人？！”
“做人？”
我妈缓缓直起腰。缠在她手上的纸巾已经被血浸透，红得刺眼。
她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他，眼神里像是结了冰。
“你看看你还有个人样子吗？你一辈子都活的窝囊！单位？邻居？谁把你当过人看？上下嘴皮子一碰夸你两句，你上赶着给人家干活，背地里人家怎么说你的知道吗？！”
我妈那句话像记耳光，抽得我爸浑身一颤。
他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