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外婆回老家祭祖。
七月半还有两天,村口冷冷清清。
李阿婆坐在榕树下,看到我们,脸色瞬间变了。
"你怎么敢回来?这几天村里死了三个人,都是…"
她话没说完,外婆就拽着我往回走。
"闺女,快走,别问为什么。"
我回头看了一眼,村里每户人家的门上,都贴着白纸。
可我记得,上个月回来的时候,村里明明好好的。
七月半还有两天。
我开车,带外婆回乡下。
祭拜我妈,还有外公。
车开到村口,停下。
一条大黄狗趴在路中间,看见车,懒懒抬了下眼皮,不动。
我按了两下喇叭。
狗没反应。
外婆说,算了,我们走进去。
老家就是这样。
车开不进去,人得走进去。
村口有棵大榕树。
树下坐着个阿婆。
很老了,背驼得像只虾米。
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
她看见我们,扇子停了。
浑浊的眼睛直直看着我。
不是看我,是看我外婆。
外婆也看见了她,笑了一下。
“李嫂,还坐这儿呐。”
李阿婆没笑。
她的脸,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又青又皱。
她张开嘴,露出没几颗牙的牙床。
声音像破风箱。
“你怎么敢回来?”
外婆的笑容僵在脸上。
李阿婆的眼神越过外婆,落在我身上。
“这闺女,你不该带她回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不对劲。
外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李阿婆又说:“这几天村里不太平,死了三个人,都是……”
她的话没说完。
外婆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用力,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闺女,快走。”
她的声音发抖,带着哭腔。
“别问为什么,快走。”
她拽着我,转身就往村口外面跑。
我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我看见李阿婆身后,村子里的景象。
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每一户人家,灰扑扑的木门上,都贴着一张刺眼的白纸。
风一吹,白纸哗啦啦地响。
那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我记得很清楚。
上个月我送外婆回来拿东西,村里还好好的。
家家户户门口都坐着人,聊天,打牌,很热闹。
这才多久。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外婆,到底怎么了?”
我问。
外婆不说话。
她只是死死拽着我,拼命往前跑。
她的呼吸很重,像是马上要喘不过气。
我不敢再问。
我能感觉到她的恐惧。
那种发自骨子里的,巨大的恐惧。
我们跑到停车的地方。
外婆催我。
“快,快上车,快离开这里。”
我坐进驾驶室,手抖得厉害。
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钥匙孔。
车子发动。
我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村口那棵大榕树下,李阿婆还坐在那里。
她定定地看着我们离开的方向。
那条大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它对着我们的车,发出呜呜的声音。
像是哭。
车开出很远,我才觉得稍微松了口气。
我问外婆:“外婆,村里到底出什么事了?死人了?”
外婆坐在副驾上,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
她不说话,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我听不清她在念什么。
像是在祈祷。
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让我喘不过气。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点。
风灌进来。
我闻到一股味道。
一股烧纸的烟火味。
很淡,但确实有。
乡间的小路只有一个车道。
开出去大概一公里,前面有个拐弯。
我减慢车速,准备转弯。
刚转过去,我猛地一脚刹车。
车头距离前面的障碍物,只有不到半米。
一辆大货车。
横着停在路中间,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一个男人从车上跳下来。
他看见我们,一脸歉意地跑过来。
“对不住对不住,车抛锚了,动不了了。”
男人穿着一件油腻的背心,皮肤晒得黝黑。
我皱着眉问:“什么时候能修好?”
男人挠挠头:“不好说,我得打电话叫人来拖,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我心里一沉。
外婆在这时睁开了眼。
她看见堵住的路,看见那个男人。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抖得非常厉害。
“完了。”
她吐出两个字。
声音轻得像梦话。
“闺女,我们完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外婆,你别自己吓自己,不就是路堵了吗?我们可以等。”
我安慰她。
其实我心里也慌。
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
我们前脚刚从村里逃出来。
后脚路就被堵了。
像是算好了一样。
外婆摇头。
她的嘴唇发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不是的,不是巧合。”
她喃喃自语。
“他算准了。”
“谁算准了?”我追问。
外婆不回答我,她只是看着车窗外,眼神空洞。
那个货车司机还在那里说着抱歉。
我没心思听。
我拿出手机。
没有信号。
一格都没有。
这里的信号一直不好,但也不至于完全没有。
我扭头看外婆。
“外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外婆像是没听见我的话。
她忽然打开车门,下了车。
她朝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我吓了一跳,赶紧追上去。
“外婆,你干嘛去?”
外婆的脚步很快,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回去。”
她说。
“跑不掉了,只能回去。”
她的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拉住她:“回哪儿去?回村里?你不是说……”
“嘘。”
外婆打断我。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货车司机。
男人也正看着我们。
脸上还是那种憨厚的、歉意的笑。
但在我看来,那笑容无比刺眼。
“别说话,跟他没关系。”
外婆压低声音。
“我们先回去,回老屋。”
我脑子一片混乱。
刚刚还拼了命要逃出来。
现在又要主动回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我看外婆的表情,我知道我不能再问了。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决绝。
好像做了一个非常重大的决定。
我扶着她,往村子的方向走。
那个货车司机看着我们走远,没有说话。
我们重新回到村口。
大榕树下,李阿婆不见了。
那条大黄狗也不见了。
村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外婆拉着我,没有走村子的大路。
她带着我,拐进了一条旁边的小道。
这条路很窄,两边都是杂草。
我问:“我们去哪?”
“回老屋。”
外婆说,“不能让别人看见我们回来了。”
我更糊涂了。
不想被人看见,那我们为什么要回来?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
一栋破旧的泥瓦房出现在眼前。
这就是外婆的老屋。
也是我妈长大的地方。
院墙是用石头和泥巴垒的,已经塌了一半。
院门是一扇破木门,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外婆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
钥匙也是锈迹斑斑。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天,才把锁打开。
推开门,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院子里长满了草,最高的一丛快到我膝盖了。
外婆拉着我进去,然后迅速把门关上,从里面插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是松了口气,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我看着这个荒凉的院子。
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外婆,你现在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
外婆缓了口气。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恐惧,有悔恨,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狠厉。
“闺女,是外婆对不住你。”
她说,“外婆不该带你回来的。”
“到底为什么?李阿婆说的死人是怎么回事?门上那些白纸又是干什么的?”
我一连串地问。
外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由远及近。
我和外婆同时僵住。
脚步声在我们的院门前停下了。
接着,是“笃、笃、笃”的敲门声。
不紧不慢,很有节奏。
外婆的脸瞬间又白了。
她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踮起脚,凑到门上的一个破洞往外看。
我也紧张地屏住呼吸。
只看了一眼,外婆的身体就猛地一抖。
她转过头看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敲门声还在继续。
“大姨,开门啊。”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声音听起来很热情,很亲切。
“我看见你家院子的草该除了,我带了镰刀过来,帮你弄弄。”
是舅舅的声音。
王栓。
我外婆的亲弟弟,我的亲舅舅。
我松了口气。
“是舅舅啊。”
我小声说,“外婆,你开门啊,舅舅来了。”
外婆却死死拉住我。
她冲我疯狂摇头。
她的眼睛里全是惊恐。
好像门外的不是她的亲弟弟。
而是一头会吃人的野兽。
“大姨,你在家吗?我是王栓啊。”
舅舅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听李嫂说你回来了,还带了陈舒一起。”
“这几天村里不太平,你们回来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快开门,让舅舅看看。”
他的语气充满了关切。
但我听着,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外婆的反应太不正常了。
我扶着外婆,她的身体冰凉,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不敢出声。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舅舅不知疲倦的敲门声,和门外风吹过野草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