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内的青烟散尽,最后一点香头在铜炉中熄灭,只余灰白的余烬。
徐望离去后,祠堂正门被两名族老缓缓合拢。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声响,将最后一线天光隔绝在外。厅内重新陷入昏暗,唯有长明灯在神主牌位前摇曳,将几道拉长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诡谲不定。
“都说说吧。”
族长徐青岩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已走到供案旁,目光落在重新阖上、静静躺在锦盒中的《青符鉴》上。那引发异象的鉴面已被合拢,青色丝绦如常系着,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幻梦。
几位族老相视一眼,却无人率先开口。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沉重而微妙的东西。
最终,是大长老徐青林拄着拐杖,向前挪了半步。烛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沟壑里藏着难以言说的忧虑。
“族长,”他声音沙哑,每个字都斟酌着分量,“《青符鉴》传承千年,所载符纹,不出五行之变,不离阴阳之衡。纵是三百年前那位惊才绝艳、最终却……唉,纵是那位先祖,所显‘玄火阴雷纹’,虽偏奇诡,终究在典籍中有据可考,未脱火、雷二相之合。”
他顿了顿,拐杖轻轻点地:“可望儿今日所显之纹,老朽翻遍记忆,搜肠刮肚,竟无半点相似。其纹路之繁,结构之诡,已非‘罕见’二字可喻。更遑论……”他抬眼,昏黄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悸动,“那游动的金色古字。”
“大长老的意思是,此纹不祥?”左侧,二长老徐青山接口道。他是徐峰的祖父,身形清瘦,目光锐利如鹰,此刻正捻着颌下几缕灰白短须。
“非是断言吉凶。”徐青林摇头,看向徐青岩,“祖训有云:‘符纹天成,鉴示本真,顺之则昌,逆之则茫。’这天成之纹,从未有过如此模样。吉凶尚在其次,老朽忧心者,是这‘不明’。符道一途,最忌根基不明,方向不清。此纹既无人可识,望儿日后修行,以何为凭?以何为法?若强行揣摩,万一走了歧路,毁了自身是小,若触动什么禁忌,引来祸端……”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之意,在场众人都懂。
徐青山目光微闪,缓缓道:“大长老所虑不无道理。望儿是我徐家嫡长孙,安危前程,自当慎重。不过,此纹虽奇,却也未必尽是坏事。毕竟,《青符鉴》从未出过差错,所显必是血脉所系,天赋所指。或许,这是一种我等见识浅薄、未能辨识的稀有上古符纹也未可知。若真是如此,反倒是家族之幸。”
这话听着像是开解,可语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意味,却让另一位族老——主管家族庶务的三长老徐青柏皱了皱眉。
“二哥此言,未免太过乐观。”徐青柏是个敦实的中年人,面色黝黑,声音也浑厚,“上古符纹?那是传说中的东西。千年以降,别说我徐家,便是整个南山郡,可曾听闻有谁显出过上古符纹?此纹诡谲,金字游动,已非‘稀有’可解。大哥的担忧才是正理,不明之物,当以稳妥为上。依我看,在查明此纹根底之前,望儿的制符修习,确该暂缓。至少,高级符箓的传承,不宜轻授。”
徐青岩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垂落在《青符鉴》的锦盒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盒面冰凉的绸缎。待几人话毕,他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位族老。
“大长老熟读典籍,谨慎为先,是为家族计。三长老虑及安危,亦是本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不容置疑的分量,“二长老所言,也未必全无可能。”
三位族老都看向他。
“只是,”徐青岩话锋一转,目光渐深,“今日祠堂之上,众目睽睽。望儿符纹有异,已是人尽皆知。此刻若骤然令他停修,外界会如何作想?族中子弟又会如何揣度?”
他顿了顿,继续道:“是家族认定此纹不祥,弃了嫡长孙?还是我徐家内部已生龃龉,连自家子弟的前程都要掣肘?南山郡盯着我徐家的人不少,赵家、陈家,哪个不是盼着我徐家自乱阵脚?此刻示弱,示疑,便是授人以柄。”
徐青山捻须的动作微微一顿。徐青柏则若有所思。
“符纹天成,无论吉凶,皆是望儿自身之缘法,亦是徐家血脉所显之相。”徐青岩站直身体,语气决断,“祖训在上,徐家没有因符纹奇异便禁绝子弟修行的道理。明日,望儿照常去制符坊,从最基础的辨识材料、研磨灵墨学起。功法传承,依例按部就班。但——”
他看向大长老徐青林:“烦请大长老,即日起查阅所有家族秘藏古籍,并修书几封,给郡外几位与我家有旧、见识广博的老友,隐去关键,只问有无类似纹样的记载。此事机密,仅限于此间四人知晓。”
他又看向三长老徐青柏:“三弟,坊间关于今日之事的议论,需留意引导。不必刻意遮掩,但也勿要渲染。只说是鉴中灵气偶有激荡,显出异象,具体为何,尚在查考。稳住人心为要。”
最后,他目光落在徐青山脸上:“二弟,峰儿天赋上佳,是我徐家这一代的翘楚。他的功课,还要你多费心督促。家族未来,终究要靠有真才实学的子弟撑起。”
一番话,条理清晰,既未因诡异符纹而惊慌失措,也未盲目乐观,更将内部可能的猜忌与外部窥伺的压力一并考虑进去。三位族老神色各异,但最终都拱手应下。
“族长思虑周全。”
“老朽这便去查阅典籍。”
“坊间之事,交予我便是。”
徐青岩点点头:“今日辛苦各位。都散了吧。鉴,我亲自送回祖阁。”
族老们依次退出祠堂。徐青山走在最后,跨出门槛时,回头望了一眼那静置于供案上的锦盒,目光晦暗不明,随即转身融入门外渐浓的夜色。
祠堂内,只剩下徐青岩一人。
他静立良久,方才缓步上前,双手捧起那只承载着《青符鉴》的锦盒。入手微沉,盒体冰凉。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先祖画像前,抬头凝视着画中那青袍执笔、面目模糊的身影。长明灯的光晕在画轴上摇曳,让先祖的眼睛忽明忽暗。
“父亲,”徐青岩对着画像,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当年您将鉴交予我时,曾说,此鉴有灵,示纹定命,然命由天定,亦由人争。今日望儿之纹……您若在天有灵,可能给不肖儿一点启示?”
画像无言,唯有烛火哔剥。
徐青岩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捧着锦盒,走向祠堂侧后方一扇隐秘的小门。那里,通往徐家禁地之一的“祖阁”,非族长不得入内。
……
夜色如墨,浸透了徐家大宅的每一个角落。
徐望的小院里,一片寂静。他没有点灯,只静静坐在窗前,任由稀薄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触碰《青符鉴》时那奇异的温凉,以及随后升腾起的、深入骨髓的灼热。他闭着眼,脑海中那复杂到极致的符纹,和那数十个游动的金色小字,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淡去,反而越发清晰。
清晰到,他能“看”清每一个转折的弧度,每一道笔画末端微不可察的颤动,甚至那些金色小字游动时,轨迹中蕴含的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他尝试着,在脑海中,将那些散乱游动的金字,按照记忆里最初浮现时的相对位置,一一排列。
起初只是杂乱无章的点与线。
但当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其中一个字形最奇特、仿佛鸟雀回首般的金字上,并将其置于中心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其余的金字,在意识的“注视”下,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缓缓移动,围绕着那个中心金字,排列成一个残缺的、不规则的圆形。
不,不是圆形。
徐望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形状……更像是一幅地图的某个局部轮廓!边缘的曲折,像山峦,又像河岸。而其中几个特定位置的金字,微微发亮,像是标注着重要的地点。
他猛地睁开眼,呼吸略微急促。
月光下,他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纹路纵横,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神秘。他当然知道,那只是普通的手纹。但方才脑海中的景象,绝非幻觉。
金色古字……地图……
他想起白日里,在等待祭祖时,于藏书楼角落翻到的那本先祖游记残本《东行散记》。里面似乎提到过,先祖徐道远曾在东海之滨某处古修洞府,见过类似的、无人能识的金色古字。
当时只是匆匆一瞥,此刻回忆起来,字句却清晰浮现脑海:“……见壁上有金文,非篆非籀,熠熠如活物游走。余摹数字,后查古卷,仅辨一二,似与‘血脉’、‘封禁’相关,余者茫然。洞府深处有禁制阻路,力不可开,憾然而返……”
血脉!封禁!
徐望霍然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
自己今日所见的金字,与先祖当年所见,是否同源?这《青符鉴》中,为何会浮现出与东海古洞府相关的文字?这游动的金字排列出的残缺地图,指向何处?与那复杂诡谲的符纹,又有何关联?
无数疑问如同潮水般涌来,却找不到出口。
他重新坐回窗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父亲让他“勿要多言”,族老们惊疑不定的眼神,堂兄徐峰离去时那复杂的目光……都表明今日之事,绝不会轻易平息。
而这金色古字与神秘符纹,是福是祸,更是未知。
他现在的处境,就像站在一片浓雾笼罩的悬崖边,脚下可能是坦途,也可能是深渊。而他能依靠的,似乎只有自己。
窗外,传来打更老人苍老而悠远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声穿过重重院落,带着夜的凉意。
徐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中的迷茫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坚定。
无论如何,明日太阳照常升起。他还是徐望,徐家的嫡长孙。该学的功课,该做的事情,一样都不会少。
至于这符纹,这金字,这隐约指向某个未知之地的地图……既然出现在他的命里,那他总要弄个明白。
他从怀中取出那本薄薄的、已经被翻得有些毛边的《基础符材图谱》,就着微弱的月光,轻轻翻开第一页。
“青符纸,取南山三年生云纹竹嫩篾,以灵泉水浸七日,捣浆……”
低低的诵读声,在寂静的小屋里响起,与远处的更声交织,渐渐融入了徐家大宅沉沉的夜色之中。
祠堂方向,祖阁的小窗里,一点灯火亮至深夜,方才熄灭。
南山郡的夜,还很长。而某些潜流,已在无人察觉的暗处,开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