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昏暗的光晕在粗糙的“素云纸”上投下徐望指尖的阴影。
他凝神静气,丹田内那缕带着淡金色泽的气感缓缓流转至指尖。没有符笔,只能以指代笔;没有灵墨,只能以自身灵力为墨。他要尝试勾勒的,是最基础的“导灵纹”——几乎所有符箓的起手与收束部分都会用到的、旨在平稳引导和储存灵力的基础纹路。它不具属性,结构简单,却最考验修士对灵力输出的稳定与均匀。
指尖轻落。
粗糙的纸面传来微涩的触感。徐望控制着指尖那缕灵力,以极其缓慢、均匀的速度输出,开始在符纸上移动。他的动作很慢,力求平稳。脑海中,那日观察三叔调墨、徐峰画符的韵律反复回响。
然而,当他的灵力真正与符纸接触,并试图在其上留下“痕迹”时,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符纸本身的灵性极其微弱,且结构松散不均。当徐望那缕经过火纹石内核与金色古字调和、变得异常凝练精纯的灵力注入时,符纸的纤维仿佛承受不住这种“高质量”的灵力,竟发出极其细微的“嗤嗤”声,接触点附近的纸面迅速变得焦脆、发黑!
同时,他指尖输出的灵力,在离开身体、接触外物(符纸)的瞬间,似乎也失去了体内那种微妙的平衡,金行灵力的锋锐与火行灵力的躁动微微凸显,尽管他已极力控制,但两种属性灵气在体外难以像在经脉中那般完美交融,彼此间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冲突与排斥。
这丝冲突被符纸放大,直接导致他指尖划过的轨迹,灵力灌注忽强忽弱,极不均匀。原本应该平滑流畅的“导灵纹”,在他指尖下变得歪歪扭扭,灵光断续,更在纸面上留下了一条焦黑、断续、深浅不一的丑陋痕迹。
不到三寸的简单纹路,画到一半,符纸“噗”地一声轻响,从焦黑最深处自行撕裂开来,灵光彻底溃散。
失败了。而且失败得很难看。
徐望收回手指,指尖残留着符纸焦灰和一丝灵力反冲带来的微麻感。他盯着桌上那半张焦黑撕裂的废纸,眉头紧锁。
问题很多。首先,符纸太差,承受不住他如今颇为凝练的灵力,更难以均匀导引。其次,他对体外灵力的控制远不如体内精细,不同属性灵力在脱离身体后的协调更是大问题。最后,以指代笔,本身就无法做到符笔那种精细稳定的灵力输出与笔锋掌控。
“看来,光有感知和精纯灵力还不够。工具、技巧、经验,缺一不可。”徐望低声自语,并无多少气馁。第一次尝试,发现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他拿起那张废纸,没有扔掉,而是凑到灯下仔细观察。焦黑的痕迹边缘,灵力溃散残留的气息,在他那奇异感知下无所遁形。他能清晰“看到”哪些地方是因符纸质地不均导致灵力淤塞而焦化,哪些地方是因自身灵力输出不稳而断续,哪些地方又是因金火灵力那细微冲突而导致的灵性紊乱。
这就像一副详细的“错误图谱”,将他所有的不足与问题,赤裸裸地展现出来。这种即时、直观的反饋,是寻常修士练习时难以获得的宝贵经验。
“符纸太差是硬伤。必须想办法弄到更好的练习符纸,哪怕只是低阶的青符纸。”徐望盘算着,“体外灵力控制,尤其是多属性灵力的协调输出,需要大量的练习和感悟。至于工具……”
他目光落向床下。那支破符笔,或许是他的希望。符笔不仅是书写工具,更是灵力的放大器、稳定器和协调器。一支好的符笔,能极大弥补修士自身操控的不足。他那支笔虽然残破,但若能温养恢复部分功能,哪怕是极其微弱的一部分,对他而言也是质变。
“还有,或许可以试试……不用灵力直接勾勒,而是先感应、调整符纸本身的灵性结构?”一个更古怪的念头冒了出来。既然他的感知能“看到”灵性杂质并加以修正,那能否直接“梳理”符纸内部那微弱而混乱的灵性,使其变得更加均匀、更适合导灵?
这个想法很大胆,也极耗心神。但他决定试试。
他重新铺开一张“素云纸”。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注入灵力,而是将指尖轻轻悬停在纸面上方约半寸处,闭上眼睛,凝神催动那奇异的感知。
意识缓缓沉入粗糙的纸面之下。感知中,符纸的灵性世界再次展开:微弱、散乱、如同布满沙砾的河床。无数细微的、惰性的灵性光点杂乱分布,彼此间连接薄弱,形成了许多灵力难以顺畅通过的“节点”和“断点”。
徐望尝试着,将一缕极其微弱的、中正平和的灵力(主要以新得的火行为主,因其相对温润),化作无数比发丝还细的“灵丝”,从指尖缓缓渗出,不是要留下痕迹,而是要如同最灵巧的织工,去“拨动”、“梳理”那些杂乱的光点。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极其耗神的过程。他必须全神贯注,控制着每一缕“灵丝”的力道和方向,引导那些惰性的灵性光点缓慢移动,弥合那些“断点”,疏通那些“节点”。进展慢如蜗牛,且稍有不慎,灵力稍强,便会破坏脆弱的纸纤维;稍弱,又无法推动灵性光点。
汗水再次从他额角渗出。仅仅梳理了巴掌大一块区域的灵性,他便感到心神消耗巨大,比研磨松烟时还要吃力数倍。但他能感觉到,这块区域的符纸,灵性分布确实均匀、连贯了一丝,那种微弱的“导灵”潜力,似乎被激发了一点点。
当他终于因为心神不济而停下时,时间已过去近半个时辰。他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面色发白,但眼中却闪着光。
有效!虽然效率极低,消耗巨大,但这条路,似乎可行!如果能将符纸本身的灵性梳理得更均匀,哪怕是最低劣的符纸,其承载和导引灵力的能力也会有所提升!这或许是一种独属于他的、改善基础材料的方法?
休息片刻,待恢复了些许精神,他再次尝试。这一次,他没有梳理整张纸,而是只在打算画“导灵纹”的起始区域,进行了一小片区域的灵性梳理。然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将一缕比之前更加微弱、更加平和的灵力渡入指尖,尝试在那片梳理过的区域落笔。
指尖触及纸面。感觉……似乎不同了。纸面不再那么“涩”,灵力注入时,遇到的阻力更小,流动也更顺畅一些。他屏息,极其缓慢地划出第一笔。
这一次,焦黑的程度明显减轻,灵力灌注的均匀度也有所提升。虽然笔画依旧生涩,灵力输出依旧不稳,但至少,符纸没有立刻撕裂,他勉强完成了一个不到一寸长、歪歪扭扭、但灵力能微弱连贯的短划。
成了!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步,但却是从无到有的突破!
徐望看着那短划中微弱却顽强闪烁的灵光,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成就感。这证明他的思路是对的!感知灵性、梳理材料、精细操控……这些能力结合在一起,或许真能让他在符道一途,走出一条意想不到的路。
他小心地收起这张有着失败指痕和一道短划灵光的符纸,将其与之前的废纸分开存放。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记录。
就在他准备收拾东西,稍作休息时,院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几乎融入夜风的脚步声。若非他刚突破炼气一层,感知有所增强,且心神尚未完全从高度集中状态脱离,几乎无法察觉。
有人!而且刻意放轻了脚步,绝非徐安或其他仆役!
徐望心中一凛,瞬间吹熄油灯,房间陷入黑暗。他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将身体隐在墙壁阴影后,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那脚步声在院门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极其轻微的“嗒”一声,像是有人以极巧妙的手法拨动了门闩。院门被无声推开一条缝隙。
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狸猫般闪入院中,落地无声。黑影在院中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徐望漆黑一片的房门窗户,随即身形一晃,竟朝着徐望隔壁——那间堆放杂物、平日无人居住的厢房潜去。
不是冲我来的?徐望心中疑惑更甚。这贼人(姑且称之为贼)潜入徐家大宅内院,不去库房,不去各位长老居所,却来他这偏僻小院,还直奔隔壁杂物房?那里面有什么值得偷的?
他凝神感应。那黑影进入杂物房后,并未翻箱倒柜制造声响,反而像是在……寻找什么特定的东西?片刻后,黑影似乎一无所获,悄然退出,又朝着徐望正房这边望了一眼,犹豫了一下,竟缓缓朝房门走来。
徐望心脏一紧,体内灵力悄然运转。对方是敌是友?目的为何?他只有炼气一层,若对方修为高过他……
黑影来到门前,似乎想尝试开门,但徐望从内关死了。黑影在门外静立数息,忽然,徐望感到一股极其微弱、但带着明显探查意味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透过门缝,朝着屋内缓缓扫来!
对方有神识!至少是炼气中期,甚至可能是炼气后期修士!徐望瞬间做出判断,心中警铃大作。他竭力收敛自身气息,将灵力波动压至最低,同时心中急转。硬拼绝无胜算,呼救?对方既然敢潜入,必有依仗,恐怕不等人来,自己先遭毒手。
就在那缕神识即将触及他藏身之处时,徐望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怀中那袋鬼枯藤粉末!鬼枯藤微毒,气息辛辣刺鼻,对神识有极其微弱的干扰作用,常被低阶修士用来制作驱虫避兽的劣质药粉。
他来不及多想,闪电般从怀中掏出那袋鬼枯藤粉,用指甲划破一个小口,将少许粉末朝着门缝方向急速弹出!
粉末散开,一股极其辛辣、微带腥臭的气味在门口弥漫开来。
门外那缕探查的神识明显一顿,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令人不适的气息干扰了一下,探查的精准度大减。
趁着这瞬间的空隙,徐望猛地从阴影中窜出,不是冲向门口,而是扑向房间另一侧的窗户!他一把推开窗棂,同时运足力气,将桌上一个陶制笔筒朝着门口方向狠狠掷去!
“啪嚓!”笔筒砸在门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谁?!”门外黑影显然没料到屋内人反应如此迅速果断,低喝一声,神识再度扫来,但被鬼枯藤气味和碎裂声干扰,已然失了先机。
徐望已如游鱼般从窗户翻出,落地一个翻滚,毫不迟疑地朝着院外狂奔,同时扯开嗓子大喊:“有贼!抓贼啊——!!!”
他声音灌注了微弱的灵力,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尖利刺耳,瞬间划破了徐家大宅的宁静。
“该死!”杂物房方向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咒骂,那黑影显然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他看了一眼徐望逃离的方向,又看了看迅速亮起灯火、传来呼喝声的其他院落,知道事不可为,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原地拔起,跃上厢房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身法快得惊人。
徐望气喘吁吁地停在院外不远处,看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脸色难看。对方身手敏捷,修为不弱,绝不是普通毛贼。是针对他来的?还是针对他这小院里可能存在的某样东西?
很快,附近院落被惊动的护院、仆役,以及几位听到动静的家族修士提着灯笼、手持兵器赶了过来。三长老徐青柏也很快闻讯而至,面色沉肃。
“望儿,怎么回事?”徐青柏看到徐望衣衫不整、面色发白地站在院外,沉声问道。
徐望定了定神,将方才有人潜入、试图探查他房间、被他发现后惊走的过程简要说了一遍,隐去了自己使用鬼枯藤粉和掷笔筒的细节,只说是听到异响,开窗呼救。
“可看清对方面目?有何特征?”徐青柏追问。
“夜色太深,对方又蒙着面,身法极快,未曾看清。”徐望摇头,“但他……似乎对晚辈的杂物房颇感兴趣,进去搜寻了片刻。”
徐青柏眉头紧锁,亲自带人进入小院和杂物房检查。杂物房内并无贵重物品,只有些旧家具、破损的用具、以及徐望存放的一些普通练习材料,被翻动得有些凌乱,但并未丢失什么明显的东西。
“会不会是赵家……”一位护院头领低声道。
“噤声!”徐青柏厉声打断,但眼中厉色一闪而过。他看了看惊魂未定的徐望,又看了看杂物房,挥手道:“加强夜间巡逻,尤其是内院各处。望儿,今夜你受惊了,我让人给你换个房间暂住,此处需仔细查验。”
徐望点头应下,心中却疑窦丛生。那黑影的目标,似乎很明确。杂物房里有什么?自己那些不值钱的练习材料?还是……对方以为自己会把什么重要的东西藏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自己前几日从散市回来后,曾将买来的符纸、火纹石、破符笔等物,都藏在床下和杂物房不起眼的角落。莫非……对方是冲着这些东西来的?可这些东西,在旁人看来,根本毫无价值。
除非……对方知道火纹石里曾经有过什么?或者,察觉到了那支破符笔的异常?
这个想法让他后背发凉。他本以为自己的行动足够隐秘,难道早就被人盯上了?是散市那个摊主?还是……赵家或陈家的眼线?
他随着安排去了暂住的客房,躺在陌生的床上,却毫无睡意。今夜之事,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修仙界的凶险,家族的危机,已不仅仅停留在传闻和压力层面,而是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可能危及生命的威胁。
他必须更快地成长,更小心地隐藏,更主动地……去探寻和掌握力量。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徐望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他轻轻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符纸上那一道微弱灵光的触感。
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走得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