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徐望才默写完最后一笔。
他将白日所学,从竹材辨别到墨方调制,事无巨细,尽数录于纸上。不是为了交差,而是他发现自己必须用这种方式,才能将脑海中那些不断闪现的、关于诡异符纹和金色古字的杂念暂时压下,专注于符道本身。写完,吹干墨迹,他才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不是来自身体,而是心神。
“望儿,老爷唤你过去。”老仆徐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徐望心头微动。父亲此刻叫他,定是为了白日之事。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口气,应道:“就来。”
徐青岩的书房在正院东厢,离徐望的小院不远。书房窗纸透出暖黄的光,在秋夜微寒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沉静。门口无人值守,徐望轻轻叩门。
“进来。”
推门而入,一股熟悉的、混合了陈旧书卷与淡淡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父亲徐青岩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账册模样的簿子,眉头微锁。案头一盏兽首铜灯,灯焰稳定,将他的影子长长投在身后满墙的书架上。
“父亲。”徐望上前,躬身行礼。
徐青岩放下手中簿子,抬眼看过来。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今日在制符坊,感觉如何?”
徐望斟酌了一下,如实回答:“斫青坊选材,尚可勉强上手。素心堂调墨……”他顿了顿,“毁了材料,是三叔教导不力,是孩儿愚钝,未能掌控好灵力分寸。”
他没有提墨浆中那诡异的灵性冲突,也没提自己关于感知可能异常的猜测。在没有确凿证据前,这些猜测只会徒增烦扰。
徐青岩静静听着,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了敲。“你三叔遣人来报了。一份基础导灵墨的材料,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放在往年,也就罢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但今年,后山三百亩云纹竹,有近四成遭了虫害,成竹品相不佳。西山那处产出岩心蜜的石髓洞,上半年渗水塌了一角,产量减半。家族主要的几条符箓商路,也被陈家、赵家挤压得厉害。库房里的灵石,要维持全族上下百余口用度,要支付匠人、学徒薪酬,要采买无法自产的辅料……入不敷出,已有数月。”
徐望心头一沉。他知道家族艰难,却没想到已到如此地步。三块下品灵石的材料损失,在此时听来,格外刺耳。
“孩儿知错,今后定加倍小心。”他低下头。
徐青岩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问:“望儿,你觉得,家族是什么?”
徐望一愣,下意识回答:“家族是血脉相连,是传承有序……”
“那是书上的话。”徐青岩打断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依我看来,家族就是一条船。老祖宗造了船,一代代人修补、加固、扩大,载着所有族人,在修仙界这片海上航行。海上有时风平浪静,有时惊涛骇浪。而如今,徐家这条船,有些旧了,木板开始渗水,帆也有些破损。更要命的是,四面还有别的船,想撞过来,想夺我们的货,甚至想把我们整条船吞了。”
他转过身,看着徐望:“船上的人,有力气的要划桨,有眼力的要瞭望,懂修补的要随时准备堵漏。每个人,都要在自己的位置上,尽自己的力。划不动桨,是错;看不清方向,是错;堵不住漏,更是大错。因为船沉了,船上的人,一个都跑不掉。你明白吗?”
徐望只觉得一股沉重的压力扑面而来,他用力点头:“孩儿明白。”
“明白就好。”徐青岩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些,“一份墨,毁了就毁了。你三叔不是吝啬之人,他生气,是气那份材料本可制成符箓,为家族换回急需的灵石。更是气你身为嫡长孙,在此紧要关头,未能展现出应有的沉稳与潜力。”
“你可知,今日祭祖之后,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徐青岩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族内有人观望,有人疑虑,也有人……或许在等着看笑话。族外,赵家、陈家,恐怕也已得了消息。你那道符纹,太过惹眼。是福是祸,现下谁也说不清。但你若自己先乱了阵脚,先露了怯,那便多半是祸了。”
徐望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父亲的话,将白日里那些隐晦的目光、压抑的私语,以及更深处的暗流,清晰地剖开在他眼前。
“那鉴上之纹,我与几位长老,翻遍族中古籍,暂时未有头绪。”徐青岩继续道,“大长老已去信几位旧友,探问消息。在弄清楚之前,你只管做好分内之事。制符坊的功课,不可懈怠。修行吐纳,亦不可荒废。少听,少问,多看,多做。其他的,自有为父与你几位叔伯担着。”
“是,父亲。”徐望应道,心中那点因白日挫败而起的惶惑,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取代。
“还有,”徐青岩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放在桌上,“这里面是十块下品灵石,是你这个月的月例。你已开始修行,正式接触制符,开销会大些。省着点用,但也别亏了自己。去吧,早些休息。”
“谢父亲。”徐望拿起那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小布袋,行了一礼,退出书房。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室内的灯光与暖意。夜风拂过庭院,带着深秋的凉。徐望握紧手中的布袋,指尖能感受到灵石那温润又坚硬的触感。
他抬头,夜空无月,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悬在天际。
书房内,徐青岩在徐望离开后,并未立刻重新拿起账册。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静坐了许久。灯花“噼啪”一声轻爆,他才仿佛回过神来,从怀中取出一个寸许长的青色玉简。玉简上,一道细微的裂痕触目惊心。
他以指为笔,凌空虚划,指尖灵力微吐,在玉简上留下几个黯淡的小字:“纹诡,字异,鉴动。子灵力有蹊跷,调墨失手。外松内紧,已嘱其静观。兄处可有消息?”
字迹没入玉简,那道裂痕似乎又细微地蔓延了一丝。徐青岩凝视玉简片刻,将其小心收起,眉宇间的忧色,在跳动的灯火下,更深了。
……
与此同时,徐家大宅另一处院落。
二长老徐青山所居的“听松轩”内,灯火通明。徐峰垂手立于书案前,白日里的锐气收敛了不少,但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少年得志的意气。
“祖父,您唤孙儿来,可是为了今日祠堂之事?”徐峰主动问道。
徐青山正用一把小银剪,不紧不慢地修剪着桌上盆景里的一株矮松。闻言,他放下银剪,拿起旁边的温毛巾擦了擦手,这才抬眼看向长孙。
“祠堂之事,自有族长与长老们定夺。”徐青山声音平缓,“我叫你来,是问你白日功课。‘风行符’的云纹勾勒,练到第几笔了?”
徐峰略一挺胸,答道:“回祖父,已能连贯勾勒前七十二笔,灵力运转无碍。只是最后九笔‘风眼’之纹,灵力收束总差一分火候,十次中能成三四次。”
“十之三四……”徐青山微微颔首,“以你的修为和练习时日,算不错了。风行符虽只是一品符箓,但‘风眼’之纹最是考较对风灵力的细微操控。你显露的‘风雷符纹’,本就更擅攻伐爆发,于这种精微控制上,略有不足也是常理。需勤加练习,熟能生巧。”
“孙儿明白,定当加倍用功。”徐峰恭敬道。
徐青山“嗯”了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盏,揭开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却不喝,像是随口问道:“今日在坊里,可见到你堂弟了?他初入制符坊,可还适应?”
徐峰目光微闪,斟酌道:“望堂弟……斫青坊选材,倒是颇为仔细,只是动作生疏些。至于素心堂……孙儿后来在研习符纹,未亲眼得见,只是听闻……似乎初次调墨,未能成功,损了些材料。”
“哦?”徐青山吹了吹茶汤,语气依旧平淡,“初次接触,失手也是寻常。你三叔性子急,怕是说了他几句。”
徐峰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祖父,望堂弟那符纹……族中可有说法?孙儿总觉得,那纹路与金字,透着些……不祥。”
徐青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符纹天成,鉴示本真。是吉是凶,岂是肉眼可断?峰儿,你天赋不错,更需谨记,修真之人,心性为重。莫要被些捕风捉影之事乱了心神,耽误了自身修行。你是二房长孙,更是我徐家这一代最有希望成为灵符师的苗子,肩上的担子不轻。徐家未来,终是要靠实打实的修为和符道本事说话的。”
徐峰心神一凛,忙躬身道:“孙儿受教,定当专注修行,精研符道,绝不分心。”
“嗯,去吧。那‘风眼’之纹,可去藏书楼西侧第三排,找一找《初代族长符纹注解·风部残卷》,或有所得。”徐青山挥了挥手。
“谢祖父指点!”徐峰面露喜色,行礼退出。
书房内只剩下徐青山一人。他放下一直未喝的茶,走到窗边,望向族长书房所在的方向,目光深沉。
“诡纹……金字……”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大哥,你当年将族长之位让于青岩,说他性子沉稳,能持家。可如今这家……还能持得稳么?那道纹……究竟是转机,还是祸端?”
夜风吹过庭中松树,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也在应和着这无人知晓的低语。
……
更远处,南山郡城,陈家大宅深处。
一间陈设华丽、熏香袅袅的静室内,白日里在徐家坊市与徐家三长老徐青柏有过短暂交谈的陈管事,此刻正恭敬地垂首而立,向着屏风后一道隐约的人影禀报。
“……那徐望初次调墨便毁了材料,动静不小。徐青松当时脸色很难看,训斥了几句。徐家如今资源吃紧,此事虽小,却也可见那徐望,并非传闻中那般得了逆天机缘,至少于基础制符一道,天赋似乎……平平。”
屏风后,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声音阴柔:“天赋平平?那祭祖时的异象,又作何解释?徐家那本《青符鉴》,可做不得假。”
陈管事头垂得更低:“小的也觉蹊跷。或许……是那《青符鉴》年深日久,出了什么岔子?又或者,是徐家故弄玄虚?”
“故弄玄虚?”阴柔声音慢条斯理地道,“拿自家祭祖大典,拿嫡长孙的前程故弄玄虚?徐青岩还没那么蠢。继续盯着,尤其是那个徐望。他每日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修为有无异常进境,我都要知道。徐家这块肥肉,盯着的人可不少,我陈家要想多分一口,总得知己知彼才是。”
“是,主人。那赵家那边……”
“赵家?”阴柔声音带上一丝冷意,“赵老鬼想用联姻绑住徐家,慢慢吸血?算盘打得倒精。不过,徐青岩也不是任人拿捏的。且看着吧,这潭水,浑一点才好。你下去吧,办事仔细些,别让人抓了尾巴。”
“小的明白。”陈管事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静室内,熏香依旧袅袅,屏风后的人影微微晃动,低不可闻的声音在香气中消散。
“青符徐家……千年招牌,可别倒得太快了。有些东西,你们藏着掖着这么多年,也该让世人瞧瞧了……”
夜色,掩盖了郡城的人声灯火,也掩盖了平静水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徐家大宅内,有人挑灯夜读,有人辗转难眠,有人暗中谋算。而刚刚接触符道世界的徐望,则在疲惫中沉沉睡去,梦中,依旧是无边无际游动的金色古字,和那座越来越清晰的、残缺的山水轮廓。
南山郡的夜,还很长。而风暴来临之前,往往是最沉闷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