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杆上闪烁的青色残纹只持续了三息，便黯淡下去，如同幻觉。但徐望确信自己看得真切。那不是错觉。笔杆深处那点“笔意”烙印，在被他的特殊灵力温养修补后，竟与其内藏的、与《青符鉴》符纹相关的印记产生了共鸣！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将符笔紧紧握在手中，粗糙开裂的笔杆此刻仿佛有了温度。脑海中那个亮起的金色古字——字形古朴刚硬，似与某种“金”、“锐”、“坚”的意象相关——也缓缓沉寂，但徐望能感觉到，它并非消失，而是与符笔之间，建立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联系。
这支看似废品的符笔，来历绝不简单。那个散市的蒙面摊主……
徐望立刻从怀中取出那块已经暗淡的火纹石。火纹石已无异常，但想到它曾蕴含那点精纯的金红内核，引动了金色古字中代表“火”与“鸟雀”的字符，徐望心中疑窦更深。摊主同时售卖这两件看似无用、实则内藏玄机的东西，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对方是否知道火纹石内核与这支符笔的秘密？如果知道，为何以如此低廉的价格出售？如果不知道，又为何恰好这两件东西都蕴含特殊灵性，且都与自己的符纹、金字产生感应？
“必须再去散市一趟，找到那个摊主！”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出现在徐望脑海。但眼下夜深，散市早已关闭，且昨夜刚有不明身份者潜入，此时外出绝非明智之举。
他将符笔和火纹石贴身收好，盘膝坐下，却再也无法静心吐纳。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笔杆上那青色残纹闪烁的画面，以及金色古字与之呼应的感觉。
“这支笔……或许不仅仅能被温养修补那么简单。它可能是一件……与《青符鉴》，甚至与我徐家先祖有关的旧物？”徐望被自己的猜测惊出一身冷汗。若真如此，这支笔的价值，将无法估量。而它流落到散市，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故事？是家族遗落？还是被人盗卖？
他想起那本先祖游记《东行散记》中提到的、刻有金色古字的东海古洞府。笔杆的青色残纹，与那金色古字，与自己的本命符纹，是否都指向同一个古老而隐秘的源头？
线索太少，迷雾重重。但徐望知道，这支笔，或许是他解开自身谜团、乃至窥探徐家更深层秘密的一把钥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回忆与那摊主接触的每一个细节。蒙面，沉默，摊位冷清，货物不起眼……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特征。散市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每日人来人往，摊位也时常变动，想要再找到同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除非……他还会出现，或者，他本就是冲我来的？”这个想法让徐望心头一凛。若对方是有意将笔和石头卖给他，那目的何在？观察？试探？还是……引导？
无论如何，散市必须再去，而且要尽快。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做更多准备。
接下来的两日，徐望表面上一切如常。加倍完成研墨任务，在素心堂默默观摩学习，低调得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不起眼的嫡长孙。他甚至刻意放缓了对符笔的温养修补，担心过度激活那青色残纹，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暗地里，他却在疯狂吸收、消化着近日所得。对灵性感知的运用越发纯熟，对基础符墨的理解日益深刻，甚至开始在心中默默推演几种常见一品符箓的完整绘制过程，以自身感知模拟每一处可能出现的灵性变化与难点。
他的修为也在稳步提升，炼气一层的境界彻底稳固，那缕淡金色气感日益壮大凝练。虽然距离突破炼气二层还有不小距离，但比起半月前引气都困难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
这日午后，徐望刚结束观摩，正欲离开制符坊，却在坊门口被三长老徐青柏叫住了。
“望儿，随我来。”徐青柏面色沉肃，带着他来到坊内一间僻静的库房。
库房里堆放着一些陈旧的制符工具和废弃材料，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徐青柏关上门，转身看向徐望，目光锐利。
“你这两日研磨的松烟，品质依旧上乘，甚至……更好了。”徐青柏开门见山，“吴师傅也跟我说，你在素心堂观摩时，眼神专注，似有所得。看来，你于符道基础，确有几分常人不及的悟性。”
“三叔过奖，侄儿只是笨鸟先飞，多用了些心。”徐望垂首道。
“是不是笨鸟，我心里有数。”徐青柏摆摆手，话锋一转，“家族如今的情况，你也清楚。陈家的‘烈火箭符’上市数日，已抢走我们近三成的低阶攻击符箓生意。赵家暗中提供的支持，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坊间已有传闻，说徐家符箓技艺落后，不堪大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族长与几位长老商议，必须尽快拿出应对之策。要么降价死守，要么……推出我们自己的新符，或改良旧符。”
徐望心头一动，抬头看向三叔。
徐青柏盯着他的眼睛：“你研磨的松烟，品质极佳，远超普通练习材料。我尝试用你研磨的松烟，替代部分‘细烟’，调制了一批‘基础导灵墨’，发现其灵性更加稳定均匀，用于绘制‘明火符’、‘轻身符’等基础符箓时，成功率竟提升了半成左右，且符箓威力也微有增强。”
徐望心中微震，没想到自己研磨的松烟，竟有如此效果。这恐怕不仅仅是研磨技巧，更与他那能“修正”灵性杂质的感知能力有关。
“半成的成功率提升，看似不多，但对大批量制作低阶符箓而言，意义重大。意味着更少的废符，更高的利润。”徐青柏继续道，“此事我已禀明族长。族长之意，从明日起，你研磨的松烟，不再作为练习材料，而是纳入正式材料库，按‘细烟’品质计价，并给予你额外的家族贡献点。”
这是意料之中的奖赏。徐望恭敬应下：“谢族长、三叔信任。”
“不止于此。”徐青柏目光灼灼，“望儿，你既对材料灵性感知敏锐，可曾想过……尝试改良符墨？不拘一格，哪怕是微小的调整，只要能提升符箓效果或稳定性，家族必有重赏！如今家族急需新的亮点，哪怕只是一点点改良，也能提振人心，稳住阵脚！”
徐望心脏猛地一跳。改良符墨？这正是他这几日心中反复思量，却不敢轻易尝试之事！没想到三叔竟主动提出，还许以重赏！
但他立刻冷静下来。改良符墨绝非易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以他现在的符道造诣和见识，贸然动手，失败几率极高。更重要的是，他若拿出明显超出常理的改良，必然引人怀疑，他那奇异的感知能力就可能暴露。
“三叔，侄儿虽于研磨一道略有心得，但于符墨调制，尚在观摩学习阶段，见识浅薄，恐难当此重任。”徐望斟酌着措辞，“不过……侄儿近日观摩，确有一些粗浅想法，或许……可以从最基础的‘导灵墨’入手，尝试调整其中某样辅料的份量或处理方式，看能否微幅提升其导灵稳定性？但这需要大量试验，且未必能成。”
他没有把话说满，但也给出了一个可行的方向。改良基础导灵墨，相对简单，风险也小。即便不成，也可积累经验。
徐青柏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恢复平静。他也知道让一个刚接触制符不久的子弟改良符墨是强人所难，刚才也是病急乱投医，抱着万一的希望。
“你有此心便好。可以从基础导灵墨试起，所需材料，只要不是过于珍贵，我可批给你一些练手。记住，安全第一，莫要胡乱尝试伤及自身。”徐青柏叮嘱道，“另外，此事暂且保密，不要对外声张。”
“侄儿明白。”徐望应道。
离开库房，徐望心中念头急转。家族的压力已经迫使他必须更主动地展现价值。改良基础导灵墨，是一个不错的机会，也能顺理成章地运用自己的感知能力，甚至可能……验证某些关于灵性模拟的猜想？
但散市之行，也必须尽快提上日程了。那个蒙面摊主，手中的秘密或许比想象中更多。
傍晚，徐望以需要静心思索改良方案为由，向三叔告了半日假，明日不去制符坊。徐青柏允了。
次日一早，天未大亮，徐望换上一身更不起眼的灰布旧衣，再次从侧门溜出了徐家大宅。这一次，他不仅压低了兜帽，还在脸上涂抹了些许锅灰，改变了些许肤色和轮廓。
他径直来到城南散市。时辰尚早，散市刚刚开张，人流稀疏，摊主们大多睡眼惺忪地摆着货物。
徐望目标明确，直奔记忆中的位置。然而，那个角落空空如也，并没有蒙面摊主的身影，只有几个卖劣质矿石和兽骨的摊位。
他心中一沉，不死心地在附近几个摊位转悠，装作随意浏览，实则仔细观察每一个摊主。没有蒙面人，也没有身形、气质相似者。
那摊主果然没有固定摊位，或者说，那日之后便再未出现。
徐望并未完全失望，这本就在预料之中。他转而开始留意那些售卖各种“破烂”、残次品、不明用途杂物的摊位。既然那摊主卖的是看似无用的火纹石和破符笔，或许其他类似的摊位上，也能找到点线索，或者……其他可能蕴含特殊灵性的“废物”？
他走走停停，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残破的法器碎片、暗淡的玉石、不知名的干枯植物、颜色古怪的泥土、锈迹斑斑的金属块……散市就像修仙界的垃圾场，充斥着各种被淘汰或无法辨认的物件。
徐望没有轻易动用感知，那太耗心神，且容易引人注意。他只是凭着肉眼观察和直觉，偶尔拿起某件东西掂量、查看。
在一个卖各种古怪石头的摊位前，他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摊位上摆着几十块颜色、形状各异的石头，大多灵气微弱或毫无波动。
徐望的目光，被一块拳头大小、通体灰白色、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的石头吸引。这石头毫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但当他目光落在其上时，丹田内那缕气感，竟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不是火纹石那种灼热的悸动，而是一种……沉静、厚重、带着吸附感的微澜。
他蹲下身，拿起那块灰白石。入手颇沉，触感粗糙。他尝试注入一丝微弱灵力，灵力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但在灵力接触石头的瞬间，他脑海中的金色古字，那个之前与符笔残纹呼应的、代表“金”、“坚”的字符，竟也微微亮了一下，虽然极其短暂微弱。
有古怪！
“老丈，这块石头怎么卖？”徐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
缺牙老头吐出一口烟圈，瞥了一眼：“‘吸灵石’，没啥大用，偶尔有阵法师买去布阵，吸聚点驳杂灵气。两块下品灵石。”
徐望眉头微皱：“吸灵石？这名字倒是贴切。不过看起来品质一般。一块灵石。”
“一块半，爱要不要。”老头不耐烦地摆摆手。
徐望不再还价，掏出一块半灵石递过去。他身上仅剩的几块灵石又快见底了。
他将这块沉甸甸的“吸灵石”揣入怀中，正欲离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摊位角落，一块垫着破布的、巴掌大小的暗青色金属片。
那金属片边缘不规则，布满铜锈，看起来像是某个大型器物上剥落的碎片。但在徐望的感知边缘，这金属片却散发着一丝极其隐晦、却与符笔笔杆那种青罡竹材质隐约相似的灵性波动，更有一股极其淡薄、却古老苍茫的岁月气息。
他心中一动，指向那金属片：“那个呢？”
老头看了一眼：“不知道啥玩意，收破烂收来的。你要？给五个铜子拿走。”
徐望付了钱，拿起金属片。入手冰凉，锈迹斑斑，但隐约能看出上面似乎有些模糊的刻痕。他将金属片也收起，不再停留，快步离开了散市。
他没有直接回徐家，而是绕到城外一处僻静无人的小树林。找了一处树荫坐下，他先拿出那块“吸灵石”。
凝神，催动感知。
意识沉入石中。内部并非完全混沌，而是如同一个微型的、结构极其疏松的蜂巢，每一个孔洞都似乎有着微弱的、吸收和存储灵气的本能，但这些孔洞大多堵塞、损坏，存储的也多是最驳杂混乱的灵气残渣，毫无价值。
然而，在这蜂巢结构的最中心，徐望“看”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由无数根细密孔洞规律排列形成的核心！这个核心并未完全损坏，仍在极其缓慢地、自主地吸收着周围空气中稀薄的灵气，并将其中的“金”、“土”属性灵气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提纯、压缩、存储！虽然效率低得可怜，存储量也微乎其微，但这无疑是一种天然的、低阶的“聚灵”与“提纯”结构！
“难怪叫‘吸灵石’……真正的核心功能并未完全丧失！”徐望心中惊喜。这石头对他而言，或许有大用！它能缓慢提纯、存储金、土灵气，而土行灵气正是他四灵根所缺！若能引导利用，或能稍微弥补他灵根短板，甚至辅助修炼？更关键的是，它内部的结构，或许能为他理解灵气的“聚”、“存”、“纯”提供实物参考！
他小心收起吸灵石，又拿出那块暗青色金属片。
感知探入。
这一次，反馈更加清晰。金属片材质特殊，灵性内敛而坚韧，历经岁月侵蚀，灵性已流失大半，但其核心处，依旧保留着一道极其残缺、几乎无法辨认的……符纹烙印！
那符纹的笔画风格，古朴、刚硬、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感，与他笔杆上闪烁的青色残纹，以及《青符鉴》上那诡异符纹的某些笔意，隐隐有着某种遥远的、同源的气息！更让徐望心头剧震的是，在这残缺符纹烙印的边缘，他感知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要消散的……金色残留！
不是游动的金字，而是如同金粉镶嵌、描绘符纹边缘留下的痕迹！
这金属片，曾是一件承载了类似《青符鉴》上那种金色古字符纹的法器或物品的一部分！
徐望握住金属片的手，微微颤抖。线索，越来越多的线索，正指向一个古老而神秘的源头。笔，石头，金属片……似乎都在诉说着一段被尘封的历史，而这段历史，与他，与徐家，与那本《青符鉴》，息息相关！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将金属片也贴身收好。今日散市之行，收获远超预期。不仅找到了可能辅助修炼的“吸灵石”，更得到了这块可能蕴含关键信息的金属残片。
虽然未能找到蒙面摊主，但手中的线索已足够他消化、追查许久。
他起身，拍去身上尘土，望向徐家大宅的方向。家族危机迫在眉睫，自身谜团层层叠叠，前路艰险，但手中的筹码，似乎也多了一分。
不再犹豫，他迈步朝着来路返回。怀中的吸灵石沉甸甸的，金属片冰凉，符笔紧贴胸口，仿佛与心跳共鸣。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他这只雏鸟，羽翼虽未丰，爪牙却已悄然磨利。接下来，该是尝试攫取第一缕风雨中的微光，照亮前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