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05:15:55

徐望赶到东市时,往日喧嚣的街道已是一片狼藉,人群远远围成一个大圈,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圈内,徐家“徐氏符阁”的招牌歪斜地挂在门楣上,铺子大门敞开,里面隐约可见翻倒的货架和散落一地的符箓碎片。

铺子门口,两拨人马正在对峙。

一边是徐家家主徐青岩,他面色铁青,负手而立,身边站着二长老徐青山、三长老徐青柏,以及七八个怒容满面的徐家修士和护院,徐峰也在其中,拳头紧握,眼含怒意。徐家众人前方,符阁的王掌柜瘫坐在地,额头淌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正被两个伙计搀扶着。

另一边,人数更多,气势更盛。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身着锦袍的胖子,正是陈家大管事陈财。他身后站着十几个陈家伙计和护卫,个个膀大腰圆,手持棍棒。更引人注目的是,陈财身侧还站着三人。一个面容阴鸷、眼神锐利的老者,是陈家护院头领陈豹,炼气六层修为。另外两人,则穿着赵家标志性的暗红劲装,腰间佩刀,气息沉凝,显然是赵家派来的好手,修为至少也在炼气五层以上。

“徐族长,话可不能乱说。”陈财挺着肚子,皮笑肉不笑,“我们陈赵两家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是你们徐家符阁以次充好,卖给我陈家的‘锐金符’灵力斑驳不均,害得我陈家一名护卫在与人争斗时激发符箓,灵力反冲,伤了经脉!人证物证俱在,我们前来讨个公道,何来寻衅滋事之说?”

他旁边,一个吊着胳膊、脸色苍白的陈家护卫被人搀着,哎哟哎哟地叫唤着,手里还捏着一张烧焦了一半、灵光暗淡的“锐金符”,看样式,确实是徐家出品。

徐青岩眼神冰冷:“一张符箓出了问题,便砸我店铺,伤我掌柜?陈大管事,这道理,怕是在郡守大人那里也说不通吧?况且,我徐家符箓售卖前皆有检验,这张符,是否真是我徐家所出,是否被人动了手脚,尚未可知!”

“动了手脚?”陈财嗤笑一声,从怀里又掏出几张符箓,扬了扬,“徐族长看看,这几张‘轻身符’、‘明火符’,可都是刚从你们铺子里‘拿’出来的,灵力驳杂,品质低劣!铁证如山,还想抵赖?我看你们徐家是传承断绝,技艺倒退,做不出好符,就拿这些次品糊弄人!”

围观人群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徐家近年势微,不少人都看在眼里。陈财拿出的符箓,灵光确实有些暗淡不均,虽不像他说的那般不堪,但也绝非上品。加之有那“受伤”护卫和赵家之人在场,不少人已信了七八分。

“你血口喷人!”三长老徐青柏脾气火爆,忍不住喝道,“这些符定是你们做了手脚!我徐家百年声誉,岂容你等污蔑!”

“徐老三,说话要讲证据!”陈豹阴恻恻开口,炼气六层的威压隐隐散开,“你说我们做了手脚,证据呢?我们可是人赃并获!倒是你们徐家,技不如人,恼羞成怒了吧?”

徐峰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了这等污蔑,踏前一步,怒道:“陈豹!休要欺人太甚!我徐家符箓如何,自有公论!你陈家那‘烈火箭符’,急功近利,隐患重重,真当我们看不出来吗?”

“哦?隐患?”陈财眼珠一转,看向徐峰,“徐贤侄倒是说说,我陈家的‘烈火箭符’有何隐患?今日若说不出个所以然,便是诽谤!赵家的朋友可都听着呢!”

那两名赵家护卫面无表情,目光如刀,锁定徐峰。

徐峰语塞。他看出那符箓灵力混杂,必有隐患,但具体是什么,如何验证,一时却难以说清。

“怎么?说不出来?”陈财得意一笑,“那就是信口雌黄了!徐族长,你们徐家子弟就是这般教养?看来徐家不仅是符道不行,这家教,也着实令人担忧啊。”

徐家众人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拿不出有力证据反驳。对方有备而来,人证物证看似齐全,又扯上赵家,摆明了是要将徐家钉死在“售卖劣符、欺客伤人”的耻辱柱上,彻底搞臭徐家名声,抢占市场份额。

徐青岩眼中寒光闪烁,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他知道,今日之事难以善了。硬拼?对方有赵家高手坐镇,己方不占优势。理论?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胡搅蛮缠。难道真要忍下这口恶气,赔偿了事?那徐家名声将一落千丈,再无翻身之日!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徐家众人进退维谷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外围传来:

“陈大管事既然说徐家符箓品质低劣,人证物证俱在,不知可否将那张‘问题’锐金符,与这几张从铺中取出的符箓,让在场诸位,尤其是懂行的道友,仔细观摩比较一番?”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不起眼灰色布衣、面容被兜帽遮住大半的少年,从人群中走出。他身形略显单薄,气息也不过炼气一层,但在这种场合下站出来,语气却是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从容。

正是悄悄赶到的徐望。他没有挤到徐家队伍前列,而是选了一个不远不近、能看清全场又能随时隐入人群的位置。

陈财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子:“你是何人?徐家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徐望摘下兜帽,露出面容:“晚辈徐望,徐家子弟。既是徐家之事,晚辈自然说得。”

“徐望?就是那个祭祖时显了怪符的徐家嫡长孙?”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他修为低微,符道也平平,这时候出来添什么乱?”

徐峰看到徐望,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紧皱,低喝道:“徐望,退下!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他担心徐望修为低微,又不懂符道深浅,胡乱说话,反而给人口实。

徐青岩也看了徐望一眼,眼神复杂,但并未出言喝止。

陈财却是哈哈一笑,眼中闪过戏谑:“原来是徐大少爷。怎么,徐家无人了?要让你一个炼气一层的小娃娃出来撑场面?也罢,既然你想看,那就看个清楚!”他示意手下将那张烧焦的“锐金符”和另外几张从徐家铺子拿出的符箓,递给旁边一位围观人群中、看起来有些威望的老修士,“刘老,您是坊市老人了,眼力过人,您给瞧瞧?”

那位被称为刘老的老修士,炼气五层修为,在东市开了间材料铺子,为人还算公道。他接过符箓,仔细看了看,又注入一丝灵力感应,眉头渐渐皱起。

“这张‘锐金符’,”刘老指着那张烧焦的符,“灵力紊乱,金气锐而不纯,火气残存未消,激发时确实易导致灵力反冲,伤及自身。至于这几张……”他又看了看另外几张“轻身符”、“明火符”,“灵力也算均匀,但……似乎少了些圆融贯通之意,比徐家往日的出品,略逊半筹。”

刘老的话还算客观,但听在众人耳中,却坐实了徐家符箓“品质下降”、“有问题”的印象。

陈财脸上笑容更盛:“刘老都这么说了,徐族长,还有何话说?”

徐家众人脸色更加难看。徐青岩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徐望却又上前一步,对刘老拱手道:“刘老慧眼。不过,晚辈还有个不情之请。既然陈大管事口口声声说我徐家符箓品质低劣,那想必陈家新推出的‘烈火箭符’,定然是品质上乘,毫无瑕疵了?”

陈财眉头一挑:“那是自然!我陈家‘烈火箭符’,威力增三成,价格只高一成,供不应求,有口皆碑!”

“既如此,”徐望目光转向陈财,语气平静,“不知陈大管事身上,可带有贵铺新出的‘烈火箭符’?可否借晚辈一观,也让在场诸位道友,见识见识陈家符箓的精妙之处?对比之下,孰优孰劣,岂不一目了然?”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这徐望,竟然将矛头对准了陈家的“烈火箭符”?

陈财眼神一凝,盯着徐望:“你要看‘烈火箭符’?”

“正是。”徐望不闪不避,“陈大管事既说我徐家符箓低劣,总得让我们见识一下何为‘优质’吧?否则,空口白牙,岂非也是诽谤?”

陈财心中念头急转。他身上的确有“烈火箭符”,而且是品质最好的一批,绝无问题。给这小子看看也无妨,正好趁机宣扬陈家符箓之精良。但他总觉得这徐望有些古怪,一个炼气一层的毛头小子,哪来的底气?

“好!就让你开开眼!”陈财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张赤红色的符箓,符面纹路复杂,灵光隐现,看起来确实不凡。但他并未直接递给徐望,而是递给刘老,“刘老,也请您一并掌掌眼。”

刘老接过“烈火箭符”,仔细端详,又注入灵力感应,片刻后,点点头:“此符灵力充沛,火行锐气逼人,结构稳定,确是一张好符。陈家符道,果然有独到之处。”

陈财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围观人群中也发出赞叹。

徐望却忽然开口:“刘老,可否让晚辈也感受一下此符灵力?晚辈修为低微,见识浅薄,正好学习一二。”

刘老看了徐青岩一眼,见徐青岩微微点头,便将符箓递给徐望,同时提醒道:“小心些,莫要激发。”

“多谢刘老。”徐望双手接过符箓,指尖触及符纸的刹那,他悄然运转了那奇异的感知能力,同时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自身特殊调和印记的淡金色灵力,渡入符箓之中——并非激发,而是如同最轻柔的触须,去探查符箓内部的灵性结构。

在他的“视野”中,这张“烈火箭符”的灵性图景瞬间展开。整体结构确实稳定,灵力充沛,火行锐气十足,表面看毫无问题。但当他将感知凝聚在符箓能量流转的几个关键节点,尤其是不同属性灵力交汇融合之处时,隐藏在完美表象下的瑕疵,暴露无遗!

数处细微的灵性冲突被强行压制、糅合,留下极其隐晦的“暗伤”;一处火行灵力回路存在微弱的“淤塞”,短期无碍,但反复激发或遇到特定情况可能过热失衡;更致命的是,在符箓核心激发点上,徐望“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火行也不属于常规辅料的“浊气”残留!这丝“浊气”极为隐蔽,混杂在狂暴的火行灵力中,极难察觉,但徐望那被强化过的感知,却清晰地捕捉到了它的存在——阴寒、晦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侵蚀性。

这丝“浊气”,与那日他在坊市感应到的、陈家演示符箓时残留的气息,同出一源!正是这丝“浊气”,短期内可略微提升符箓爆发力,但长期或多次使用,会缓慢侵蚀使用者经脉,更可能在特定条件下(如遇到相克的水行灵力剧烈冲击)引发灵性冲突,导致符箓失控甚至反噬!

徐望心中冷笑,果然如此!陈家为了快速抢占市场,用了有隐患的偏门手段!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钦佩”之色,将符箓恭敬地还给刘老,赞叹道:“陈家符箓果然名不虚传,灵力充沛,结构精妙,晚辈受教了。”

陈财见他如此,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嗤笑道:“现在知道差距了?你们徐家的符……”

“不过,”徐望忽然话锋一转,看向陈财,语气依旧平静,“晚辈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陈大管事。”

“何事?”陈财不耐。

“晚辈方才感知此符,灵力虽盛,但其火行锐气之中,似乎隐含一丝不易察觉的‘燥烈’之意,与常规火行符箓的‘纯阳炽热’略有不同。”徐望慢条斯理地说道,目光紧紧盯着陈财,“且符箓核心流转处,隐约有一丝……嗯,或许是晚辈感知错了,似乎有一丝‘寒髓粉’淬火不净留下的阴浊之气?此物虽能短期增益火行爆发,但性阴寒晦涩,久用恐伤经脉,不知陈家选用此物,可有特殊秘法化解其害?”

徐望声音不高,但落在懂行之人的耳中,不啻于惊雷!

“寒髓粉”是一种偏门的火属性辅材,确实能短期提升火行符箓威力,但因其阴寒杂质难除,对修士经脉有潜在损害,正规符师极少使用,除非有特殊手法处理。

陈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强作镇定,厉声道:“黄口小儿,胡言乱语!我陈家‘烈火箭符’用料纯正,何来‘寒髓粉’?你休要在此信口雌黄,污我陈家声誉!”

刘老闻言,也是神色一动,再次拿起那张“烈火箭符”,更仔细地感知起来。这一次,他重点探查徐望所说的“燥烈”之意和核心流转处。片刻,他眉头越皱越紧,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周围懂些符道的修士,也纷纷窃窃私语。“寒髓粉”之名,不少人听说过。

徐望迎着陈财凶狠的目光,不疾不徐道:“陈大管事何必动怒?晚辈只是好奇一问。或许真是晚辈感知有误。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地上那张烧焦的徐家“锐金符”,“既然说到符箓隐患,晚辈倒觉得,这张‘锐金符’的问题,似乎并非我徐家工艺所致。”

他走过去,捡起那张烧焦的符箓残片,在众人注视下,指尖灵力微吐(极其微弱,且混杂了一丝从吸灵石中感悟到的、模拟出的“锋锐”特质),轻轻拂过符箓断裂处。

在他的特殊感知和刻意引导下,符箓残存灵性中,一丝极其微弱的、与“烈火箭符”核心处同源的“阴寒晦涩”气息,被他的灵力稍稍“激发”、“放大”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但在场修为较高的刘老、徐青岩等人,却隐约捕捉到了!

“这气息……”刘老脸色一变,霍然看向陈财!

徐青岩眼中精光爆射!徐青山、徐青柏等人也瞬间明白了什么,怒视陈财!

陈财脸色彻底变了,他没想到徐望竟然真能看出“烈火箭符”的猫腻,更没想到徐望还能以某种方法,引动那张做了手脚的“锐金符”中隐藏的相同气息!这简直不可思议!

“小畜生,你竟敢污蔑!”陈财又惊又怒,厉声喝道,“豹老,给我拿下这信口开河的小子!”

陈豹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狞笑一声,炼气六层的气势骤然爆发,身形如电,直扑徐望!他根本不给徐望再说话的机会,要直接将其拿下,甚至当场废掉!

“住手!”徐青岩暴喝一声,筑基期的威压瞬间释放,同时身形一动,就要阻拦。

但陈豹距离徐望更近,且蓄势已久,速度极快!徐青岩虽强,却也来不及完全挡住!

徐望只觉得一股凌厉的杀气扑面而来,陈豹枯瘦的手掌带着破风之声,直抓自己咽喉!他全身汗毛倒竖,炼气六层的全力一击,绝非他能抵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徐望怀中,那支紧贴胸口的破旧符笔,笔杆深处那点“笔意”烙印,仿佛受到了外界强烈杀气与灵力波动的刺激,骤然青光大盛!一道极其微弱的、残缺的青色符纹虚影,从笔杆上透出,瞬间没入徐望体内!

徐望脑海中,那个曾与符笔呼应的、代表“金”、“坚”的金色古字,同时大放光芒!

一股苍凉、古老、坚不可摧的意念,伴随着一股微弱却精纯的锋锐灵力,自他丹田深处轰然爆发,瞬间流遍全身!

徐望下意识地并指如剑,迎着陈豹抓来的手掌,向前疾点!指尖之上,一点微不可察、却凝练到极致的淡金色锋芒,一闪而逝!

“嗤——!”

一声轻响,伴随着陈豹一声痛哼!

只见陈豹前冲的身形猛然顿住,抓向徐望的手掌掌心,赫然出现了一个细小的血洞!鲜血汩汩流出!更让他惊骇的是,一股锋锐无比、带着古老镇压气息的奇异灵力,正顺着手臂经脉向上侵蚀,所过之处,灵力运转滞涩,剧痛钻心!

“你……!”陈豹又惊又怒,捂住手掌连连后退,看向徐望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恐惧。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抓向的不是一个炼气一层的小辈,而是一柄无坚不摧的古老神兵!那锋锐之意,那镇压气息,绝不是一个炼气一层修士能拥有的!

徐青岩已闪身挡在徐望身前,筑基期的威压牢牢锁定陈豹,面沉如水:“陈豹!你敢对我徐家嫡长孙下杀手?!”

徐望站在原地,指尖那点淡金锋芒早已消散,体内那股突如其来的古老锋锐灵力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经脉隐隐的胀痛和深深的疲惫。他心中更是惊涛骇浪——刚才那是……符笔和金色古字的力量?它们竟在危机时刻自动护主?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陈豹,炼气六层的高手,竟被徐望一个炼气一层的小辈所伤?虽然只是轻伤,但这怎么可能?!

陈财脸色铁青,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徐望。赵家那两个护卫也神色凝重,手按上了刀柄。

刘老看着徐望,又看了看地上那张烧焦的符箓,再看看陈豹流血的手掌,最后目光落在脸色变幻的陈财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冷意:

“陈大管事,今日之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吧?这张‘锐金符’,还有贵家的‘烈火箭符’,是不是该请郡守府的鉴符师,好好鉴定一番?”

局面,瞬间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