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徐望便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院子里已经被收拾过,碎裂的笔筒扫走了,被翻乱的杂物房也重新归置整齐,但空气中依旧残留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几个护院在附近巡视,见到徐望,恭敬地行礼,眼神里却带着审视。
徐望面色平静地回礼,推门进了自己房间。门窗完好,昨夜打斗(如果那算打斗的话)的痕迹已被清理,但那股被窥探、被侵入的感觉,却如同粘稠的雾气,久久不散。
他没有立刻开始每日的吐纳功课,而是走到床边,俯身看向床下那个隐蔽的砖缝。指尖灵力微吐,将松动的地砖轻轻撬开。
包裹还在。里面是那块黯淡的火纹石,和那支破旧的符笔。
徐望将两样东西取出,放在桌上,就着晨光仔细端详。火纹石已无异常,只是块蕴含些许狂暴火气的普通石头。符笔依旧残破,但握在手中,似乎比昨日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温润”感,笔杆深处那点“笔意”烙印,在他灵力感知下,比之前稍稍清晰、明亮了那么一丁点。
昨夜的黑影,是否感知到了这丝异常?徐望无法确定。对方的目标是杂物房,而这两样东西昨夜都藏在床下。或许只是巧合?或许对方寻找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无论如何,谨慎起见,这两样东西不能再留在身边了。
他想了想,将火纹石和符笔重新用布包好,却没有放回床下,而是贴身藏在内衣里。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最安全。谁会想到,他敢把可能引来祸患的东西随身携带?
做完这一切,他才盘膝坐下,开始吐纳。清晨灵气相对纯净,随着《青元吐纳诀》运转,一丝丝微弱的五行灵气被纳入体内,缓缓炼化,融入那缕带着淡金色的气感之中。炼气一层已然稳固,但想要提升,每一丝灵力的积累都需水磨功夫。尤其是他四灵根资质,效率低下。
修行完毕,他照常前往制符坊。今日的任务依旧是研磨松烟。偏屋里,徐明和徐亮已经到了,见到徐望,两人眼神都有些躲闪,行礼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显然听说了昨夜之事。
徐望一如往常,点头回应,便走到自己的石臼前。他没有立刻开始研磨,而是静立片刻,调整呼吸,然后才握住石杵。
“嚓……嚓……”
单调的研磨声再次响起。但今日,徐望的心境已与昨日不同。昨夜的黑影,家族的压力,自身的弱小……种种情绪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沉静的力量,融入每一次手臂的摆动,每一次灵力的轻吐。
他不再刻意追求速度,也不再为“修正”了某个杂质点而欣喜。他只是专注地、心无旁骛地重复着这个动作,感受着石杵与粉末摩擦的节奏,灵力在粉末间流转的韵律。他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网,捕捉着粉末中每一个细微的灵性变化,然后以最恰当的方式去引导、抚平。
两个时辰过去,当他停下动作时,石臼中的松烟粉乌黑发亮,细腻如最上等的丝绸,触之温润,绝无半点燥气。甚至,在晨光的照耀下,粉末表面隐隐泛着一层极其微弱的、内敛的灵光。
旁边的徐明和徐亮早已完成了自己的份额,但他们研磨出的粉末,与徐望石臼中的相比,无论是色泽、质地,还是隐约透出的灵性感觉,都差了一筹不止。两人面面相觑,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他们也是自幼接触制符,见过不少老师傅研磨的松烟,却从未见过如此完美的品相,这真的只是最普通的练习材料?
徐望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仔细将粉末扫入陶罐封好。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而是走到偏屋门口,对守在外面的一个杂役道:“劳烦通传三叔,就说徐望有事求教。”
片刻后,徐青松来到了偏屋。他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眉宇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显然是因家族事务和昨夜风波烦心。他先扫了一眼徐明和徐亮研磨好的松烟,点了点头,算是认可。然后目光落在徐望面前那个陶罐上。
“何事?”徐青松声音有些干涩。
徐望打开陶罐封口,将里面研磨好的松烟粉展示给徐青松看:“三叔,这是侄儿今日研磨的松烟,请您过目。”
徐青松随意地瞥了一眼,起初并未在意,但当他的目光真正落在那乌黑发亮、细腻如脂的粉末上时,瞳孔骤然一缩。他上前一步,伸手捻起一小撮粉末,放在指尖细细捻开,又凑到鼻尖轻嗅,最后甚至凝起一丝灵力,注入粉末中感受。
他的脸色变了。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到惊讶,再到凝重。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看向徐望:“这是你用那袋练习松烟研磨出来的?”
“是。”徐望垂首道。
“研磨过程可有异常?用了其他手段?”徐青松追问,语气急促。
“未有异常。只是按三叔教导,用心研磨,尝试以自身灵力细细感知粉末变化,引导其均匀。”徐望回答得滴水不漏,他确实没有用其他手段,只是将那奇异的感知能力发挥到了极致。
徐青松死死盯着徐望,又看了看那罐松烟,沉默了足有十几息。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对徐明徐亮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
待两人离开,徐青松关上偏屋的门,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徐望:“望儿,你可知,你这罐松烟粉,品质已不下于坊里经过三次提纯的‘细烟’?甚至,在某些对灵性要求极高的特殊符箓中,其均匀稳定的特性,犹有过之。”
徐望心中微震,他猜到这罐松烟品质不错,但没想到能得到三叔如此高的评价。细烟,那可是制作一阶中品符箓才会用到的基础材料。
“侄儿只是按照您的教导,尽力而为。”徐望依旧低着头。
徐青松走到石臼旁,拿起那袋还剩大半的普通松烟粉,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徐望研磨好的成品,眉头紧锁:“同样的材料,在你手中竟能化腐朽为神奇……这不仅仅是‘尽力而为’就能做到的。你对灵力的控制,对材料灵性的感知,远超同济。”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可是与那日《青符鉴》所显符纹有关?”
徐望心头一跳,知道瞒不过去,但也不敢全盘托出,只得斟酌道:“侄儿不知是否有关。只是那日后,对于灵力的流转,对于材料细微处的感应,似乎……确实敏锐了些许。”
徐青松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转而道:“此事勿要对他人提起。坊中正需上品松烟制作一批‘疾行符’应急,你这罐松烟,我拿走了,会按细烟的价格给你折算成家族贡献点。”
“是。”徐望应下,心中微喜。家族贡献点可在内部兑换功法、材料甚至灵石,对他而言正是急需。
“另外,”徐青松语气缓和了些,“你既于研磨一道有此天赋,不可懈怠。从明日起,你研磨的份额加倍。另外,我准你每日研磨完毕后,可去素心堂旁观‘调墨’一个时辰。只准看,不准动,更不准对外多言。可能做到?”
这已是破例的优待!旁观测墨,是核心学徒才有的资格,能近距离观察不同墨方的调制过程,对理解符箓本质大有裨益。
“侄儿必当谨守规矩,用心学习。”徐望连忙躬身。
徐青松点点头,拿起那罐松烟,转身欲走,又停住脚步,背对着徐望,声音低沉:“昨夜之事,你处理得不错。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家族如今内外交困,你既显露了不凡,便要有承担风雨的准备。好自为之。”说罢,推门离去。
徐望留在偏屋,看着三叔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三叔的认可和破例,是机遇,也是压力。那句“好自为之”,更是意味深长。
他收拾好心情,离开了偏屋。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除了完成双倍份额的研磨,其余时间都沉浸在观察与记忆中。下午在素心堂,他如同最饥渴的学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三叔和其他几位符师调制不同种类的灵墨。从最基础的“导灵墨”,到稍复杂的“锐金墨”、“柔水墨”,再到需要精确控制火候的“爆炎墨”……每一种墨方的材料配比、处理手法、灵力融入时机、搅拌韵律,他都拼命记在心里,并以那种奇异感知,默默体会着每一种材料灵性的变化与融合过程。
他发现,随着感知能力的运用越来越熟练,他不仅能“看”到灵性,甚至能隐隐“预判”到某些材料在特定处理下可能产生的变化,以及不同灵性在融合时可能出现的冲突点。这让他对符道的理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深化。
傍晚,当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暂住的客房时,脑中已塞满了各种墨方细节和灵性变化的图景。但他没有休息,而是拿出那支贴身藏着的破符笔。
或许是因为今日频繁使用感知,与这笔中那点“笔意”烙印接触更多,他感觉笔杆的触感似乎更温润了些,那些细微的裂纹,仿佛也弥合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既然感知能力对灵性有效,对这支笔……是否也能像梳理符纸灵性那样,进行更深层次的‘梳理’甚至‘修补’?”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在他心中萌生。
符笔的核心在于笔毫与笔杆能否顺畅传导、放大并稳定灵力。这支笔之所以残破,正是因为笔毫“脉络”断裂枯萎,笔杆开裂导致灵力散逸。若他能以感知为眼,以特殊灵力为针线,尝试去“接续”那些断裂的脉络,“弥合”那些细微的裂纹呢?
这想法近乎异想天开。修补法器,至少需要筑基期以上的修为和对炼器之道的深刻理解。他一个炼气一层的小修士,如何能做到?
但想到自己那奇异的感知,想到研磨松烟、梳理符纸灵性时的成功,徐望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不试,怎么知道不行?即使失败,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这支笔彻底报废,而他本就一无所有。
他不再犹豫,将符笔平放在膝上,双手虚握笔杆两端,闭上眼睛,心神沉入,全力催动那奇异的感知。
意识缓缓“沉入”符笔。
比符纸复杂千百倍的灵性结构展现在他“眼前”。笔杆的青罡竹材质,原本应具备良好的灵力导通性,但此刻布满细微的裂纹,如同干涸大地的龟裂,灵力在这些裂纹处不断散逸、流失。笔毫的狼妖尾毛,原本有着天然的、细微的灵力脉络,此刻却大多断裂、枯萎、堵塞,如同坏死的血管。
而在笔杆核心,那点微弱却坚韧的“笔意”烙印,如同风中残烛,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灵性不散,却无法阻止整体的衰败。
徐望小心翼翼地,将自身那缕淡金色气感分出极其纤细的一丝,沿着感知的指引,缓缓渡入笔杆的一道细微裂纹处。他不敢强行“灌注”,而是模仿着梳理符纸灵性时那种“引导”、“抚平”的意念,尝试用自己的灵力作为“粘合剂”和“引导线”,去“沟通”裂纹两侧的竹质灵性,诱导它们彼此靠近、弥合。
这是一个比梳理符纸灵性艰难百倍的过程。笔杆的灵性结构远比符纸稳定和复杂,每一道裂纹的弥合,都需要极其精确的灵力操控和难以想象的心神消耗。
仅仅尝试弥合一道最细微的裂纹,不到半寸长,徐望便已汗如雨下,面色苍白,体内灵力消耗近半,心神更是疲惫欲死。
然而,当他撤回灵力,再次感知时,那道裂纹……似乎真的、极其微弱地……合拢了一丝?不是物理上的完全弥合,而是灵性层面断裂的“连接”被重新“搭”上了一点点,灵力散逸的速度,降低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有效!虽然微乎其微,但确实有效!
徐望精神一振,疲惫似乎都减轻了几分。他没有继续,而是立刻停止,收摄心神,开始打坐恢复。他知道,这种事急不得,必须量力而行,否则一旦心神受损或灵力失控,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伤及自身。
两个时辰后,灵力与心神恢复了大半,他再次尝试。这一次,他选择了笔毫中一处断裂不算太严重的细微“脉络”。过程同样艰难,消耗同样巨大。但当他成功将那处断裂的脉络以自身灵力“桥接”起来一丝后,他明显感觉到,当灵力流经此处时,滞涩感减轻了极其微小的一点点。
夜深人静,客房内只有徐望粗重的呼吸声。他脸色苍白如纸,浑身被汗水湿透,丹田气旋几乎枯竭,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连续两次尝试修补,已将他逼到了极限。
但他看着膝上那支似乎毫无变化、却在他感知中已悄然“修复”了微不足道两处的破旧符笔,眼中却燃烧着炽热的光芒。
路虽难,但已在脚下。这支笔,或许真的能在他手中,重现些许锋芒。
他小心翼翼地将符笔收好,贴身放好。然后,从怀中取出那几张廉价的“素云纸”,和今日观察“调墨”时,偷偷藏起的一小撮不同墨方用剩的边角料——松烟、少许朱砂、一点金粉。
他铺开符纸,没有尝试画符。而是再次闭上眼睛,以恢复了些许的感知,去细细体会这些基础材料之间,那细微而奇妙的灵性差异与联系。
夜色深沉,徐望的房中,灯火又亮至很晚。无人知晓,在这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夜晚,一个少年正以他独有的方式,艰难而坚定地,叩响那扇通往符道深处的大门。而门后等待他的,是荆棘,是宝藏,还是无尽的迷雾,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