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平四年九月二十八,丑时末(凌晨3:00),定州城北三十里,洙水河畔。
马蹄踏碎薄冰的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刺耳。杨朔伏在马背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但他感觉不到冷——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耳中,听风里传来的声音:远处的狼嚎,近处的马蹄,还有怀里那面铜镜越来越急促的嗡鸣。
镜面烫得惊人,红光从裂缝里透出来,照亮他胸前一团小小的光晕。自从昨夜子时离开御驾北上,这镜子就没安生过。起初只是微微发热,像人低烧时的体温;过了保定府,开始有规律的震动,三短一长,像心跳;进入定州地界后,直接开始发烫,红光一明一灭,像在预警,又像在催促。
“少爷,前面有火光!”杨洪在左侧低喝。
杨朔勒马,抬手示意身后的十名亲卫停下。众人伏在马背上,屏息望去。洙水对岸约二里处,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在移动——不是营火,是火把,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龙,正从西北方向往东南移动。看火把的数量,至少是千人以上的队伍。
“是辽军。”杨洪眯着眼,“看方向,是往定州去的。他们在绕道,想从西面夹击。”
杨朔心中一惊。定州守军不足两万,杨延昭的残部八百骑还在休整,如果被辽军东西夹击,定州必破。定州一破,澶州侧翼洞开,整个河北防线就崩了。
“绕过去。”他当机立断,“我们从南面走,抢在辽军前面进城。”
“可南面是沼泽,这个季节……”
“冻实了,能过。”杨朔抖开马缰,“走!”
十一骑调转方向,冲下河堤,踏进洙水南岸的芦苇荡。冬天的芦苇枯黄倒伏,上面覆着一层薄雪,马蹄踏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冰面确实冻实了,能听见底下暗流汩汩,但冰层厚实,承得住马匹。
他们在芦苇荡里穿行,速度慢了下来。杨朔一边催马,一边计算:辽军从西北来,要走官道,绕个大弯,到定州西门外至少还要一个时辰。他们从沼泽直插,能省一半路程,但前提是不迷路,不掉进冰窟。
“跟着我!”他低喝,凭着记忆里的地图和铜镜的指引,在迷宫般的芦苇荡里左拐右绕。铜镜的红光此刻成了指路的灯——光强的地方,冰面就厚;光弱的地方,就有危险。有两次,马前蹄踏破冰面,差点陷进去,都是红光预警,及时勒住。
就这样跌跌撞撞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亮光——是定州城的灯火。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但城西、城北方向,都有火光在移动,辽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
“走东门!”杨朔喝道。
十一骑冲出芦苇荡,踏上官道,向东门狂奔。城头守军发现他们,箭矢“嗖嗖”射来,钉在马前的地上。
“自己人!”杨洪举着火把高喊,“枢密院杨编修,奉旨见杨将军!”
城头沉默片刻,有人喊:“下马!解刀!一个一个过来!”
杨朔下马,解下佩刀,独自走到护城河边。吊桥缓缓放下,他走过桥,进了瓮城。瓮城里灯火通明,几十个守军持弩对着他,一个校尉模样的汉子走过来验看文书。
“杨编修?”校尉看看文书,又看看他,“这么晚……”
“军情紧急,我要立刻见杨将军。”杨朔打断他。
“杨将军在治伤,军医说不能打扰……”
“带我去。”杨朔盯着他,“贻误军机,你担待不起。”
校尉犹豫片刻,挥手:“跟我来。”
定州城不大,街道狭窄,因备战而显得空荡。校尉领着杨朔穿街过巷,来到城中心的一处宅院——原是知州府,现在改成临时指挥所。院子里人来人往,有抬担架的,有搬兵器的,空气里飘着浓烈的药味和血腥味。
正堂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杨延昭躺在一张临时搭起的行军床上,上半身缠满绷带,左肩、右腹、大腿三处伤口还在渗血。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但眼睛还睁着,正盯着墙上挂的地图。
“六伯。”杨朔走到床前。
杨延昭缓缓转头,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光:“朔儿?你……怎么来了?”
“奉旨,来助六伯守定州。”杨朔从怀中取出真宗手谕。
杨延昭挣扎着要起身,牵动伤口,疼得眉头一皱。杨朔忙扶他靠好:“六伯别动,伤要紧。”
“死不了。”杨延昭喘了口气,接过手谕,就着灯光看了,长叹一声,“陛下……还是要打。”
“不得不打。”杨朔在床边坐下,“瀛洲丢了,曹璨生死未卜,如果定州再丢,澶州就成孤城。届时辽军渡过黄河,可直扑汴京。”
“我知道。”杨延昭闭上眼,“可定州能战的兵,只有一万二。我带来的八百骑,能上马的不到五百。辽军……”他睁开眼,眼中是血丝和疲惫,“围城的至少三万,后续还有。怎么守?”
“守不住,就不守。”杨朔说。
杨延昭一愣。
“主动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杨朔走到地图前,指着定州西、北两个方向,“辽军分两路来,西路走官道,北路走小路。两路之间,隔着一片松林。如果我们派精锐埋伏在松林里,等西路辽军过去,北路辽军未到时,突然杀出,拦腰截断,打乱他们的部署……”
“然后呢?”杨延昭撑着坐起来,“就算截断了,辽军兵力仍占优,一旦合围,伏兵就没了。”
“所以伏兵不能多,要精。”杨朔转身,“六伯,你那五百骑,还能战吗?”
“能。”杨延昭斩钉截铁,“只要我还能喘气,他们就能战。”
“好。五百骑,全部轻装,只带弓弩、短刀、三日军粮。今夜丑时出发,潜入松林埋伏。明日辰时,辽军西路会经过松林西侧,北路会从东侧来。等两路相距五里时,伏兵杀出,直扑西路中军,斩将夺旗,然后迅速撤离,不与纠缠。”
“斩将?”杨延昭皱眉,“辽军主将必在重围之中,如何斩得?”
“用这个。”杨朔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十支特制的弩箭——箭头是三棱倒钩,箭杆中空,灌了火药和铁砂,尾部有引信。
“这是……”
“雷火箭。”杨朔拿起一支,“射中目标后,撞击引信,箭内火药爆炸,铁砂四溅,三丈内人畜皆伤。五百骑,每人配三支,集中射击敌军中军大旗周围。不要瞄准人,瞄准旗,瞄准马,制造混乱。只要中军一乱,辽军必溃。”
杨延昭盯着那些箭,眼中闪过惊异:“这东西……你做的?”
“是。”杨朔点头,“在枢密院时,让将作监试制的。数量不多,只有一千五百支,全带来了。”
杨延昭沉默了。他盯着那些箭,又看看杨朔,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侄子。良久,他缓缓道:“好。就按你说的办。但——”他盯着杨朔,“你不能去。你是文官,又是陛下钦点的编修,不能涉险。”
“我必须去。”杨朔说,“只有我知道雷火箭怎么用,什么时候用。而且……”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镜,“我有这个,能预警危险。”
杨延昭还要说什么,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满身是血的斥候冲进来:“将军!辽军西路已到城外十里,正在扎营!北路距城十五里,也在扎营!看架势,明日一早就要攻城!”
“知道了。”杨延昭挥手让斥候退下,看向杨朔,“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杨朔实话实说,“但不去,定州必破。去了,还有一线生机。”
杨延昭深吸一口气,忍着伤痛坐直:“传令:杨洪,点齐五百骑,丑时出发。杨朔,你为监军,随军同行。其余人,守城。我不在时,由副将刘全权指挥。”
“是!”
命令传下,院子里忙碌起来。五百骑很快集结,都是跟着杨延昭从瀛洲血战出来的老兵,虽然人人带伤,但眼神凶狠,像一群饿狼。杨朔给他们分发雷火箭,讲解用法:射程五十步,要等敌军进入三十步内再发;瞄准中军大旗;射完就走,不要回头。
丑时正刻(凌晨1:00),五百零二人(加上杨朔和杨洪)悄悄出东门,绕到城南,然后折向西北,潜入那片黑压压的松林。
松林很大,绵延十几里,树木高大茂密,地上积着厚厚的松针和雪。五百人进去,像水滴入海,悄无声息。杨朔让所有人下马,用布包住马蹄,在林中静待。
怀里的铜镜越来越烫。红光透过衣服,在黑暗的松林里映出一小团光晕。杨朔靠在一棵老松树下,闭目养神,但耳朵竖着,听林外的动静。
寅时(凌晨3-5点),林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过。是辽军西路,从林西的官道经过。听声音,至少万人。马蹄声、车轮声、兵器碰撞声、契丹语的呼喝声,混成一片,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杨朔睁开眼,对身旁的杨洪做了个手势。杨洪会意,悄声传令下去:准备。
五百人握紧了弓弩,雷火箭搭在弦上。马匹被拴在远处的树上,以免嘶鸣暴露。
辰时初刻(清晨7:00),天色微亮。林外又传来马蹄声,这次是从东面来,是辽军北路。两支辽军越来越近,相隔已不足五里。
杨朔爬到一棵大树上,透过枝叶缝隙望去。林西的官道上,辽军队伍蜿蜒如长蛇,中军大旗是一面黑底金狼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有个金甲将领,正在马上指指点点。看旗号,是耶律隆庆麾下的猛将萧挞凛。
林东的小路上,辽军北路也到了,但队伍松散,显然是急行军赶路,有些疲惫。
就是现在。
杨朔滑下树,对杨延昭点头。杨延昭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他伤重,本来军医不让骑马,但他执意要来。此刻他坐在马上,腰背挺直,像一杆标枪。
“儿郎们!”他低吼,声音因伤痛而嘶哑,但杀气凛然,“瀛洲的血债,今日讨还!随我——杀!”
“杀!”
五百骑如离弦之箭,冲出松林,直扑西路辽军中军。马蹄踏碎薄冰,溅起泥雪,五百人像一把尖刀,狠狠捅进辽军腰肋。
辽军猝不及防。他们万万没想到,宋军敢主动出击,更没想到出击的只有五百骑。等反应过来时,五百骑已冲到中军百步内。
“放箭!”杨朔高喊。
五百张弩同时击发,五百支雷火箭呼啸而出,划过晨空,像一场死亡的流星雨。箭矢大部分射向中军大旗周围,少部分射向两侧的护卫骑兵。
“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响起,一团团火光在辽军队列中炸开。铁砂四溅,战马惊嘶,人仰马翻。萧挞凛的坐骑被爆炸波及,前腿炸断,将他掀下马来。护卫慌忙去救,阵型大乱。
“再放!”
第二轮雷火箭射出,这次瞄准了辎重车队。火药引燃粮草,火焰腾起,浓烟滚滚。辽军彻底乱了,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逃,自相践踏。
“撤!”杨延昭见好就收,拨马就回。
五百骑调转方向,往松林里撤。但辽军北路已经反应过来,从东面包抄过来,要截断退路。
“分两路!”杨朔喊道,“杨洪,你带两百人往南撤,绕回定州!其余人,随我和六伯往北,引开追兵!”
“不行!”杨洪急道,“少爷你……”
“这是军令!”杨朔厉喝,“走!”
杨洪咬牙,带着两百人往南冲去。杨朔和杨延昭带着剩下的三百骑,往北疾驰。辽军北路果然被吸引,大部调头追来。
“进山!”杨延昭指着前方一片丘陵。
三百骑冲进丘陵地带,这里地形复杂,沟壑纵横,不利于大队骑兵追击。辽军追兵被地形所阻,速度慢了下来。但辽军人数众多,分兵包抄,渐渐形成合围之势。
杨朔一边催马,一边盯着怀里的铜镜。镜面红光疯狂闪烁,裂纹深处,那些银色纹路又浮现出来,这次更清晰,像某种古老的文字。他看不懂,但能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前面是断崖!”有骑兵惊呼。
前方山路突然断绝,是一处数十丈深的断崖,崖下是洙水支流,此时已结薄冰。后有追兵,前无去路。
杨延昭勒马,环视四周。三百骑,人人带伤,马匹疲乏。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下马,备战。”他缓缓抽出腰刀,“杨家儿郎,死也要死得像个爷们。”
骑兵们默默下马,抽出兵刃,围成一圈。没人说话,但眼神里的决绝,比言语更有力。
杨朔也下马,握紧短刀。他看向铜镜,镜面红光已炽烈如血,那些银色纹路在红光中流动,像活了过来。忽然,纹路组合成几个他能看懂的字:
“跳。”
跳?跳崖?
他看向断崖,数十丈高,跳下去必死无疑。但镜子的预警从未错过。
“六伯,”他忽然说,“跳崖。”
杨延昭一愣:“什么?”
“跳下去,或许还有生机。”杨朔盯着镜子,“镜子在指引。”
杨延昭看看断崖,又看看越来越近的追兵,一咬牙:“信你一回!儿郎们,跳!”
“将军,这……”
“跳!”杨延昭纵身一跃,率先跳下断崖。
杨朔紧随其后。身后三百骑,有的犹豫,有的决绝,但见主将跳了,也纷纷跳下。最后几个骑兵刚跳下,辽军追兵就到了崖边,看着深不见底的断崖,面面相觑。
“放箭!”辽将怒吼。
箭雨射下,但跳崖的人已坠入崖下浓雾中,不见踪影。
辽将在崖边看了半晌,啐了一口:“这么高,跳下去必死无疑。收兵,回营!”
追兵退去。断崖恢复寂静,只有风吹过崖壁的呜咽声。
崖下,洙水支流。
杨朔坠入水中时,冰冷刺骨的河水让他瞬间清醒。他憋住气,拼命往上游。铜镜在怀里发烫,红光透过河水,照亮一小片水域。他看见杨延昭在不远处挣扎——他伤重,又穿着铠甲,正在往下沉。
杨朔游过去,抓住杨延昭的胳膊,拼命往上拉。但铠甲太重,两人一起往下沉。就在这时,红光突然暴涨,镜面那些银色纹路脱离镜子,在水中化作一道道银色丝线,缠住两人,将他们往上托。
杨朔震惊地看着这一幕。银色丝线如有生命,托着他们浮出水面。岸边,先跳下来的骑兵们正互相搀扶着爬上岸,看到这一幕,都呆住了。
“将军!少爷!”
众人七手八脚把两人拉上岸。杨朔瘫在冰冷的河滩上,大口喘气。杨延昭已昏迷,但还有呼吸。军医忙上前急救。
杨朔坐起身,看向怀里。铜镜还在,但镜面上的裂纹又多又密,像一张彻底破碎的蛛网。红光黯淡下去,银色纹路也消失了。镜子……似乎耗尽了力量。
“少爷,您看!”一个骑兵指着上游。
杨朔抬头望去,只见上游河面上,漂来许多木板、箱子、布袋——是辽军的辎重,被雷火箭引燃后,顺流漂下。有些木板上还趴着辽军伤兵,在冰冷河水中瑟瑟发抖。
“捞上来。”杨朔说,“都是人命。”
骑兵们下河打捞,共救起三十多个辽军伤兵。这些辽兵本以为必死,被救后跪地磕头,感激涕零。
杨朔看着这些辽兵,心中一动。他让懂契丹语的骑兵问话,很快问出重要情报:耶律隆庆的主力,明日将抵达白马津。萧太后有密旨,命耶律隆庆“见机行事”,若战事顺利,可渡河南下;若不利,则“以和为上”。
“萧太后不想打了?”杨朔沉吟。
“听说是南院大王的提议。”一个辽兵小头目说,“大王说,与其死磕,不如谈和,让宋国多给岁币。但秦晋国王(耶律隆庆)不干,非要打,说要立不世之功。”
杨朔明白了。辽国内部,主战主和两派也在斗。萧太后和韩德让主和,耶律隆庆主战。这场仗,不仅是宋辽之战,也是辽国内部的权力之争。
“少爷,这些人怎么处置?”杨洪问。
“治好伤,放他们走。”杨朔说,“让他们带句话回去:宋国不怕打,但也不想打。若要和谈,我们奉陪;若要打,我们死战到底。”
“是。”
杨朔走到杨延昭身边。军医已包扎好伤口,杨延昭悠悠醒转,看到他,虚弱地笑了笑:“你小子……又救了我一回。”
“是镜子救的。”杨朔取出铜镜,“但它……好像不行了。”
杨延昭看着那面破碎的镜子,沉默片刻:“它尽了力。剩下的,靠我们自己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从南面奔来,看旗号是宋军。领头的是个年轻将领,到近前下马,单膝跪地:“末将曹玮,奉李继隆将军之命,前来接应杨将军、杨编修!”
曹玮,曹彬之子,曹璨之弟。杨朔忙扶起他:“曹将军,令兄他……”
“家兄还活着。”曹玮眼圈一红,“瀛洲城破时,他被亲卫拼死救出,现已送回汴京医治。只是……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杨朔心中一沉。曹璨若死,对宋军士气是巨大打击。
“李将军现在何处?”杨延昭问。
“在白马津。”曹玮说,“辽军主力已到对岸,正在打造浮桥。李将军请杨将军、杨编修速去白马津,共商破敌之策。”
“走。”杨延昭挣扎着要起身。
“六伯,你的伤……”
“死不了。”杨延昭咬牙,“牵马来!”
众人上马,跟着曹玮往南。杨朔回头看了一眼断崖和洙水,心中感慨。这一战,他们赌赢了。但更大的战役,还在后面。
白马津,黄河天险,宋辽两军主力即将对决。
而澶州城中,真宗正在等待消息。
怀里的铜镜彻底黯淡,变成一块普通的、破碎的铜片。
但历史的车轮,正隆隆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