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余烬分羹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将刚经历血洗的村庄彻底浸透。土匪退去后的死寂,比之前的喊杀声更让人心头发毛。空气中弥漫着火烧后的焦臭、血腥的甜腥,还有若有若无的、从废墟深处飘出的、尸体开始腐败的早期气息。
谷仓的门大开着,微弱的火光从里面透出,照亮门前一小片被血泥染污的地面。林晏站在光影交界处,左肩的伤口经过草草包扎,依旧一跳一跳地疼,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昏沉的头脑保持着一线清醒。
他身后,谷仓内的人们或坐或卧,大多筋疲力尽,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无边的黑暗,劫后余生的庆幸尚未升起,便被眼前惨状和失去亲友的悲伤淹没。草儿被盐土刘从地洞里带了出来,小脸惨白,紧紧抓着林晏未受伤的衣角,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张三李四等人靠墙坐着,脸上是挥之不去的后怕与疲惫。
“林哥儿,接下来……咋办?”张三哑着嗓子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是啊,接下来怎么办?林晏也在问自己。土匪只是暂时退去,会不会卷土重来?村里现在谁主事?王有财是死是活?苏家经此一役,态度又会如何?最重要的是,谷仓里这几十张嘴,明天吃什么?水源是否安全?伤者如何救治?
千头万绪,沉甸甸地压下来。
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思考。“张三叔,李四叔,你们带两个人,轮流守夜,盯着谷仓前后。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保存体力。天一亮,我们再做计较。”他顿了顿,“把所有剩下的食物和水集中清点,按最节省的方式分配,先撑过今晚。”
命令下达,人们机械地动起来。清点结果令人心沉:烘豆粉只剩不到二十斤,粟米豆饼约三十斤,野菜几乎告罄,盐倒是还有林晏私藏的那一小包精盐和少量粗盐,水缸里还有半缸水,但水质堪忧。这点东西,维持谷仓内三十多人两三天的基本生存都勉强,更不用说外面还有大量亟待救助的伤者和幸存者。
林晏将草儿安置在相对干净的角落,让她靠着盐土刘休息。自己则忍着肩痛,走到谷仓门口,望向祠堂方向。那里的火把明显多了起来,人影晃动,似乎正在组织人手清理战场、搬运伤员,隐约还能听到苏文康沉稳有力的指挥声。
苏家,已然成为此刻村庄实际上的控制者。
去不去找苏文康?以什么身份去?一个侥幸在匪患中保全了部分妇孺的厨子?还是一个展现了组织能力和一定勇气的潜在合作者?苏文康之前释放的信号是“同舟共济”,但那是危难时的权宜之计。如今危局暂解,蛋糕(如果还有蛋糕的话)该如何分?
林晏知道,自己必须去。不仅是为了寻求庇护和资源,更是要摸清苏家的意图,为自己和谷仓众人争取一个不至于被随意处置的未来。但绝不能空手去,也不能显得过于急切或卑微。
他回到谷仓内,找出那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鸡蛋大小的自制精盐。又让铁蛋将最后一点烘豆粉(约莫两斤)和五六块品相最好的粟米豆饼包好。想了想,他又让草儿将盐土刘之前送来、晒干备用的几把有清热解毒功效的鱼腥草和蒲公英包了一小包。
这些“礼物”寒酸得可怜,但在此刻,盐是硬通货,干粮是实用品,草药或许能体现“心意”。更重要的是,它们代表着林晏“有能力获取和制作有价值物资”的潜台词。
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蟹壳青时,林晏动身了。他让张三李四看好谷仓,只带了看起来相对机灵、脚程也快的铁蛋做伴。铁蛋紧紧抱着那个装着“礼物”的小包袱,既紧张又有点莫名的兴奋。
街道比昨夜看来更加触目惊心。倒塌的房屋,焦黑的梁柱,随处可见已经僵硬的尸体,有村民,有流民,也有穿着杂乱皮袄的土匪。血迹在晨光中变成暗褐色,冻结在泥土和碎砖上。偶尔有幸存者从废墟中爬出,或茫然四顾,或趴在亲人尸体上低声呜咽,眼神都是空洞的,仿佛魂魄已被昨日的浩劫抽走。
林晏尽量不去看那些惨状,但刺鼻的气味和死亡的阴影无处不在。他加快脚步,肩上的伤随着动作阵阵抽痛。
祠堂原本是村里最宽敞坚固的建筑之一,此刻也留下了战斗的痕迹。大门破损,围墙上有刀劈斧砍和烟熏火燎的印记,门前空地上躺着不少伤者,低沉的呻吟声不绝于耳。苏家的护卫和一些看起来还算镇定的村民正在忙碌,抬人、包扎、清理杂物。气氛凝重而有序。
林晏的出现引起了一些注意。有人认出了他,目光复杂,有感激(谷仓的抵抗间接减轻了祠堂压力),有好奇,也有审视。
“站住!什么人?”一个手持染血腰刀的苏家护卫拦住了他们,眼神警惕。
“这位大哥,我是村东土谷仓的林晏,有要事求见苏老爷。”林晏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
护卫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看他肩上渗血的包扎和身后抱着包袱、面带菜色的铁蛋。“等着。”护卫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护卫出来:“老爷让你进去。只准你一人。”
林晏示意铁蛋在门外等候,自己整了整破烂但还算整洁的衣襟,迈步走进了祠堂。
祠堂正厅里,烛火通明。苏文康坐在上首一张太师椅上,虽然面带倦容,但腰背挺直,眼神依旧锐利。他旁边站着苏明远,后者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家族挺过危机而产生的倨傲。下首还坐着或站着几个人,有苏家的管事,也有两个看起来像是村里原本有些头脸的老人,但都神情萎靡,显然吓得不轻。
地上铺着草席,躺着几个伤势较重的苏家护卫,正在接受一个老者(似乎是苏家带来的大夫)的诊治。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混合在一起。
林晏的到来,让厅内短暂地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草民林晏,见过苏老爷,苏公子,各位乡老。”林晏走到厅中,再次躬身行礼。
苏文康微微颔首,目光在林晏肩头的伤处停留了一瞬:“林小友,伤势如何?”
“皮肉之伤,不妨事。谢苏老爷关怀。”林晏直起身,“昨日匪患,苏老爷率众力保祠堂,击退强敌,保全乡梓,晏感佩之至。”
苏文康摆摆手:“值此危难,同舟共济而已。林小友在谷仓那边,也守得不易。听说你们用计烫伤匪徒,还……设法阻滞了街道?”他的语气带着探究。
果然,苏家注意到了他们的行动。“仓促之下,无奈之举,只为自保,并希望能为祠堂这边稍减压力。幸得苏老爷麾下勇武,方能克敌。”林晏将功劳推回给苏家,姿态放得很低。
苏文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但很快被凝重取代。“王里正……殉难了。尸首在王家废墟中找到。”他缓缓说道,目光扫过下首那两个村里老人。
王有财死了。林晏心中并无波澜,甚至隐隐觉得去掉了一个潜在的麻烦和压迫者。但他脸上适时露出惊愕与沉痛之色:“王里正他……唉,天不佑善人。”演戏要演全套。
“如今村里遭此大劫,百废待兴,哀鸿遍野。”苏文康叹了口气,语气转为沉重,“首要之事,是救治伤者,掩埋死者,清点损失,安定人心。然则,粮食物资,焚掠一空,水源亦恐遭污染,后续生计,实堪忧虑。”
他看向林晏,目光变得深邃:“林小友于食材处理、后勤统筹上颇有巧思,前次干粮试制,亦见成效。值此危难之际,不知小友可否再次援手,助老夫与诸位乡老,共度难关?”
来了。正式的邀请,或者说,委派。苏文康需要林晏的能力来处理最棘手的粮食和民生问题,以此稳定局势,巩固苏家在此地的实际控制权。但同时,这也意味着林晏将被推到前台,承担巨大的责任和压力。
林晏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露出了为难之色:“苏老爷信重,晏本不应推辞。只是……谷仓之中,尚有三十余口妇孺,多为昨日追随晏侥幸逃生者,皆赖谷仓些许存粮活命。晏若应承苏老爷所托,彼等生计……”
他在讨价还价,为谷仓众人争取一个明确的安置和保障。
苏文康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此乃应有之义。谷仓众人,亦是我村幸存乡邻,自当一体抚恤。林小友可先将彼等安顿于祠堂左近空屋,一应基本口粮,暂由祠堂公中支应。待局势稍定,再行妥善安置。”他给出了承诺,将谷仓众人纳入了“公中”救济范围,等于承认了林晏对他们的领导权,并将其纳入了新的管理体系。
“此外,”苏文康继续道,“老夫欲在祠堂设一‘济民所’,统筹管理现有及后续可能筹集之粮食物资,公平分派,以安民心。林小友精于此道,不知可否暂领其事?所需人手,可从幸存乡民中择选。”
济民所主管!这是一个实权位置,虽然现在可能只是个空架子,且直接处在苏文康的监督之下,但却是林晏正式进入村庄权力核心的台阶,也是他施展能力、积累人望和资源的平台。
风险与机遇并存。接受,意味着更深的卷入,更直接的责任,也将成为各方目光的焦点。拒绝,则可能被边缘化,甚至因“不识抬举”而失去苏家目前的庇护。
林晏几乎没有犹豫。他需要这个平台。“苏老爷厚爱,晏惶恐。既为乡梓,敢不尽心竭力?只是晏年轻识浅,恐难当重任,还需苏老爷与各位乡老多加指点。”
他答应了,但姿态依然恭谨,将领导权牢牢放在苏文康手中。
苏文康脸上露出笑容:“甚好!林小友不必过谦,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才。明远,”他转向儿子,“你协助林小友,尽快将济民所搭建起来。先从清理可用物资、统计幸存人口、分发今日口粮开始。”
苏明远显然对这个安排不太满意,让他一个少爷去协助一个厨子?但慑于父亲威严,只得勉强应了一声,看向林晏的眼神更加复杂,混合着不屑、嫉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林晏恍若未见,再次躬身:“晏领命。此外,晏来时,带了些许自制粗盐、干粮及草药,虽微不足道,或可暂应些许急需。”他示意门外的铁蛋将包袱送进来。
包袱打开,雪白的精盐、焦黄的豆饼、干燥的草药,在这物资匮乏的关头,显得格外醒目。厅内几人眼中都露出讶异和贪婪之色,尤其是那精盐,纯度极高。
苏文康深深看了林晏一眼,点了点头:“林小友有心了。此物正是急需。”他让人将东西收下,纳入“公中”。
初步的合作框架就此达成。林晏获得了暂时的官方身份(济民所主管)和部分资源支配权(尽管有限),苏家得到了一个急需的后勤管理人才和稳定民心的工具。双方各取所需。
离开祠堂时,天色已大亮。清冷的晨光照在废墟和尸骸上,格外惨淡。铁蛋跟在林晏身后,小声问:“林哥,咱们现在……是官了?”
林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疲惫的弧度:“什么官,就是个管饭的。”他回头看了看祠堂,“而且是给一个空米缸找米的、管饭的。”
回到谷仓,林晏将苏文康的安排告知众人。听说能被安置到祠堂附近,口粮由公中暂时支应,大家松了口气,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气。张三李四等人看向林晏的眼神,敬畏更深了。
搬迁和安置是琐碎而耗时的。祠堂左近的空屋大多破损,需要简单清理。三十多口人,老弱妇孺居多,行动缓慢。苏明远虽然被指派来“协助”,但多半只是冷眼旁观,指手画脚,实际工作还是林晏带着张三李四和几个稍有力气的流民完成。
直到午后,所有人才勉强安顿下来,挤在两间相对完好的大屋里。苏家派人送来了第一批“公粮”——主要是些陈年杂粮和少许豆类,数量有限,但至少今天不会饿肚子。
林晏顾不上休息,立刻以“济民所”的名义开始工作。他让张三李四带着铁蛋栓子,先去统计这片区域内所有幸存者的数量和情况(姓名、年龄、健康状况、有何技能)。又让草儿和两个还算利落的妇人,负责将送来的粮食清点、记录,并开始准备今日的集体伙食——依然是“翡翠糜”的变种,但加入了少量新得的杂粮,显得稠厚些。
他自己则带着苏明远极不情愿地“陪同”,开始在祠堂附近区域巡查,清点未被完全焚毁的房屋、水井、以及可能遗留的物资。苏明远起初不耐烦,但看到林晏一丝不苟地记录、并能迅速判断水井是否被污染(通过观察水面漂浮物和气味)、估算破损房屋的修复难度时,脸色渐渐变得有些惊疑不定。
这个厨子小子,懂得是不是太多了点?
巡查到村中那口主要水井时,他们遇到了周大河。他带着两个同样带伤的汉子,正在试图打捞井里可能被扔进去的脏物。看到林晏,周大河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林师傅!”他声音沙哑,但精神尚可,“你没事!太好了!”他看了一眼林晏肩头的伤,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苏明远,欲言又止。
“周大哥,辛苦你们了。井水情况如何?”林晏问。
“捞上来些杂物,但水源恐怕还是不能直接喝了,最好烧开。”周大河低声道,随即又补充,“林师傅,我和郑屠户家剩下的那个小子,还有几个信得过的弟兄,都还在。我们都听你……和济民所的。”他刻意加上了后半句,但意思很明显。
这是一股不可小觑的、有战斗经验的武力。林晏心中微动,点了点头:“好。井水处理是大事,烦请周大哥带人继续清理,务必保证大家饮水安全。稍后济民所会统一安排取水和烧水事宜。”
他当着苏明远的面,给了周大河明确的职责,既是对周大河等人的安抚和任用,也是在苏家面前展示自己并非毫无根基。
苏明远撇了撇嘴,没说什么。
初步的巡查和数据收集持续到傍晚。林晏回到临时安置点(济民所暂设于此)时,草儿他们已经熬好了两大锅杂粮野菜粥,热气腾腾,香味虽然寡淡,却让饥肠辘辘的幸存者们眼中燃起了渴望。
分发食物是按人头,由林晏亲自监督,张三李四协助,确保相对公平。领到粥的人,无论是原来的村民还是流民,大多会对林晏低声道谢,眼神里是实实在在的感激。在这朝不保夕的时刻,一口热粥,就是活下去的希望,而掌握分粥勺子的人,自然赢得了最直接的敬畏。
苏文康远远看着这一幕,神色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幕再次降临。经历了白天的忙碌,幸存者们蜷缩在简陋的安置点内,疲惫不堪地睡去。祠堂内外,苏家的护卫加强了巡逻。
林晏坐在济民所临时充作办公处的一张小木桌旁,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整理着白天记录的杂乱数据。幸存者总计约一百七十余人(不包括苏家自身),其中壮年男丁不足四十,其余多为妇孺老弱。未被完全损毁、可勉强居住的房屋不足三十间。存粮(包括苏家拿出来和零星搜集的)仅够所有人食用三天,且品种单一。水井有三口,一口被严重污染,两口需要持续清理和烧沸……
问题堆积如山。而苏家能提供的支持显然有限,苏文康更多是要利用他稳住局面,至于后续的粮食来源、房屋修缮、过冬准备……恐怕都需要他自己想办法,或者,带领这些幸存者想办法。
肩伤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昨日的凶险。他看着纸上那些冰冷的数字,仿佛能看到数字背后一张张饥饿、惶恐、期待的脸。
余烬犹温,分羹已始。
他分得了第一勺——济民所主管的虚名和暂时的些许权力。但接下来,如何找到更多的“羹”,如何让这勺“羹”变得实在,如何在苏家、幸存村民、原有势力残余以及外部未知威胁之间周旋平衡……
每一步,都可能踏空。
他吹熄了油灯,走到屋外。寒夜的风刺骨,废墟的阴影在月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
远处,祠堂的灯火还亮着,那是苏文康的权柄所在。
近处,安置点里传来孩子梦中不安的呓语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他抬头,望着疏朗却冰冷的星空。
乱世如鼎,他不再是那个只求在鼎中捞一勺残羹的饿殍了。
如今,他握住了分羹的勺子。
虽然这勺子还很小,很轻,鼎中的“羹”也少得可怜,且四周虎视眈眈。
但至少,他有了分羹的资格。
接下来,该想办法,让这勺里的东西,多一点,再多一点。
也让握勺的手,更稳一点。
夜还很长,冬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