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量釜
晨光熹微,却驱不散废墟间萦绕的阴霾与寒意。济民所所在的院落里,早早便有了动静。几口临时垒起的灶上,陶罐里翻滚着稀薄的杂粮野菜粥,蒸汽带着寡淡的粮食气味,勉强算是一丝生机。
林晏站在院中,左肩的伤经过一夜休息,疼痛稍减,但动作间依旧牵拉不适。他面前摆着昨夜整理出的粗陋账册和几件实物:一小袋混杂着沙砾的陈年粟米,半袋同样品质不佳的豆子,几块用树叶包裹、已经有些发硬的咸菜疙瘩,还有昨日苏文康允诺拨付、今早刚刚送到的、为数不多的粗盐。这就是济民所目前能动用的,维系一百七十余口人最基本生存的全部“家当”。
草儿带着两个妇人,正小心翼翼地将粟米中的沙石和蛀虫挑拣出来,每挑出一粒完好的米,都显得格外珍贵。张三李四带着几个青壮,在清理院落另一侧的水井——这是附近唯一一口未被严重污染的水源,但昨日打捞上来的杂物显示,井水也需沉淀煮沸才能饮用。
苏明远抱着胳膊,靠在一根廊柱上,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与不耐。他被父亲硬塞过来“协助”林晏,心里一万个不情愿,看什么都觉得腌臜混乱。“就这么点破烂玩意,能顶什么事?”他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进院里每个人耳中。
正在挑米的草儿手一顿,头垂得更低。其他干活的人也都噤了声,气氛有些凝滞。
林晏仿佛没听见,他拿起那半袋豆子,抓出一把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豆子颜色晦暗,不少已经干瘪,隐隐有股陈腐气,但似乎……还没完全坏掉。
他心中一动。发酵失败的豆子,或许还有别的用途?比如……尝试制作最原始的“酱油”或“豆酱”?即便不成功,发酵过程中产生的某些酶类或风味物质,或许也能作为调味品,改善目前食物极度单调、近乎无味的状态。
味道,不仅仅是口腹之欲。在资源极度匮乏时,一点点风味上的提升,可能是维系希望、提振士气最廉价也最有效的手段。他需要让人们觉得,他们吃下去的,不仅仅是勉强维持生命的糊糊,而是“食物”,是有滋味、值得期待的东西。
但这需要时间,需要实验,更需要稳定的环境和至少最基本的原料保障。眼下最紧迫的,是如何用现有这点东西,撑过最初也是最混乱的几天。
“苏公子,”林晏转向苏明远,语气平静,“眼下物资确属匮乏。然则‘济民’之要,首在公平与秩序。晏有一议,请苏公子参详。”
苏明远撩了撩眼皮:“说。”
“其一,即刻起,济民所对所有幸存人口进行二次核验登记,按丁口发放‘粮筹’。”林晏拿起一片洗净的干硬树皮,用小刀在上面刻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以此为凭,每日凭筹领取定例口粮。此举可防冒领、重领,亦能掌握确切人数,便于后续筹划。”
苏明远皱了皱眉,觉得麻烦,但似乎也有点道理,哼了一声:“随你。”
“其二,现有粮食,需统一调配,精细使用。除每日熬煮最基本粥食外,可尝试将部分豆类磨粉,掺入少许盐与野菜末,制成易于储存的‘豆粉饼’,作为青壮劳力或值守人员额外补助,以鼓励出力,维持必要劳作与守备。”林晏继续道。这是在有限的资源下,建立初步的激励机制,将食物与劳动贡献挂钩。
这一点苏明远倒没反对,他家护卫也需要吃饱点。“可。”
“其三,须立即组织人手,系统清理全村未被焚毁之屋舍,搜寻一切可用之物——不仅是粮食,包括陶罐、铁器、布料、柴火,乃至未被污染之木料砖石,皆需登记造册,统一归入济民所名下,按需分配或公用。”林晏目光微凝,“此乃当务之急,既可尽快安置无家可归者,亦能摸清家底,杜绝私藏哄抢,安定人心。”
这第三条,触及了资源再分配的核心,必然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尤其是那些原本有些家底、房屋侥幸未完全损毁的村民。但乱后重建,若无强力手段集中资源,只会陷入无序的争夺和内耗,最终谁也活不好。
苏明远这次没有立刻应声,他盯着林晏,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林主管,好大的口气。查抄民宅,统一分配?你可知这是何等敏感之事?那些侥幸存下点家当的,岂会甘心?”
“非为查抄,实为清点与统筹。”林晏纠正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若各家自扫门前雪,藏匿物资,而多数人冻饿待毙,则人心必乱,再生祸端。苏老爷既命晏主持济民,晏便须对所有人负责,而非少数几家。此事,还需苏公子禀明苏老爷,并请苏家护卫协助,方可行事。”
他把球踢回给苏家。需要苏家的权威和武力作为后盾,才能推行这项必然得罪人的政策。同时,也表明自己是在为苏家稳定局面的目标服务。
苏明远脸色变幻,最终点了点头:“我会去禀告父亲。但你记住,行事需有分寸,不可激起民变。”
“晏明白。”林晏应下。分寸?在生存面前,分寸往往需要重新界定。但他知道,初期必须借助苏家的力量。
初步方略定下,林晏立刻行动起来。他让识字稍多的草儿协助,开始用炭条在较为平整的木板上登记造册。张三李四带人继续核验人口,发放简陋的“粮筹”。铁蛋栓子则被派去,通知所有幸存青壮,饭后在祠堂前空地集合,有要事分派。
周大河带着他那几个兄弟,主动过来帮忙维持秩序。看到林晏有条不紊地安排,周大河眼中闪过佩服,低声道:“林师傅,有事只管吩咐。弟兄们力气或许不多,但敢拼命。”
林晏点点头,同样低声道:“周大哥,清查房屋物资一事,恐有阻力。届时需你带人随行,一是护卫,二是……镇住场面。但切记,除非对方动手或藏匿紧要物资(如大量粮食、兵器),否则以劝解安抚为主,不可轻易动武。”
“我省得。”周大河沉声应道。
早饭是清可见底的杂粮粥,每人一碗,领粥时交回一片“粮筹”。虽然稀薄,但在饥饿的人们眼中,已是救命甘露。领取秩序尚可,无人敢闹事,只是眼神中的渴望与焦虑,浓得化不开。
饭后,祠堂前空地上,聚集了三十来个青壮男子,大多面带菜色,眼神惶惑。有原村民,也有流民,经历了昨日的浩劫,彼此间的隔阂似乎被死亡的恐惧冲淡了些,但依旧能看出隐隐的分野。
林晏站在祠堂台阶上,苏明远站在他侧后方,脸色依旧冷淡。周大河带着几个兄弟,持着简陋的武器,站在台阶下。
“诸位乡邻,”林晏扬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匪患虽退,然村舍残破,百废待兴。眼下最紧要者,一为安身,二为活命。”
他扫视着下面一张张或麻木或不安的脸:“济民所受苏老爷与诸位乡老所托,统筹粮食物资,意在公平分派,共度时艰。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为今之计,需众人同心协力,方可寻得一线生机。”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现有三事,需人手办理。其一,清理全村未毁屋舍,搜寻一切可用之物,登记造册,统一调配,用以安置无家可归者,及补充公用。此事由周大河兄弟带领,愿参与者,每日除基本口粮外,另加豆粉饼一块。”
“其二,组织人手,于村外安全处,继续搜寻可食野菜、块茎,并尝试修复少量农具,清理村边荒地,为日后可能之春播做些预备。此事由张三李四带领,参与者待遇同上。”
“其三,加固村口及祠堂防御,清理道路,搬运尸体至村外统一掩埋,以防疫病。此事……”他看了一眼苏明远,“需苏公子指派得力之人带领,参与者亦同。”
将任务、负责人、报酬明确列出,简单直接。与其空谈大义,不如实实在在的利益驱动。豆粉饼虽然寒酸,但在只有稀粥果腹的情况下,已是极具诱惑力的奖励。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目光闪烁。原村民中,几个看起来家宅可能尚存的人,脸色明显难看起来。流民青壮则大多露出跃跃欲试之色,他们本就一无所有,出力换更多食物,天经地义。
一个原村民打扮、四十来岁的汉子忍不住开口道:“林……林主管,清理房屋,搜寻物资,自是应当。可……可若是自家屋里还有点东西,也要交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林晏平静地看着他:“这位大叔,请问高姓?家中房屋可还完好?”
那汉子有些局促:“姓赵,行二。家里……房子塌了半边,但还有些墙角没倒……”
“赵二叔,”林晏语气缓和了些,“清理搜寻,是为统计全村所剩,以便统筹安置。并非要强夺各家私产。若屋中确有私人紧要物品,可先行取出,交予济民所暂时登记保管,待局势稳定,房屋修葺,自可领回。但粮食、铁器、大型陶罐、完好木料砖石等紧要公用之物,则需纳入公中,按需分配。此为非常之策,为的是让更多人能活下去,望赵二叔及各位乡亲体谅。”
他既表明了原则(紧要物资归公),又留有余地(私人物品可登记保管),软中带硬。
赵二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个老者扯了扯他袖子,低声道:“赵二,少说两句吧……要不是苏老爷和林主管张罗,咱们今天粥都喝不上……听安排吧。”
苏明远适时冷哼一声,目光扫过人群,带着威慑。
赵二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
“若无其他疑问,愿参与者,可到周大哥、张三哥处报名,即刻开工!”林晏一锤定音。
人群慢慢散开,大部分青壮,尤其是流民,都朝着周大河和张三李四那边走去。少数几个原村民迟疑了一下,也跟了过去。毕竟,多加一块饼的诱惑,在饥饿面前是实实在在的。
苏明远看着林晏三两下将事情安排下去,虽然手段在他看来依旧粗鄙,但效率确实不低,脸色稍霁,对身旁一个护卫头目吩咐了几句,让他带人负责第三项任务。
济民所的机器,开始嘎吱嘎吱地运转起来。尽管简陋,尽管充满不确定,但至少,方向明确了。
林晏没有休息。他带着草儿和两个看起来还算细心的妇人,开始着手处理那半袋品相不佳的豆子。一部分豆子被他用石磨粗粗磨成粉,掺入少许盐和切得极碎的干野菜末,加水和成团,拍成小饼,放在临时搭起的简易烤架上,用小火慢慢烘烤。这就是许诺给参与劳作者的“豆粉饼”,虽然粗糙,但烤制后带着焦香,比纯粹的粥要顶饿得多。
另一部分豆子,他则开始了更冒险的尝试——发酵。他将豆子洗净,用少量珍贵的清水浸泡,然后上锅蒸到半熟,沥干放凉。接着,他取来之前谷仓里那罐成功过的发酵豆渣引子(幸而当时转移物资时带了出来),小心地拌入蒸豆中,装入一个洗净的陶罐,密封好,放在济民所灶膛边保持一定温度。
这是一个赌注。如果成功,或许能得到一些风味独特的发酵豆制品,哪怕只是作为调味品,也能极大改善食物口感,甚至可能补充一些维生素。如果失败,浪费的豆子和引子,在眼下也是不小的损失。
但他必须尝试。食物的“质”,与“量”同样重要,尤其是在人心惶惶、前景黯淡的时刻。一点不一样的味道,或许就是点燃希望的火星。
午后,周大河那边传来了消息。清理工作进行得不算顺利,但仍在推进。有些房屋主人极其不配合,甚至哭闹阻拦,但在苏家护卫和周大河等人的坚持下,大部分屋舍还是被清理了一遍。收获比预想的略好:又找到了几小袋受潮但尚可食用的杂粮,一些完好的陶罐铁锅,几十斤木炭,几匹受潮的粗布,甚至在一处地窖里发现了两坛未曾开封的、品质尚可的酸菜。当然,也遇到了私藏,多为一些银钱首饰或贴身衣物,按照林晏事先吩咐,登记后暂由物主自行保管,但明言若发现藏匿粮食等紧要物资,严惩不贷。
搜出来的物资被陆续运到济民所所在的院子,堆积起来,虽然依旧显得寒酸,但总算有了点“家底”的样子。草儿带着人一一清点登记。
林晏看着那些沾满灰尘、却代表着生存希望的物件,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这些东西,是接下来维系所有人生命的根本,如何分配,考验着他的智慧,也考验着人性。
他走到那两坛酸菜前,打开封泥,一股熟悉的、酸冽醇厚的气息扑鼻而来。在这个调味品极度匮乏的时候,这简直是宝藏。他小心地取出一小碗酸菜,细细切碎,让人晚上煮粥时,每锅加入一小撮。
傍晚,当幸存者们再次聚集到济民所前领取晚餐时,他们惊讶地发现,今日的粥,似乎……有点不一样?除了依旧稀薄,但那隐约的、开胃的酸味,让原本麻木的味蕾陡然苏醒,口腔里不由自主地分泌出口水。虽然只是极其微量的酸菜调味,却让这碗救命的粥,有了“滋味”。
人们默默地喝着粥,眼神中的麻木似乎消退了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感激与期盼的微光。他们看向站在粥桶旁、面色沉静的少年的目光,也更加不同。
苏文康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附近,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当他端起手下递来的、同样加了酸菜的粥碗,喝了一口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看了一眼正在忙碌指挥分发、肩头包扎处隐隐渗出血迹的林晏,对身边的管家低声道:“此子……不仅有点急智。告诉明远,稍收敛些,多看,多学。”
夜幕降临,济民所院子里点起了火堆,驱散些许寒意。劳累了一天的青壮们,领到了他们额外的豆粉饼,就着热水,珍惜地小口吃着。周大河蹲在火堆边,一边啃饼,一边低声对林晏道:“林师傅,今天清理时,王家大院那边……也粗略看了。烧得很彻底,但后宅一处假山下面,似乎有个地窖入口,被塌下来的石头堵住了,没来得及细看。”
王家的地窖?林晏心中一动。王有财经营多年,或许真藏了些东西。“知道了,周大哥。此事暂且保密,明日我带人去看看。”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天幕。今日,他用最原始的方式“量釜”,清点了家底,划分了责任,尝试了新的味道,也初步建立了秩序。
但这只是开始。搜刮来的物资支撑不了几天,冬天步步紧逼,人心远未安稳,苏家的意图依旧模糊,外部威胁(土匪或其他)随时可能再来。
他手中的“釜”很小,里面的“米”很少。
但他必须用这有限的“米”,熬出一锅能让大多数人暂时活命、并看到一点点未来的“粥”。
而这锅粥的味道,将决定很多人是选择跟随,还是背离;是团结,还是再次分裂。
量釜知不足,方晓调和之难。
路,还很长。而第一步,已经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