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我被一阵压抑的抽动惊醒。
小远在做噩梦。
他躺在我身边,双眼紧闭,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小小的身体在被子里剧烈地挣扎。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喉咙,指甲抠进了皮肉里,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让他窒息,他要把它活生生抠出来。
无声的尖叫,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碎。
我赶紧抓住他的手,把他紧紧搂在怀里,一遍遍地拍着他的背。
“小远,别怕,别怕……妈妈在,妈妈在……”
他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但汗水已经湿透了他的头发和枕头。
我给他擦着汗,看着他熟睡时依旧无法舒展的眉心,心里的罪恶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小远,别怕。
虽然……我根本没资格做你的妈妈。
我的思绪被拉回到十年前那个漆黑的夜晚。
我,周琴,村里最穷、最不起眼的女人,因为丈夫早逝,被婆家赶出家门,走投无路。
一个叫“刀哥”的男人找到了我。
他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做他的“眼线”和“领路人”。
我带着那伙人贩子,利用我对村里地形的熟悉,像一只引路的恶鬼,指点了哪家有孩子,哪家防备松懈。
小远,就是那次被抱走的孩子之一。
我拿了钱,罪恶的钱,心里却空得发慌。
半路上,我找了个机会偷偷跟了上去。
我看到小远被塞在一个麻袋里,发着高烧,小脸通红,已经奄奄一息。
人贩子嫌他累赘,骂骂咧咧地说,这小子活不成了,找个地方扔了算了。
那一瞬间,不知道是良心发现,还是出于某种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私心,我冲了出去。
我哭着对他们说,这孩子是我的远房侄子,求他们放过他。
我把刀哥给我的钱,又全都塞了回去,只求换回这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或许是看他确实快死了,卖不了钱,或许是看我可怜,他们竟然同意了。
我抱着滚烫的小远,在山里躲了一夜,第二天谎称孩子已经死了,埋了。
从此,我守着这个“偷”来的孩子,守着这个天大的秘密,过了十年。
我不是救他。
我是偷了他。
我从一群恶人手里,偷走了他们的“赃物”。
我的“母爱”,从一开始,就建立在罪恶之上。
手上的烫伤传来一阵阵刺痛,可这点痛,哪里比得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我蜷缩在小远身边,感觉自己和这间破屋一样,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墙角,那个富豪夫妇临走时丢下的信封,安静地躺在地上。
我爬过去,捡了起来。
里面是几千块钱,整整齐齐,散发着钞票特有的油墨味。
这味道,此刻闻起来却那么恶心。
像是一种施舍,一种封口费,一种对我这十年辛苦养育的轻蔑定价。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就着清冷的月光,把那些钱,一张一张,狠狠地撕成了碎片。
纸屑纷飞,像一场绝望的雪。
我对着黑暗的窗外,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
你们可以嫌弃我的儿子,可以羞辱我,但你们不能用钱,来买断我这十年用罪孽换来的亲情。
这笔账,没完。
02.
第二天一大早,村支书赵德福就黑着一张脸找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