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05:28:43

陆文冬面色不动,语气寻常,“若每日相对的秘书不能让眼前清爽些,难道要留着添堵?”

“好啦好啦,听你的就是。”

小犹太来此任职前,心里其实七上八下,毕竟这位村长在乡里的名声可不算温和。

接触几日下来,却觉得他面冷心热,并非难相处之人。

如今村里人对他的评价也日渐转好,她想,村长大约不至于对自己存什么别样心思,便应承下来,“都按你说的办。”

但她不忘竖起一根手指,强调道:“不过先说好,只在上班时候穿哦。”

她喜滋滋地盘算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点着:“买几百块一套的就顶好了……”

“一套不能低于一万。”

陆文冬的声音不容置疑地响起,同时吩咐道,“对了,顺便替我也订几套手工西装。

地址在中环德己笠街,那家‘洋服大王’。”

小犹太腿一软,险些没站稳,慌忙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子,声音都变了调:“一……一万?”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试图争取,“村长,三千!三千块就行!我连夜都能给你赶出来!何必让外人赚这个钱?那地方贵得离谱呀!”

“让你去,便去。”

陆文冬有自己的考量。

港岛是财富汇流之地,生活于此的人们字典里罕有“低调”

二字,越是身家丰厚,越讲究排场与彰显。

那位常以古董表示人的林姓巨贾,私下实是顶级腕表品牌在亚太区最尊贵的客人之一。

他既志在攀登,西装革履便是必备的战袍,拘泥于锱铢必较,绝非上位者应有的气度。

陆文冬清楚,若是叫人瞧出自己手头拮据,接下来的生意可就难谈了。

他索性把话挑明:“别想着私下动手脚。

你若自作主张,这个月的酬劳便扣下。”

“你这人……真没意思!”

被说中心思的小犹太顿时泄了气,嘀咕道,“明明是个能捞一笔的机会……”

她什么都好,唯独对钱财格外执着,分明不是她应得的钱,却总像自己亏了似的。

陆文冬拿她这性子没办法,只挥挥手:“叫人送你过去。”

小犹太离开不过几分钟,万山与陆永瑜便急匆匆闯进办公室。

“陆董,出事了。”

万山素来沉稳,此刻话音里也透出焦虑,“四大地产商那边的代表司徒光,正在接触陈家村的人,打算另起炉灶,推动丁屋大厦项目。”

他顿了顿,又道:“以他们的实力,主管审批的专员很可能倒向他们。

到时候两边争抢丁权,我们的‘陆舟计划’必然会被大幅挤压。”

陆永瑜冷声接话:“要不是我父亲过世,陈家村哪敢这样摇摆。”

新界至今还存着十几万份丁权,做这生意的自然不止陆家村一家。

当年港府能定下丁权政策,是陆老太公带领各乡竭力争取的结果。

他在世时,各方还念旧情合作;如今他突然离世,其他村子难免各有盘算。

他们口中的陈家村就在陆家村隔壁,以往一向唯陆家马首是瞻。

陆文冬扫了陆永瑜一眼,心中不满——这女人到了这时候,还只顾着扯些无关的旧怨。

“他们应该还在谈?”

他问。

万山见陆文冬神色平静,也定了定神,深吸口气答道:“批下一栋丁屋大厦不是点头就行的事……不过,之前负责打点官员的一直是陆金强,我们并不清楚具体关节。”

陆永瑜忍不住提高声音:“现在他人都死了,难道要下去问他吗?你是村长,眼下村里你说了算,不该你来拿主意?”

陆文冬站起身。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狼,直直盯住陆永瑜:“看在大公份上,我暂时不跟你计较。

但你既然知道我是村长,往后若再这样没规没矩,我便开宗祠,将你逐出陆家村。”

“出去。”

他很少动怒,可一旦发作,便如平静海面骤起狂涛,震得陆永瑜浑身一颤。

“抱歉,抱歉……”

万山赶忙起身,轻拍陆永瑜后背,“这两日守灵你也累了,先回去歇歇吧。”

陆永瑜捂着脸,扭头便冲了出去。

万山重新坐下,缓声道:“陆董,你也消消气。

她只是着急。”

“着急不是胡乱撒气的理由。”

陆文冬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语气逐渐冷静,“四大地产商再厉害,有一样东西他们永远绕不过去——丁权,对不对?”

“没错。”

万山点头。

丁权是一切的基础。

没有丁权,便不会有陆国集团,他万山也不会踏入这局。

若非如此,以四大地产商在港岛盘根错节的财力与人脉,这块肥肉早就被他们独吞了。

万山沉吟道:“四大地产商在新界囤了不少地皮。

我们的丁屋大厦一旦建成,他们的地皮价值就会下跌。”

电话那头传来万山沉凝的声音:“新界之外的人,想在这边动土,总要找本地的脚来搭桥。”

“事情其实很透亮。”

陆文冬靠向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关键不在那四家财团身上,而在陈家村。

这里是新界,事在人为——把陈家村按下去,把人心震住,路自然就通了。”

新上任的位子总要立几分威势,陆文冬一直想找只够份量的鸡,儆一儆那些探头探脑的猴。

眼下倒是送来了一个正好的由头,顺带还能将陆家村的人心拢得更紧些。

万山语气里压着忧虑:“陆董,这种事恐怕不是动粗就能解决的。

场面一旦闹大,地政署那头不好交代,其他乡议员的嘴也不好堵。

到时候若收不了场,大家都麻烦。”

陆文冬听罢却笑了:“万总,赚钱你是行家,但对付乡下人,你还是不太懂。

这事交给我来办,你只管照着规划推进,一刻也别停。”

“陆董,这真不是儿戏——”

万山急了。

陆舟这个项目,往少了说是几百亿的盘子,往大了看甚至能触及千亿。

面对这样惊人的财富,许多人连法律都敢踩过去,包括眼前这位陆文冬。

“我说了,你继续做你的事。”

陆文冬抬起眼,目光直直落在万山脸上,“万总,信我一次。”

他眼神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是久经风浪的人对自己手段的绝对自信。

万山怔了片刻,终于起身:“陆董,你话事。”

“多谢。”

陆文冬点点头,“我绝不会让我的合作伙伴失望,这不是我做事的方式。

请你放心。”

在陆文冬看来,合作贵在坦荡。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自觉沟通得还算到位——万山被他说动了,继续去忙该忙的;而他自己,也该去做该做的事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九公,叫上永华,一起来我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陆九公一听完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什么?四大地产商找上陈家村要合作建丁屋大厦?那我们怎么办?”

那四家财团几乎吃下了港九大半的地皮,就连新界这片也有不少他们早年囤下的荒地。

当年陆太公就是不想再替他们当跑腿,才牵头拉起陆国集团,要带着自己人搞丁屋大厦。

要是陈家村这回被说动,单独撇出去跟外人合作,后面的村子难免有样学样。

到那时,他们陆家村的陆舟项目,只怕就要沦为众多平凡项目中的一个了。

“忘本!真是忘本!”

陆九公气得跺脚,“当年要不是我们陆家村带头冲在前面,哪来今天的丁权?这群白眼狼当狗当惯了,现在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想做二五仔?呸!”

他急得额头冒汗,转头盯住陆文冬:“村长,你说,现在该怎么搞?”

乡下人盼这样翻身的机会,不知盼了多少年。

要是真被搅黄了,他又得回去挑粪浇菜——那气味,那滋味,他可是再清楚不过。

陆永华也眼巴巴地望着陆文冬:“村长,我们脑子钝,嘴巴也笨,反正都听你的。

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真听?”

陆文冬扫过两人。

“真!比真金还要真!”

两人连连点头。

陆九公咬着牙补了一句:“村长,断人财路好比掘人祖坟,陈家村这种反骨仔,非得给个狠教训不可!”

“好。”

陆文冬缓缓站起身,“那就照老规矩来。”

这几日,陆文冬埋首于陆家村的村规旧册之间。

纸页间尘灰浮动,他逐条看去,目光在几行字上停驻——抽签定生死,这一条倒真有些意思。

“年过五十,膝下有子嗣者,抽生死签。”

陆九公听见,神色陡然一僵。

生死签?早前对付陆永远时,陆金强那几人似乎也走过这一遭,是真是假无人说清,只知后来陆永远确实死在了至交罗永就的车轮下。

“不敢?”

“敢!”

陆九公咬牙低喝,眼底窜起一股狠戾,“舍得一身剐,皇帝也拉下马。

那些老爷全是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他们怕是忘了,当年陆家村连枪口都敢顶上去!”

陆文冬不语,只微微颔首。

宗族有宗族的长处,众人利益同悬一线时,这些旧规便是最锋利的刀。

一旁陆永华却闲闲开口:“村长,何必抽签。

大房那个陆金鑫,肝癌晚期,大夫说最多再撑一年。

他若走了,留下的孤儿寡母日子怎么过?”

“对。”

陆九公恍然,“他是头一个卖丁权的,家底早败光了。

往后……恐怕难。”

“那就去办妥。”

陆文冬语气里听不出波澜。

成大事总要有代价,这是千百亿的棋盘,不能没有棋子去挡。

“陆家村与陈家村共用一条引水渠。”

他声音冷了下来,“就用这个名目。

记清楚,半个字都不能提丁权。”

陆九公后背忽地窜起一阵寒意。

三哥这儿子,怎会对村里这些沟沟坎坎如此清楚?

港府三面环海,淡水向来金贵。

早年水荒频仍,直至 年同对岸签下供水合约,每年引水两千余万立方米,民生用水才渐稳。

可田亩灌溉、牲畜饮水,终不能全倚赖买来的清水,各村仍得向天向地讨水源。

用水之争,从来都是血里滚出来的。

农忙时抢水 、闹出人命不算稀罕,后来乡立 出面调停,各乡勉强偃旗息鼓——那一回,陆家村没少使力气。

如今陈家村想过河拆桥,独自吞下丁屋利益,那便是将陆家村这些年的付出踩进泥里。

陆文冬自然不会再守从前之约。

他要借水做文章,而且断定港府绝不敢轻易插手——这底下埋着民愤的火星,一点就燃。

这便是他向万山笃定能压服陈家村的底气。

不仅要杀鸡儆猴,镇住其他蠢动的村落,他还要把陆家村三房这些年因丁权渐散的人心重新拧紧。

他要让新界所有人都看见:陆家村不止有陆太公,还有他陆文冬。

“安家费二十万,每月再领一份陆国集团的平均薪金。”

他最后补上一句,“他妻子可以直接进公司做事。”

陆金鑫捏着那一沓带着油墨味的钞票,指尖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