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交代完毕,王谋起身告辞,张铭将他送到门口。
临别时,张铭忍不住问:“王科长,您给我安排的到底是……什么岗位?”
王谋回头微微一笑:“采购员。”
张铭眼睛一亮,心头顿时涌起一阵热意——这可比当钳工强太多了,实实在在是一份美差。
车间里的活儿仿佛永远没有尽头,而采购员的日子却截然不同——每日的任务都有定数,完成了便能拥有大把属于自己的时间,行动自由,不必从早到晚困在厂区围墙之内。
至于待遇,更与过去天差地别:比起从前每月那二十块钱,如今至少要翻上三倍还不止。
王科长脸上带着笑意,语气里透着几分推心置腹:“这差事多少人眼红得睡不着觉,挤破头也未必能争到一个位置。
你好好干,组织上不会忘记你家里的情况,将来肯定亏待不了你。”
张铭点头应着,胸腔里像是揣了只扑腾的鸟儿。
这年头,一个萝卜一个坑,多少人连份正经工作都求不来,何况是这样人人艳羡的美差?
“就到这儿吧,我该回厂里了。”
王科长摆了摆手,示意他留步。
“您慢走。”
张铭站在院门边目送。
转身正要回屋歇会儿,王科长却在四合院门口迎面遇上了刚回来的刘海中。
这位二大爷是个出了名的官迷,对红星轧钢厂里上上下下的领导门儿清,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是后勤部的王科长。
他立刻堆起满脸笑容,快步凑上前去:“哟,这不是王科长吗?您好您好!今天什么风把您吹到咱们这小院里来了?”
王科长瞧着他面生,略带疑惑:“您是?”
“刘海中,厂里的七级钳工,也是这院里管事儿的。”
二大爷忙不迭地自我介绍,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您有什么事吩咐一声不就得了,哪还用亲自跑一趟?交给我,保准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能在院里遇见厂里的领导,对于一心巴结上进的二大爷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
王科长笑了笑:“没什么要紧事,已经办妥了。
上面让我来通知你们院的张铭,工作上有调动。”
张铭?他怎么会跟领导扯上关系?还值得王科长专门跑一趟?刘海中心里打了个突,脸上却依旧笑得热络:“科长,不知方不方便问问……要调他去哪儿啊?”
“这也不是什么机密,明天到厂后勤部报到,做采购员。”
“采购员?”
二大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声调不自觉地拔高,“他?让他去当采购员?厂里那么多人,凭什么就轮上他了?”
在厂里待了这么多年,刘海中再清楚不过“采购员”
这三个字的分量。
张铭这么个焊工学徒,一转眼竟要坐上这个位置——活儿轻省,待遇优厚,地位更是水涨船高。
这叫人如何能心平气和?
如今的日子虽说也过得去,终究是多年苦熬的结果,每日在车间里耗尽力气才能换来这点安稳。
眼见张铭一步登了天,二爷心里那杆秤猛然倾斜,憋不住的话脱口而出。
王科长眉头微蹙,声音里透着不悦:“上面的安排自有道理,轮得到你来打听?”
二爷脸色一白,知道自己失言了。
慌忙弓着腰解释:“您误会了,我就是嘴快……领导定的规矩,咱们哪敢有二话!”
“管好自己的嘴。”
王科长背着手转身,“有些事,问多了就是麻烦。”
“厂里还有事,先走了。”
二爷一路小跑跟在后面,连声应着“您慢走”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直起腰。
笑容从脸上褪去后,他朝地上啐了一口。
“姓张的小子,踩了哪门子高枝……”
想起昨日瞧见的那辆崭新自行车,他心头一动。
“新车总得让人试试吧?”
这么琢磨着,脚已经往西厢房迈去。
张铭正打算躺下歇个午觉,木门“吱呀”
一声被推开了。
“张铭在家不?”
听见是二爷的嗓门,张铭叹了口气。
这院子里的人,手好像从来不知道往门上敲。
这些年风气淳朴,家家户户白日里都不落锁。
张铭虽想给自家门闩插上,又怕惹来闲话——仿佛把全院人都当贼防着。
掀帘从里屋出来时,二爷已经堆了满脸笑。
“听说高升啦?”
张铭斜倚着门框,语气平淡:“有事说事。”
“没啥大事。”
二爷搓着手凑近些,“你看,喜事一桩接一桩的……你那新买的脚踏车,借我蹬两天成不?”
“不成。”
张铭转身就要回屋。
二爷急忙横跨一步拦住:“街里街坊的,这点情面都不讲?”
“让开。”
见对方毫无松动,二爷的耐心耗尽了。
他抬手指着张铭鼻尖:“别给脸不要脸!”
张铭却笑了:“借东西还得强抢不成?我不愿意,你能怎样?”
“好……好!”
二爷咬牙点头,摔门而去时丢下一句,“咱们走着瞧!”
二大爷在院中站定,清了清嗓子,高声招呼道:“都出来听听!有桩喜事!”
他的声音像块石子投进池塘,一圈圈涟漪荡开,左邻右舍闻声,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
“啥喜事啊,二大爷?莫非您家要办喜酒了?”
“是不是您家大公子好事近了?”
二大爷乐呵呵地摇着头,双手在空中虚按了按:“不是我家那小子。
是张铭——咱们院的张铭,有出息了!听说就要调到厂里,当上采购员了!”
人群里立刻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采购员?那可是多少人眼巴巴望着的好位置。
一道道目光里掺进了毫不掩饰的羡慕。
二大爷很满意这效果,趁热打铁道:“这还不算,他昨日不是推回来一辆簇新的自行车么?好东西,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依我看,该让张铭把车推出来,咱们院里的人,都跟着沾沾光,骑上一圈,也过过瘾!”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与掌声。
在那年月,能骑上一回崭新锃亮的自行车,不仅是实在的乐趣,更是脸上有光的事。
现成的机会摆在眼前,谁不想凑上前去?
张铭在人群外瞧着这一幕,心里只剩下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这院里,究竟还剩几个明白人?
二大爷见火候已到,转身朝张铭站的方向瞥去,脸上堆起志在必得的笑。
“张铭,大伙儿的意思,你可都瞧明白了?别藏着掖着了,把那新车子推出来,让邻里们都高兴高兴。”
三大爷也踱步过来,帮腔道:“是啊,借我蹬两圈也好。
这新车的手感,我可好奇许久了。”
一直没怎么言语的一大爷,此时也淡淡开了口:“既然院里人都这么盼着,张铭,你就行个方便吧。”
张铭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目光扫过眼前这几张脸。”你们说拿,我就得拿?真把自己当颗葱了?照这理,赶明儿谁家娶了新媳妇,是不是也得推出来‘分享分享’?一群自说自话的糊涂东西,该干嘛干嘛去!”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进屋,反手将门重重摔上,发出“砰”
的一声闷响。
这干脆利落的拒绝,像冷水泼进热油锅,院里顿时炸开了不满的议论。
二大爷脸面有些挂不住,对着众人忿忿道:“你们听听,这像什么话!又是升迁又是添大件,借个车都这般吝啬!”
三大爷立刻附和:“就是!半点邻里情分都不讲,白做了这些年邻居!”
一大爷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训诫:“年轻人,太野,太不懂礼数。
欠缺管教啊。”
贾张氏一家也站在人群外围,本想着若有便宜可占,自家也能凑个热闹,没想到张铭如此不留情面。
贾张氏那张嘴,顿时又忍不住低声咒骂起来。
贾东旭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呸!显摆什么?不就是弄了辆破车吗!”
“真是个败家玩意儿!爹娘留下的那点家底,早晚得让他糟蹋干净!”
旁边立刻有人帮腔。
贾东旭越说越起劲:“照他这样挥霍,往后哪家姑娘肯跟他?等着断子绝孙吧!”
秦淮茹默默坐在桌边,筷子在粗瓷碗沿上轻轻划着,始终没有开口。
晚饭是窝头、咸菜疙瘩和掺着玉米面的馒头。
这年头,这样的饭食再平常不过。
比起乡下老家的伙食,已算得上不错了,她本该知足。
可一想到张铭屋里这两日飘出的香气,眼前的饭菜顿时没了滋味。
当初嫌他挣得少,没出息。
如今人家摇身一变成了采购员,只怕挣得不比贾东旭少,往后的路也更宽。
自己当初那一步,莫非真是走错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心慌意乱地摇了摇头,仿佛要把这些不该有的思绪统统甩出去。
“可不就是败家么!看他能折腾几天!”
议论声又嗡嗡地响了起来。
……
张铭压根没把那些闲言碎语往心里去。
请客吃饭,讲究的是情分,哪有强逼的道理?他骑自己的车,当自己的差,凭什么非得摆那一桌?
爹娘去了,想成个家,半道却被贾家截了胡。
那时候,院里谁又替他说过一句公道话?
秦家做事也不讲究,无非是贾家多给了几个钱,光景瞧着比他当时强些,说好的亲事转头就不认了。
如今看他日子有了起色,又想来沾光占便宜?
简直是痴心妄想。
……
次日清早,张铭依着王科长的吩咐,到厂里人事科报了到。
办完手续,人事科的干事便领着他往王科长办公室去。
王科长见他进门,立刻笑着迎上来。
“来了?好,好啊!往后就是咱们后勤部自己人了!”
说着便热络地握住了张铭的手。
张铭也笑着应道:“往后还得王科长多指点。”
“放心!冲着你爹娘的面子,我也不能亏待你。”
王科长拍拍他的肩,“走,我先带你认认地方,熟悉熟悉工作。”
跟着王科长在厂区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日后要打交道的几个地方,又翻了些材料,张铭心里渐渐有了底。
末了,王科长领他见了一个人。
“这是老孙,干采购有些年头了。
你喊他老孙、孙师傅都成。
眼下你先跟着他学,等时候到了,再接他的班,转成正式的采购员。”
张铭心里明白,这正式的采购员是干部岗位,跟科室办事员平级。
自己是靠着父母旧日的情分才进来的,眼下还算不上正式编制。
张铭伸出手与那位年长者相握:“您好,我是张铭。”
对方也回握住他的手:“叫我老孙就好,你的情况我都了解。”
“好好努力,组织上不会亏待你的。”
张铭郑重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