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那盏红灯亮得刺眼。
我蹲在墙角填完各种单子,手指上的血渍把纸张边角蹭出暗色印子。
护士催我去缴费,我摸出钱包,现金不够。
走到缴费窗口排队时,前面两个穿护工服的女人在聊天。
“刚才送进去那个老太太,看见没?裤子上全是血。”
“造孽哦,说是被人打的。”
“小点声…我听见医生说是下腹被重击,耻骨都裂了。这是多大仇啊?”
我捏着缴费单,指节发白。
轮到我了。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敲了敲键盘:“预交三万,多退少补。”
我刷卡,输密码。机器吐凭条的声音很响。
转身时差点撞到人,是刚才急诊的小护士。
她端着托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先生,刚才给病人清创…那伤口形状,不太像摔的。”
我看向她。
“像是…被人用脚踹的。”她说完迅速低头,快步走了。
脚踹。
程曜那张总是挂着得体笑容的脸,在我脑子里晃。
我走到走廊尽头,拨叶澄的电话。
第一通,被按掉。
第二通,响到自动挂断。
第三通,接通时背景音已经换了地方,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刀叉碰瓷盘的细响。
“魏子健,你有完没完?”叶澄的声音压着火。
“妈在手术,情况很危险。”我尽量让语气平稳,“医生说是耻骨断裂,腹腔内出血。你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有椅子拖动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她似乎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
“我现在走不开。”她的声音里透着疲倦,但更多的是不耐烦,“王总这边刚答应追加投资,下半年的项目全指望这顿饭。妈那边,你先照顾着,钱不够跟我说。”
“不是钱的问题!”我音量没控制住,“叶澄,打人的是程曜!你那个私人秘书!”
听筒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冷笑。
“魏子健,”她一字一顿,“你为了引起我注意,现在连这种谎都编得出来?程曜是我秘书,他有什么理由打我妈?就算真起了冲突,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肯定她先——”
“她先什么?”我打断她,“先碰瓷?先找死?”
“我没那么说。”叶澄语气冷硬,“但妈有时候做事就是没分寸,上次不也硬闯我会议室吗?程曜可能只是拦她的时候,动作大了点。你别上纲上线。”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挂断电话,举起手机,对着手术室门口“危重抢救”的红色灯牌拍了张照片。
发给她。
没有配文。
三十秒后,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叶澄的声音没了刚才的笃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在市一院?妈真的在抢救?”
“手术室,红灯亮着。”我看着那扇门,“医生说要输血,血库告急。你过来,也许需要家属互助献血。”
“我…”她迟疑了,“我现在过来不合适,王总他们还在…”
“叶澄。”我叫她全名,“里面躺着的,是你亲妈。”
电话那头只剩下呼吸声。
过了大概五秒,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像是下定了决心:“你等着,我让程曜过去处理。他是当事人,该负责的他负责。我晚点再——”
“处理什么?”我打断她,“处理现场,还是处理妈?”
“魏子健!你心理能不能别这么阴暗!”她终于炸了,“程曜是我的人,我让他去解决问题,赔偿、道歉都行!你现在揪着不放,到底想怎么样?让公司也跟着丢脸吗?”
“公司。”我重复这个词,觉得特别滑稽,“叶澄,妈三年前卖掉自己房子给你凑启动资金的时候,你怎么不嫌她丢脸?”
她噎住了。
这时,电话背景音里传来程曜黏糊糊的声音,离得很近:“叶总,协议我改好了,股权转让那部分您再看看?王总说签完字,款子下周就能到…”
股权转让。
我耳朵捕捉到这个词。
叶澄匆匆说了句“我先挂了,程曜过去找你”,便切断了通话。
忙音响起来。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慢慢走回手术室门口。
椅子冰凉。我坐下来,看着自己手心。
忽然想起三年前,丈母娘把存折塞给叶澄时说的话。那天我也在,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子健啊,我就澄澄一个女儿。这钱给她创业,你们俩好好的,妈就放心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是亮的。
现在她躺在里面,生死未卜。她女儿在谈股权转让,她的血快流干了。
手术室门突然开了。
一个戴口罩的医生快步出来,目光扫过等候区:“病人家属?”
我站起来。
“病人失血过多,需要紧急输血。但她是Rh阴性血,血库库存不足,正在从其他医院调,但需要时间。”医生语速很快,“直系亲属里有同样血型的吗?互助献血最快。”
Rh阴性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叶澄就是。她说过,遗传自她妈。
我立刻拨电话。这次接通得很快。
“又怎么——”叶澄的声音被打断了,背景音里有程曜低低的劝阻:“叶总,律师说这种时候您别露面,容易落人口实…”
“叶澄。”我打断他们的窃窃私语,“妈是Rh阴性血,血库没库存。你是她女儿,你也是这个血型。现在立刻来医院献血,不然妈撑不住。”
死一样的寂静。
连背景音乐都消失了。
几秒后,叶澄的声音传来,很轻,很飘忽:“我…我晕血,你知道的。而且我最近身体也不太好…程曜说他已经联系了其他渠道,很快就能调到血…”
“你晕血。”我重复这三个字,笑了,“是啊,你晕血。所以你就可以眼睁睁看着你妈的血流干。”
“魏子健!你能不能别道德绑架!”她声音尖锐起来,“我不是不救!我在想办法!程曜已经——”
“程曜程曜程曜!”我提高声音,“你他妈离了程曜是不是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了?他是你爹还是你老公?!”
电话那头传来东西摔碎的脆响,然后是程曜惊呼“叶总!”和一阵混乱的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