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烈咧着嘴,“锃”
一声抽出腰间长剑。
“别——”
“别过来啊!”
“后脑勺不能敲!”
“那儿不行!嗷——”
“脸!脸也不能打!”
林间顿时回荡起黑熊精凄厉的哀嚎。
灵山,大雷音寺。
观音尊者步履匆匆回到殿内,恭敬侍立于如来身侧。
“尊者之意,莫非通天已暗中介入?”
如来佛祖眉峰深蹙,一缕不祥的预感缠绕灵台。
“世尊,那敖烈龙元已失,道基永固,何以出得鹰愁涧便臻至金仙中期?”
“当日观音禅院上空,白龙长吟‘剑来’,漫天飞剑如受召引,汇聚成擎天巨刃凌空斩落。”
“这般御剑通灵之术,与通天教主的诛仙剑阵,岂非隐隐同源?”
“若非圣人暗布手段,贫僧实难料想,敖烈身上怎会生出此等变数!”
观音陈词完毕,如来默然抬指,指节轻捻,推演周天。
片刻,仍是一片混沌,毫无踪迹可循。
西游大劫已启,佛门功德无量,诸天圣人,谁不垂涎?谁不欲分润一二?
纵使千般提防,圣人之谋又何尝能够尽察?
殿中寂静无声,唯余一声轻叹。
先前如来曾笃信,量劫既启,大势已成,外力再难撼动分毫。
可而今呢?
自那金蝉子踏足五行山下起,传来的竟无一不是逆乱之讯。
他这张佛面,仿佛被无形之手反复掴击,**辣地,却寻不出幕后之人。
金蝉子有异。
灵猴有异。
白龙亦有异。
这般折辱尚可忍耐,最可恼的是,连对手是谁都未曾分明!
莫非诸天皆视佛门为可欺之辈,谁都欲来揉捏一番不成?
“观音尊者,随本座同谒接引、准提二位佛祖。”
如来袖袍一拂,身影与观音一同淡去,殿内只余莲香袅袅。
……
观音禅院残垣之前
玄奘正指点三名**,将散落各处的箱匣一一收进低阶储物囊中。
幸得黑熊精曾自习炼器之法,否则这满目琳琅,师徒四人断然难以携行。
“师父,俱已收拾妥当,可以启程了。”
猴子将最后一只木箱掷入囊中,拍了拍掌心尘灰。
“嗯。”
玄奘微微颔首。
此地不远,便是高老庄。
他心中悄然生起一丝期许——那位昔日的天蓬元帅,又会带来怎样的**?
福陵山深处,云栈洞内
一头体态**的黑毛巨猪瘫在石椅间,抱着酒坛与熟肉狼吞虎咽。
唯有食物,能暂且抚慰它那饱经磋磨的肉身与神魂。
任谁也难想到,这夯拙猪妖,五百年前曾是统御十万天河水军的天蓬元帅。
撕下一条鸡腿塞入口中,老猪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
“去**天庭!去**玉帝!”
“要怨,只怨老子命数不济!”
五百年前,那猴子闹罢天宫,玉帝恐佛门东渐,如来将与之并尊。
这老谋深算之辈,竟遣那嫦娥故作姿态,设下桃色陷阱……
终令他遭贬下凡,错投猪胎,沦落为妖。
奉命守在此西行必经之路上,只为伺机混入取经行列,暗夺量劫气运。
本想着此生便作一枚棋子,听令而行也罢。
直至落入凡尘,方知此地竟比天界更似炼狱。
生灵涂炭,弱肉强食。
虽已成妖,胸中一点侠气未泯。
偶然救下高家**翠兰,化为人形送她归家。
翠兰留他住下。
她那双温润眼眸中映出的情意,远比天上擅弄媚术的嫦娥清澈万分。
他沉溺了进去,毫无转圜地爱上了这人间女子。
他终于找到了人间的一片安宁。
可惜这安宁太过短暂,几杯酒下肚便冲昏了头脑,不经意间露出了妖物的本相。
**既已无法隐瞒,他便佯装将高翠兰囚禁于小楼深处,实则只在夜阑人静时携她悄然外出。
二人登上福陵山巅,相依相偎,看流萤如星火漫舞。
她在身侧轻声说:此生有你,再无遗憾。
“翠兰……若有来世,我定要堂堂正正为人,用八抬大轿迎你过门。”
想到这里,他抬手抹去眼角湿意,仰头灌下一口灼喉的烈酒。
洞外忽有金光坠地,太白金星拂袖而入。
“天蓬,近来倒是过得悠闲?”
他抬眼一瞥,鼻腔里挤出冷笑:“太白,你我这位置换换可好?你也来做一回猪试试。”
“何苦说这些气话。”
太白金星干笑两声,往前踱了半步,“我这儿有个消息,你可想听?”
“要说就说,少在这儿磨蹭。”
太白金星既来,必然与那取经一行有关——这点心思他还不至于猜不透。
“唐三藏师徒已过观音禅院,正朝高老庄方向而来。
你的苦熬,眼看要到头了。”
太白金星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去你的!跟和尚走那十万八千里,那叫苦日子开头!谁爱去谁去,少来烦我!”
他甩手扔开啃光的鸡骨,重新倒回石椅里。
前些日子观音也来过,告诉他要想脱去这身妖形,唯一的路便是加入取经队伍,护着那唐僧西行取经。
真是够了!
一个两个,全在算计老子!
观音让老子去当和尚!
玉帝让老子去做眼线!
只有他心里清楚,踏进取经的队伍,才是真正噩梦的开端。
“天蓬,玉帝有旨,命你不惜一切混入取经行列,否则……”
太白金星话语一顿,面露难色。
那道旨意,实在有些难以说出口。
“否则怎样?宰了老子不成?”
他嗤之以鼻。
“唉……”
太白金星摇头,“否则,高家庄便不必留在这世上了。”
“什么?!”
他骤然暴起,一掌拍在石桌之上。
轰然一声,石桌粉碎,洞内顷刻狼藉。
他彻底怒了。
威胁他性命可以,要他低头也行——但谁若敢动翠兰半分,他必以死相拼!
“天蓬,冷静些。
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这道理你该懂。”
太白金星长叹,“玉帝旨意不可违逆。
在他眼中,你我不过随手可弃的棋子。
反抗……毫无意义。”
说罢,太白金星转身朝洞外走去,留下他在一片破碎中发出压抑而悲愤的低吼。
山道蜿蜒,一行人影缓缓移动。
此时唐三藏的坐骑已换作黑熊精。
为着“师父该骑谁”
这事,小白龙与黑熊精争了好几日,甚至动起手来。
最终黑熊精现了原形,一句“师父骑我,还能站在背上小解”
竟让小白龙无言以对。
以金仙巅峰修为充当坐骑,排面确实足够了。
纵览三界,就算是大罗金仙,也少有人能得如此坐骑。
自观音禅院出发已五六日,沿途荒无人烟,全赖猴子与小白龙寻些野味果子充饥。
存下的酒,早被小白龙喝得一滴不剩。
“师父,前面有座村庄,瞧着规模不小!”
猴子忽然抬手遥指。
唐三藏懒懒斜倚在黑熊精宽厚的背上,漫不经心瞥去一眼。
远处村舍间炊烟袅袅升起,只是村后高耸的山影里,隐约缠绕着一缕不易察觉的妖气。
这村落看来便是高老庄了,后方那座连绵的山峦,大概就是传闻里那位的栖身之处。
唐三藏从黑熊背上跃下,拂了拂衣袍。”总算能寻个地方吃顿安稳饭了,走,进村瞧瞧。”
光头僧人身后跟着三位:一个扎着小髻的毛脸猢狲,一头胸前生着白纹的黑熊,还有位气质温文的锦衣公子。
这一行四人声势颇壮,径直朝村口行去。
溪边正浣衣的两名村妇抬眼望见来人,惊得抛下木盆衣物,失声呼喊着往村里奔逃。
“老天爷啊……”
“妖怪进村了!”
“快拦上门!”
村民们慌慌张张地合上了村口的木栅门。
不多时,高家庄的男女老少都聚到了村口,攥着农具,警惕地瞪着唐三藏一行人。
“嘁……”
“就这破木栏,也想拦我们?”
“未免太瞧不起人。”
“人多便厉害么?有胆出来较量!”
猢狲与黑熊挤到最前头,冲着栅栏后的人群嚷嚷起来。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颤巍巍拨开人丛,走到栅门边。
“几位……仙长,高家庄地方贫瘠,实在没有能供奉的财物,还请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不必猜,这老者应当就是高老庄的庄主,那位传说人物的岳丈高太公了。
“老头,你是庄主吧?”
“这位是咱师父,从东土大唐来的圣僧唐三藏!”
“识趣的赶紧开门,休要逼俺动手!”
猢狲一掌拍在木栅上,咔嚓脆响,整片栅栏顿时碎裂飞散,吓得村民们连连后退。
“大……大唐圣僧?”
高太公使劲揉了揉眼睛。
那僧人面容白净,双颊丰润,一身锦绣袈裟华光流转,暮色映照下,脑后似有隐隐祥光。
果真是位有道高僧!
旁边那位白衣公子眉目清朗,神态温和,也不似凶恶之徒。
只是……
这黄毛猢狲与巨硕黑熊,实在是……
高太公定了定神,开口道:“老朽平日也常诵经礼佛,祈求佛祖庇佑。”
“圣僧今日光临敝庄,老朽自是欢喜。”
“可您身旁这二位妖……妖类,着实令人心惊啊。”
他指了指猢狲与黑熊,面带犹疑地望向唐三藏。
“阿弥陀佛,高太公切莫以貌取人。”
“这两位是贫僧的随护,皆是有通天之能的善心妖王。”
“平日随贫僧修行,广积善缘,渡化众生。”
唐三藏双手合十,神情庄严,语气沉缓,特别将“善心”
与“渡化”
几字说得清晰。
“原来如此!”
村民们纷纷点头,再看向猢狲与黑熊时,眼中的敌意与畏惧已消减大半。
高太公颤着手拉开残破的栅门,走到唐三藏跟前,深深作了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