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为涤荡世间之恶,还天地一片清明。”
“我佛慈悲。
悟空,便劳你将这六位送往西方极乐吧。
愿佛祖能以佛法化去他们的罪孽。”
僧人含笑抬手,早已蓄势待发的猴子如一阵疾风卷出。
砰、砰、砰——
沉重的击打声接连响起,石块重重落在那些劫匪的头顶。
颅骨碎裂的闷响在空气中荡开,白浊与鲜红泼洒一地,在尘土间漫成触目惊心的图案。
端坐马上的僧人眸底掠过一线微不可见的金芒。
破妄金瞳已将那六道依附于凡胎的僧人魂魄牢牢锁住,任其如何挣扎亦无法脱身,最终随着躯壳的崩毁一同化为飞灰。
说是送往西天极乐——这下连入地府轮回的资格都已失去,只余彻底的湮灭。
灵山,大雷音寺。
殿中悬着一面巨大的灵影镜,镜面如水,映出下界的情形。
诸佛**,观望着镜中的画面。
“……愿佛祖能以佛法化去他们的罪孽。”
那僧人的话音在大殿中幽幽回荡,诸佛心中如被无形之手攥紧。
这与预设的走向全然相悖。
佛祖所设此劫,本为激怒那猴头令其妄开杀戒,再由唐僧训诫点拨,以显教化之功。
如今却成了:圣僧主动下令诛灭贼人,更言送其前往西天受佛法感化?
镜中景象忽变——唐僧抬手示意,孙悟空疾冲而出。
如来在那一瞬察觉异样,却来不及出声。
殿内六名盘坐的罗汉同时发出短促的惨呼,躯体颓然倒地。
“世尊,六位罗汉魂魄俱灭,那猴头下手竟如此狠绝。”
观音垂目扫过地上的身躯,转向如来。
“世尊,唐僧此番言行似有蹊跷,是否出了变故?”
另一侧的普贤亦低声问道。
如来眉头深锁,指间法印变幻,推演因果。
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应无法窥破魂魄附身之秘,不该知晓劫匪乃罗汉所化。
那猴头无异常,唐僧命数也未显波动——纰漏究竟出在何处,连如来一时也难以明晰。
他微微阖目,回想方才镜中所见。
这猴子被压五百年,为何法力反倒似有进境?
山风掠过石岗,带起细碎的沙尘。
白马背上的僧人忽然按住腹部——饥肠辘辘的鸣响自体内传来。
“悟空,”
他望向蹲在路旁摆弄石子的毛脸徒弟,“寻些野味来。
今夜我们开荤。”
金睛闪烁的身影应声跃起,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远山密林。
蹄声哒哒,继续在乱石间叩响。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前方弯道处转出个拄杖的老妪,衣衫褴褛,步履踉跄。
二人即将擦肩时,那老妇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歪倒在碎石路上。
“哎唷……我这把老骨头……”
她挣扎着仰起爬满皱纹的脸,朝马背上的人伸出手,“长老发发慈悲,拉婆子一把罢。”
唐三藏勒住缰绳,垂眼打量。
荒山野径,独身老妇——这场景未免太过刻意。
若是个年轻女子,他或许尚有闲心周旋;可眼前这满脸风霜的模样,倘若被缠上,岂非凭空多个累赘?
白马轻巧地绕开地上那团身影。”阿弥陀佛。”
僧人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贫僧两袖清风,怕是扶不起施主。”
老妇僵在原地,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愕然。
这取经人怎会如此冷漠?佛门**应有的慈悲呢?还有,那只本该寸步不离的猢狲去了何处?
“长老啊……”
她忽然捂住脚踝,哀声更凄,“这地方豺狼出没,您若不管,老婆子只能等死了……”
哭嚎在山谷间回荡。
唐三藏终于调转马头,目光落回那张涕泪纵横的脸上。
瞳孔深处,极淡的金芒一闪而过——
华服宝冠,璎珞垂肩,白玉净瓶在纤手中泛着柔光。
幻象如涟漪荡开,又迅速收拢成老妇凄楚的眉眼。
原来如此。
僧人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老妇身旁,脸上已堆满忧切:“老人家伤着哪儿了?快让贫僧瞧瞧!”
双手不由分说便探了过去,“臀部可疼?胸口闷不闷?脑袋晕不晕?哎,这荒郊野外的,可得仔细查验才好……”
他掌心所及之处,衣料窸窣作响。
老妇的脸色由黄转红,又由红转青,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多、多谢长老……关切!”
“慈悲为本,怎能见危不救?”
唐三藏双臂一揽,竟将干瘦的身躯打横抱起,“外伤易察,内伤难辨。
前头有片林子清净,容贫僧为您细细诊断一番。”
说罢竟真的大步朝树丛走去。
“放我下来!”
老妇终于失声惊叫,奋力一挣落了地,连退数步才站稳,胸口剧烈起伏,“我、我好了!全好了!”
她死死瞪了僧人一眼,拄着拐杖头也不回地蹒跚离去,那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仓皇。
唐三藏站在原地,掸了掸僧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远处林鸟惊飞,该是那摘桃打猎的徒儿回来了。
他抬首望了望西天渐沉的日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戏才开场呢。
老妇人默然片刻,声音低低地飘过来:“师父孤身赶路么?”
“我那徒儿寻斋饭去了。”
“今日蒙师父搭救,无以为报。
这顶帽子是老身一针一线缝的,师父若不嫌弃,便收下罢。”
她从怀里摸出一顶绣着杂色花纹的帽子,递到僧人跟前。
“多谢老人家。”
唐三藏接过来,顺手便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上一扣。
“这……”
老妇人眼睛睁得圆了,话噎在喉间。
这和尚莫不是个痴的?
佛祖赐下金箍时,可没说过还能自行解开!
这下倒好,取经人自己先将金箍戴上了,佛祖那约束孙猴子的妙计,岂不是叫这呆子给坏了?
“帽子似乎不大妥帖?”
在老妇人怔忡的注视下,唐三藏将帽子从头上取下,调转个方向又戴了回去。
如此反复两三回,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将帽子递还到她面前。
他轻叹一声:“老人家,帽子是暖和的,只是与贫僧无缘,还是您留着罢。”
观音心中一震:断无可能!
佛祖亲赐的金箍怎会失灵?
可这和尚戴了又摘,金箍为何毫无动静?
她接过帽子,指腹细细摩挲过每一道针脚——分明分毫无差。
既是如此……
她一横心,将那帽子往自己头上一戴。
嗡——
等回过神来,帽子已无踪影,额前却凭空多了一道金光流转的箍子。
真是冤孽!
这和尚戴时云淡风轻,怎到了自己头上便成了锁?
观音僵在原地,只觉额前那圈金芒灼得人神魂发颤。
堂堂菩萨,顶着一道金箍招摇过市,三界众生见了当作何想?
灵山……怕是暂且回不得了。
须得即刻去寻二位圣人,唯有他们能解此锢。
“咦,老人家额上怎多了个金环?倒是别致。”
唐三藏凑近了些,好奇地伸指轻触。
“忽想起家中还有急事……老身先告辞了。”
观音勉强扯出个笑模样,转身便往林深处疾走。
“哎,走这般急作甚?让贫僧再替您瞧瞧……”
唐三藏立在原地,笑吟吟朝那背影唤了一声。
先前戴帽时,他早引了本源之气隔绝法力,自然云淡风轻。
可惜,菩萨终究料不到这一层。
原来普渡众生的尊者,骗起来也这般容易。
“师父,方才同谁说话呢?”
一道影子自云端落下,猴子扛着只硕大的野猪摔在道旁。
“遇上位心善的老人家,贫僧想指点她一二。”
唐三藏摆摆手,牵过白马往前行去。
“师父慈悲。”
猴子顺口应和,随即拍了拍野猪肥厚的脊背,“您瞧这畜生长得多壮实,今夜咱们烤来吃,保管香得很。”
溪水边,猴子利落地整治干净猎物。
唐三藏拾柴生火,不多时整只猪架在焰上,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浓香随风飘出老远……
歇过一宿,师徒二人再度上路。
山路越发险峻,几乎直立如壁。
马匹已无法前行,唐三藏只得下马驻足,抬眼望向云雾深处。
若记忆无差,前方那深不可测的寒潭,便是蛇盘山的鹰愁涧了。
也是囚着那条龙的地方。
想到那条龙,唐三藏心里便浮起些不着调的念头。
堂堂西海龙宫的三太子,一副好皮囊,却连自己的妻子都留不住,竟教一条九头怪虫得了手。
莫非……那九个头真有什么独到的能耐不成?
他摇摇头,将这芜杂思绪甩开。
师徒一行跋涉至此,终于见到了那片仿佛凝结了天空色彩的潭水。
对于接下来的事,他心中了然——毕竟那段故事,他早已看过太多遍。
他始终握着白马的缰绳,未曾松开。
“悟空,近前来。”
唐三藏将猴子唤到身侧,手臂随意搭上那毛茸茸的肩膀,压低声音,“可觉察出此地的异样?”
猴子神情一肃,认真点头:“师父可是腹中饥了?俺这便去寻些野物来!”
“胡扯。”
唐三藏屈指在猴头上轻叩一记,将他拉到水边,“仔细看看这潭水。”
猴子瞪起火眼金睛,满面茫然。
水面平静,气息寻常,他实在看不出端倪。
正在此时,一道唯有他能感知的冰冷提示在意识中浮现:
【潭底潜伏白龙一尾,境界:金仙初期。】
是了,他有这“系统”
傍身。
“师父明鉴!”
猴子心头一凛,暗叹师父修为深不可测,“这潭中确有古怪。”
“待会儿会有白龙出来吞食白马,你且将它制住。”
唐三藏拍了拍猴子肩头,随即松了缰绳,任由那匹白马悠闲地在潭边啃食青草。
“师父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