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05:36:25

张廉只说,待日后模式有成,再请其第二批加入不迟。

顿弱听罢,只微微摇头。

他心中明了,这是张廉对李斯不喜。

只怕第二批亦无可能。

谁让李斯先前屡次遣御史呈递弹劾奏章,至今仍遣人暗中盯着张廉一举一动。

“不想张上卿亦是恩怨分明之人。”

朝堂之争,并非常人臆想中那般表面和气、内里诡谲。

往往便是这般直来直往。

大体上,只要不误国事,能将对手压制便罢。

依初次合议之规,此番参与者,有张廉本家、顿弱一族、蒙恬家族、冯去疾一门、李信家系。

另有宗正嬴允代表嬴政一脉。

自然,来的皆是各家管事之人。

张廉则不必遣人——他身为治粟内史,本就在分利之列。

巴清算是首位非咸阳权贵出身者。

然她资财雄厚,堪称大秦商贾中最富有的两人之一。

另一人,乃是乌氏倮。

张廉心中已在思量,该如何触动乌氏一族了。

毕竟他们与胡人贸易往来多年,若说毫无勾连,他绝不相信。

典客卿正堂之中,休正向众人细述筹划诸事。

张廉与顿弱 一旁聆听。

休乃整支商队中所有细作联结之枢纽。

而巴清……

张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这笔生意,她必然要投下重注。

更重要的是,他打算将整支商队的账目交予她打理。

一个并非权贵出身的人来执掌财权,对各方而言反倒显得公允。

没人会相信,巴清敢于染指这笔庞大财富中的分毫。

巴清感受到他的目光,抬眸迎上。

她唇角微扬,轻轻颔首致意。

对于张廉将她拉入这个圈子,她心存感激。

一旁的顿弱人老成精,压低声音在张廉耳畔道:“张上卿也到了慕少艾的年纪了。

那寡妇清虽年长几岁……咳,才干确是出众,否则也撑不起巴家门户。

不过,老夫多嘴一句,公主殿下对您可是情深义重,其中的分寸,还需仔细把握。”

张廉闻言,愕然转头看向顿弱。

想起那女子在这个时代已近而立,或许算不得年轻,可她身上那份沉稳练达的气度,旁人怎就视而不见?至于克夫之说,他岂会放在心上。

“顿上卿,此言何意?”

他摇了摇头,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另一侧,休已向众人交代完毕。

几位管家彼此交换眼神,皆无异议。

既是为国行事,即便蚀本,也担待得起。

张廉此时清了清嗓子。

“诸位的顾虑,我明白。

但请宽心,漠北胡人对往来商队素来礼遇,何况此番我们是以走私之名前往。

亏蚀之事不必忧心,获利之巨,或许远超预期——乌氏倮便是前例。”

这番话让几位管家眼中终于泛起光彩。

唯有巴清,悄然望向张廉。

虽仅两面之缘,她却隐约觉得,那乌氏倮恐怕要步她的后尘。

就如那红糖生意,利润八成归于朝堂,她所剩的两成,竟还需课税——这正是在来此途中,于门口相遇时,张廉亲口告知的。

念及此,她不由得带着一丝嗔怨瞥了他一眼,却正好撞见他骤然变得冰冷而森然的目光。

巴清浑身一颤,心头剧跳。

“诸位,”

张廉的声音再度响起,“战马、牛羊、皮货,皆可交易。

但我更想要的是人。

至少一半的交易,须以奴隶充抵。

你们不必忧虑折本,绝不会亏。

奴隶只要壮年男子与可育女子,所有男子需斩去左右足拇趾,朝堂自会按价偿付。

有多少,收多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漠北部族大小纷杂,待熟悉之后,离间、挑拨,甚或遇上可袭杀的小部落,直接屠灭亦可。

唯有一点,务必保全自身。

都听明白了么?”

众人心中一凛,齐声应道:“谨遵上卿之命!”

这位年轻的上卿,手段之老辣,心思之缜密,以及对性命那份异乎寻常的淡漠,令人不寒而栗。

张廉神色旋即缓和,恢复了一贯的温文模样。”诸位年岁皆长于我,方才所议若有疏漏,尽可补充。”

“上卿思虑周详,我等岂敢妄言。”

众人连忙拱手。

这终究只是一次试探,成败尚在未定之天。

况且商队之中必有典客卿安插的细作,他们才是真正的关键。

其余人等,即便尽数折损,亦无大碍。

张廉微微点头。

“此外,不日我将奏请陛下,与漠北开通互市。

然许可交易之物种类将极为严苛稀少,以此为尔等行动之掩护。

之后,便是诸位大显身手之时了。”

顿弱见张廉已交代完毕,便上前一步。

“若无他事,近日便可着手准备出发了。”

……

众人散去后,巴清独自留了下来。

“张上卿,”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将商队账目交予妾身,妾身唯恐才疏学浅,难当此任。”

面对这骤然压下的重担,她确实感到惶恐。

平日巴家事务已需竭力操持,虽自忖有兼顾之能,但此事牵涉众多权贵,非同小可。

殿中众人对这个安排大多并无异议。

巴清纵然有天大的胆量,也绝不敢在账目上做手脚。

她虽是大秦的贵客,说到底终究只是一介商贾。

张廉嗅到空气中那缕似有若无的清香,唇边浮起温煦的笑意。

“夫人不必忧心,往后若遇上难处,随时可来寻我。”

“商队——或许该称作商盟更妥。

倘若日后规模渐扩,恐怕还需夫人多费心力经营。”

“只要不是夫人的过失,一切后果自有我在身后承担。”

他说着,目光自然地落在巴清脸上。

忽然注意到她眼睫生得纤长浓密,在灯影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这应当不是刻意修饰出来的罢。

巴清听罢,心底莫名漾开一片安稳。

她轻轻吸了口气,敛衽向张廉行礼。

“既然如此,妾身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定不负上卿重托。”

依附如此多的权贵,彼此利益早已交织成网。

巴氏一族的前程,确如张廉所言,至少可保三代兴盛。

“夫人不必多礼。”

张廉含笑提醒,“红糖坊的扩建与雇工事宜,还望夫人费心。

巴蜀及楚地的经营权,也已交由夫人全权处置。”

“妾身明白。”

巴清抬眼望向他,心想这位执掌国库的年轻上卿果然从不疏忽利益关窍。

那一眼虽非刻意,却因着几分似嗔非嗔的神态,透出别样风致。

张廉迎上她的视线,颔首道:“如此便好。”

目光相触的刹那,竟是巴清先略显慌乱地移开了眼。

她久经商场历练,却在这青年沉静的注视下失了方寸。

或许……终究是因他上卿的身份罢。

巴清暗自寻了个借口宽慰自己。

“若上卿没有其他吩咐,妾身便先行告退,早作筹备。”

“好,夫人慢走。”

巴清再度微微欠身,旋即转身离去。

她的脚步似乎有些匆忙。

直到走出殿外,才察觉心口跳得急了些。

抬手轻触微微发烫的脸颊,她不由低喃:“怎还会如少女般慌乱……定是错觉。”

可那张温润含笑的面容一旦浮现在脑海,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散开去。

这不是她该有的念头。

这般年纪了,若流露出什么痕迹,只怕徒惹笑谈。

更何况对方身份尊崇,云泥有别。

登上马车时,她幽幽一叹,随即用力摇了摇头。

“半点都不该有。”

强行压下心绪,她将心神转向红糖坊的规划。

张廉正欲返家,行至半途却被一道身影拦下。

“张上卿!”

嬴阴从停在路旁的马车上一跃而下,步履轻盈如林间小鹿。

“公主怎会在此?”

“父皇命我来请上卿入宫。”

嬴阴笑吟吟答道。

张廉抬头望了望天色。

酉时将尽,暮色已悄然漫过宫墙。

“此刻便去?”

“正是呢。”

嬴阴笑意愈发明亮,“我也这般问过父皇,反被瞪了一眼。”

“看来父皇是不许上卿早归了。”

张廉只得点头:“那便入宫觐见陛下罢。”

嬴阴忽地垂下眼帘,颊边泛起薄红,竟不敢再看他。

“上卿……乘我的马车入宫可好?”

张廉微微一怔,旋即了然——难怪遣她前来传话。

“如此……有劳公主了。”

他拱手应下。

见过陛下便尽快回府歇息罢。

“不妨事。”

马车驶动,向着咸阳宫方向行去。

车厢内一时寂静,只闻轮轴辘辘声响。

张廉隐约嗅到一种特有的清浅芬芳,似初绽的兰草混着绢帛的气息。

直至宫门外,嬴阴才轻声道:“上卿且去,阴还有他事需办。”

“多谢公主。”

“嗯。”

她抿唇一笑,将身影掩入车帷之后。

望着渐远的马车,张廉心下明了:如今只待陛下择日赐婚了。

他整了整衣冠,举步踏入章台宫。

张廉这才注意到殿内还有旁人。

右丞相冯去疾与左丞相李斯分立两侧,嬴政身侧则垂手立着中车府令赵高。

三人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空气里浮动着某种微妙的紧绷。

“臣参见陛下。”

“爱卿平身,赐座。”

嬴政眼底带着薄薄的笑意,似乎心情颇佳。

“今日召三位前来,是为纸张一事。”

此时咸阳宫外,关于纸的传闻早已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尽管朝堂文书尚未完全告别竹简,但博士馆那批儒生已将这雪白轻薄的物事传得神乎其神——尤以博士仆射淳于越最为活跃。

“内史年少英才,竟能造出这般奇物。”

李斯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语调里藏着丝若有似无的刺。

张廉迎上他的目光,“左相过誉。

往后还有更多新鲜玩意儿,只怕左相看不过来。”

“那老夫便静候佳音了。”

李斯捋须轻笑。

“陛下,”

身形依旧挺拔的冯去疾出声截断了这场暗涌,“纸张流通是否需增补秦律专章?”

“正有此意。”

嬴政颔首,“近日呈上的奏疏已有数十份,皆主张放开纸张流通。”

皇帝有意将造纸与印刷之术成本低廉的消息散了出去。

尤其是印刷术——无纸便如无刃之刀,纵使外人知晓也无妨。

据黑冰台密报,当成捆印着秦律与《商君书》的纸册送入博士馆时,不少儒生激动得几欲昏厥。

然而眼下纸张仍是受控之物。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待咸阳刊印的廉价书籍如潮水般涌向四方,那些笨重昂贵的竹简必将退出案头。

到那时,诸子百家再想把握天下文脉与舆议,怕是难如登天。

只是异议之声已然泛起。

以淳于越为首的儒生们高呼这是文运重兴之兆,进而主张复古分封,请立皇子功臣镇守四方、教化百姓,期盼十年之内再现百家争鸣的盛况。

“呵,”

听完冯去疾的陈述,张廉冷笑,“再来一场诸侯割据、天下大乱么?”

……

与此同时,咸阳某处深院。

烛火在青铜灯树上摇曳,映出一室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