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廉只说,待日后模式有成,再请其第二批加入不迟。
顿弱听罢,只微微摇头。
他心中明了,这是张廉对李斯不喜。
只怕第二批亦无可能。
谁让李斯先前屡次遣御史呈递弹劾奏章,至今仍遣人暗中盯着张廉一举一动。
“不想张上卿亦是恩怨分明之人。”
朝堂之争,并非常人臆想中那般表面和气、内里诡谲。
往往便是这般直来直往。
大体上,只要不误国事,能将对手压制便罢。
依初次合议之规,此番参与者,有张廉本家、顿弱一族、蒙恬家族、冯去疾一门、李信家系。
另有宗正嬴允代表嬴政一脉。
自然,来的皆是各家管事之人。
张廉则不必遣人——他身为治粟内史,本就在分利之列。
巴清算是首位非咸阳权贵出身者。
然她资财雄厚,堪称大秦商贾中最富有的两人之一。
另一人,乃是乌氏倮。
张廉心中已在思量,该如何触动乌氏一族了。
毕竟他们与胡人贸易往来多年,若说毫无勾连,他绝不相信。
典客卿正堂之中,休正向众人细述筹划诸事。
张廉与顿弱 一旁聆听。
休乃整支商队中所有细作联结之枢纽。
而巴清……
张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这笔生意,她必然要投下重注。
更重要的是,他打算将整支商队的账目交予她打理。
一个并非权贵出身的人来执掌财权,对各方而言反倒显得公允。
没人会相信,巴清敢于染指这笔庞大财富中的分毫。
巴清感受到他的目光,抬眸迎上。
她唇角微扬,轻轻颔首致意。
对于张廉将她拉入这个圈子,她心存感激。
一旁的顿弱人老成精,压低声音在张廉耳畔道:“张上卿也到了慕少艾的年纪了。
那寡妇清虽年长几岁……咳,才干确是出众,否则也撑不起巴家门户。
不过,老夫多嘴一句,公主殿下对您可是情深义重,其中的分寸,还需仔细把握。”
张廉闻言,愕然转头看向顿弱。
想起那女子在这个时代已近而立,或许算不得年轻,可她身上那份沉稳练达的气度,旁人怎就视而不见?至于克夫之说,他岂会放在心上。
“顿上卿,此言何意?”
他摇了摇头,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另一侧,休已向众人交代完毕。
几位管家彼此交换眼神,皆无异议。
既是为国行事,即便蚀本,也担待得起。
张廉此时清了清嗓子。
“诸位的顾虑,我明白。
但请宽心,漠北胡人对往来商队素来礼遇,何况此番我们是以走私之名前往。
亏蚀之事不必忧心,获利之巨,或许远超预期——乌氏倮便是前例。”
这番话让几位管家眼中终于泛起光彩。
唯有巴清,悄然望向张廉。
虽仅两面之缘,她却隐约觉得,那乌氏倮恐怕要步她的后尘。
就如那红糖生意,利润八成归于朝堂,她所剩的两成,竟还需课税——这正是在来此途中,于门口相遇时,张廉亲口告知的。
念及此,她不由得带着一丝嗔怨瞥了他一眼,却正好撞见他骤然变得冰冷而森然的目光。
巴清浑身一颤,心头剧跳。
“诸位,”
张廉的声音再度响起,“战马、牛羊、皮货,皆可交易。
但我更想要的是人。
至少一半的交易,须以奴隶充抵。
你们不必忧虑折本,绝不会亏。
奴隶只要壮年男子与可育女子,所有男子需斩去左右足拇趾,朝堂自会按价偿付。
有多少,收多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漠北部族大小纷杂,待熟悉之后,离间、挑拨,甚或遇上可袭杀的小部落,直接屠灭亦可。
唯有一点,务必保全自身。
都听明白了么?”
众人心中一凛,齐声应道:“谨遵上卿之命!”
这位年轻的上卿,手段之老辣,心思之缜密,以及对性命那份异乎寻常的淡漠,令人不寒而栗。
张廉神色旋即缓和,恢复了一贯的温文模样。”诸位年岁皆长于我,方才所议若有疏漏,尽可补充。”
“上卿思虑周详,我等岂敢妄言。”
众人连忙拱手。
这终究只是一次试探,成败尚在未定之天。
况且商队之中必有典客卿安插的细作,他们才是真正的关键。
其余人等,即便尽数折损,亦无大碍。
张廉微微点头。
“此外,不日我将奏请陛下,与漠北开通互市。
然许可交易之物种类将极为严苛稀少,以此为尔等行动之掩护。
之后,便是诸位大显身手之时了。”
顿弱见张廉已交代完毕,便上前一步。
“若无他事,近日便可着手准备出发了。”
……
众人散去后,巴清独自留了下来。
“张上卿,”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将商队账目交予妾身,妾身唯恐才疏学浅,难当此任。”
面对这骤然压下的重担,她确实感到惶恐。
平日巴家事务已需竭力操持,虽自忖有兼顾之能,但此事牵涉众多权贵,非同小可。
殿中众人对这个安排大多并无异议。
巴清纵然有天大的胆量,也绝不敢在账目上做手脚。
她虽是大秦的贵客,说到底终究只是一介商贾。
张廉嗅到空气中那缕似有若无的清香,唇边浮起温煦的笑意。
“夫人不必忧心,往后若遇上难处,随时可来寻我。”
“商队——或许该称作商盟更妥。
倘若日后规模渐扩,恐怕还需夫人多费心力经营。”
“只要不是夫人的过失,一切后果自有我在身后承担。”
他说着,目光自然地落在巴清脸上。
忽然注意到她眼睫生得纤长浓密,在灯影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这应当不是刻意修饰出来的罢。
巴清听罢,心底莫名漾开一片安稳。
她轻轻吸了口气,敛衽向张廉行礼。
“既然如此,妾身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定不负上卿重托。”
依附如此多的权贵,彼此利益早已交织成网。
巴氏一族的前程,确如张廉所言,至少可保三代兴盛。
“夫人不必多礼。”
张廉含笑提醒,“红糖坊的扩建与雇工事宜,还望夫人费心。
巴蜀及楚地的经营权,也已交由夫人全权处置。”
“妾身明白。”
巴清抬眼望向他,心想这位执掌国库的年轻上卿果然从不疏忽利益关窍。
那一眼虽非刻意,却因着几分似嗔非嗔的神态,透出别样风致。
张廉迎上她的视线,颔首道:“如此便好。”
目光相触的刹那,竟是巴清先略显慌乱地移开了眼。
她久经商场历练,却在这青年沉静的注视下失了方寸。
或许……终究是因他上卿的身份罢。
巴清暗自寻了个借口宽慰自己。
“若上卿没有其他吩咐,妾身便先行告退,早作筹备。”
“好,夫人慢走。”
巴清再度微微欠身,旋即转身离去。
她的脚步似乎有些匆忙。
直到走出殿外,才察觉心口跳得急了些。
抬手轻触微微发烫的脸颊,她不由低喃:“怎还会如少女般慌乱……定是错觉。”
可那张温润含笑的面容一旦浮现在脑海,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散开去。
这不是她该有的念头。
这般年纪了,若流露出什么痕迹,只怕徒惹笑谈。
更何况对方身份尊崇,云泥有别。
登上马车时,她幽幽一叹,随即用力摇了摇头。
“半点都不该有。”
强行压下心绪,她将心神转向红糖坊的规划。
张廉正欲返家,行至半途却被一道身影拦下。
“张上卿!”
嬴阴从停在路旁的马车上一跃而下,步履轻盈如林间小鹿。
“公主怎会在此?”
“父皇命我来请上卿入宫。”
嬴阴笑吟吟答道。
张廉抬头望了望天色。
酉时将尽,暮色已悄然漫过宫墙。
“此刻便去?”
“正是呢。”
嬴阴笑意愈发明亮,“我也这般问过父皇,反被瞪了一眼。”
“看来父皇是不许上卿早归了。”
张廉只得点头:“那便入宫觐见陛下罢。”
嬴阴忽地垂下眼帘,颊边泛起薄红,竟不敢再看他。
“上卿……乘我的马车入宫可好?”
张廉微微一怔,旋即了然——难怪遣她前来传话。
“如此……有劳公主了。”
他拱手应下。
见过陛下便尽快回府歇息罢。
“不妨事。”
马车驶动,向着咸阳宫方向行去。
车厢内一时寂静,只闻轮轴辘辘声响。
张廉隐约嗅到一种特有的清浅芬芳,似初绽的兰草混着绢帛的气息。
直至宫门外,嬴阴才轻声道:“上卿且去,阴还有他事需办。”
“多谢公主。”
“嗯。”
她抿唇一笑,将身影掩入车帷之后。
望着渐远的马车,张廉心下明了:如今只待陛下择日赐婚了。
他整了整衣冠,举步踏入章台宫。
张廉这才注意到殿内还有旁人。
右丞相冯去疾与左丞相李斯分立两侧,嬴政身侧则垂手立着中车府令赵高。
三人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空气里浮动着某种微妙的紧绷。
“臣参见陛下。”
“爱卿平身,赐座。”
嬴政眼底带着薄薄的笑意,似乎心情颇佳。
“今日召三位前来,是为纸张一事。”
此时咸阳宫外,关于纸的传闻早已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尽管朝堂文书尚未完全告别竹简,但博士馆那批儒生已将这雪白轻薄的物事传得神乎其神——尤以博士仆射淳于越最为活跃。
“内史年少英才,竟能造出这般奇物。”
李斯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语调里藏着丝若有似无的刺。
张廉迎上他的目光,“左相过誉。
往后还有更多新鲜玩意儿,只怕左相看不过来。”
“那老夫便静候佳音了。”
李斯捋须轻笑。
“陛下,”
身形依旧挺拔的冯去疾出声截断了这场暗涌,“纸张流通是否需增补秦律专章?”
“正有此意。”
嬴政颔首,“近日呈上的奏疏已有数十份,皆主张放开纸张流通。”
皇帝有意将造纸与印刷之术成本低廉的消息散了出去。
尤其是印刷术——无纸便如无刃之刀,纵使外人知晓也无妨。
据黑冰台密报,当成捆印着秦律与《商君书》的纸册送入博士馆时,不少儒生激动得几欲昏厥。
然而眼下纸张仍是受控之物。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待咸阳刊印的廉价书籍如潮水般涌向四方,那些笨重昂贵的竹简必将退出案头。
到那时,诸子百家再想把握天下文脉与舆议,怕是难如登天。
只是异议之声已然泛起。
以淳于越为首的儒生们高呼这是文运重兴之兆,进而主张复古分封,请立皇子功臣镇守四方、教化百姓,期盼十年之内再现百家争鸣的盛况。
“呵,”
听完冯去疾的陈述,张廉冷笑,“再来一场诸侯割据、天下大乱么?”
……
与此同时,咸阳某处深院。
烛火在青铜灯树上摇曳,映出一室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