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明白。”
李信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不足半个时辰,他的身影再度出现在府衙中。”张上卿,陛下准了,便按五万之数制造。”
只是这五万弩机装备成军之后,将独成一营,并不会交由李信统领。
中尉营至多配置千具——毕竟全营也不过五千兵员。
“好。”
张廉从案边抽出一卷简册,“文书我已备妥,将军凭此即可调银。”
李信上前两步,接过那卷简册。
“张上卿的美意,李某心领了。”
李信说罢,转身欲行。
“将军留步。”
那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让李信已迈出的步子定在了门槛之前。
他侧过半张脸,眉间凝着一缕化不开的疑惑。
张廉自案后起身,玄色深衣的衣摆纹丝不动。
他注视着这位曾 疆场的将军,如今眉宇间却锁着驱不散的阴霾。
昔日锋芒,蒙恬亦曾为其副贰;巅峰坠跌,竟一蹶至今。
大秦正值用人之际,庙堂之上,除却北疆的蒙恬,竟再难寻一根可独当一面的栋梁。
王翦父子隐退,而未来的星火尚未燃起。
若能拨开这层迷雾……
“并无他事,”
张廉语气平和,“只想与将军闲谈几句。”
李信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枯井投入一颗石子。”上卿欲言何事?”
“人当目视前方。”
张廉稍作停顿,字句清晰,“过往之失,譬如覆水,岂能绊住驰骋千里的马蹄?”
话音甫落,厅堂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冻。
李信的背脊陡然绷直,缓缓转回身来。
那张曾被风沙与战火磨砺的面庞上,血色倏忽褪尽,又猛地涌上一种近乎耻辱的潮红。
他周身未动,一股沉郁却凛冽的气息已无声弥漫开来,压迫着每一寸空气。
“上卿,”
他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低哑如磨石,“是在讥讽李某么?”
张廉感受着那股逼人的气场,心中反是一叹:虎威犹在,锋刃却已自封。
“将军何出此言?”
他迎上那双骤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寸步不让,“张某只是惋惜明珠蒙尘。
当年伐楚一役,天下皆明,罪不在将军一人。”
“你懂什么!”
李信猛地踏前一步,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冻结成冰,那压抑多年的痛楚与暴怒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死死盯着张廉,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锤打出来:
“你根本……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二十万精锐尽墨,七位都尉葬身异乡。
那是大秦东出以来,从未有过的惨痛,折损的是帝国最为倚重的筋骨。
而阵亡的七人,皆是他可托生死的袍泽。
张廉并未退缩,反而向前一步,平静的目光如深潭,将对方汹涌的敌意无声吸纳、化解。
“是,我不知沙场细节,”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但我知晓,陛下未曾降罪,朝廷未曾追责。
至今不肯放过李信的,唯有将军自己。”
如冰瀑骤崩,李信周身那股紧绷欲裂的气势倏然消散。
他肩膀微微一塌,眼中凌厉的光彩熄灭下去,复归一片沉寂的灰暗。
“若上卿再无吩咐,”
他垂下眼帘,拱手一礼,声音空洞,“李某告辞。”
这一次,他转身的动作决绝而迅速。
张廉站在原地,望着那背影拖着长长的、沉重的影子,一步步走向厅外光明处,却仿佛走入更深的晦暗。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朗声诵道:
“月缺不改光,剑折不改钢!”
那跨出门槛的背影,猛然一僵。
张廉声音再提,清越如金石相击,直追而去:
“月缺魄易满,剑折——铸复良!”
“李信!望你三思!”
已踏出门外的将军,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牙关紧咬,下颌线条绷如铁石。
恍惚间,刺鼻的血腥气再度弥漫,眼前不是府邸庭院,而是楚地阴沉的天空下,无数熟悉的秦军面孔在溃败中湮灭。
凯旋?不,那是逃归。
归来了,却再无勇气面对那些失去儿子的老父、失去丈夫的妇人、失去父亲的孩子……
“愧对……愧对诸位……”
低不可闻的嗫嚅,消散在穿堂风中。
内史府中这番对谈,终究未能避过咸阳宫那位的耳目。
“李信……”
嬴政放下手中简牍,轻轻一叹。
对于这位曾经骁勇善战、被他寄予厚望的将领,他心中五味杂陈。
一次败绩,何至于此?当年若李信能重新振作,他未必不肯再予兵权,甚至允其雪耻。
可惜,心锁难开,他最终只能亲赴频阳,请动老将王翦。
“然则,”
嬴政目光投向殿外辽阔的天空,“若能重振旗鼓,于帝国而言,终是幸事。”
李信之才,终究非庸碌之辈。
思绪稍定,他伸手取过一卷洁白之物。
此物轻软胜绢,平整如砥,正是新制的“纸”。
自作坊呈献以来,他便下令优先供于宫中。
比起那些笨重繁冗的竹木简册,这轻薄如羽的纸帛,堪称神工。
取代天下官署简牍之事,已刻不容缓。
殿中烛火通明,竹简已尽数撤去,取而代之的是雪白平整的纸页铺满长案。
嬴政执笔蘸墨,笔尖落纸无声,流畅地写出数行墨迹。
待最后一笔提起,他瞥了眼那几句警语,神色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来人。”
他并未抬眼,只对着空气般吩咐道,“将此纸送至李信处。”
话音未落,殿外阴影中便闪出一道劲装人影,躬身接过那轻薄的纸张,旋即悄无声息地退入夜色,朝宫城外疾行而去。
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在纸面上,低声念道:“月缺自有重圆日,剑折回炉再成锋……”
他嘴角微微牵动,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这张廉,倒藏了几分锦绣心思。”
他不再深想,重新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报之中。
纸张的便利此刻显露无遗,翻阅批注再无竹简的沉重滞涩,处理政务的速度快了何止数倍。
同一片月色下,典客卿府邸深处。
厅堂内只点了两盏铜灯,光线昏沉。
顿弱坐在主位,看着眼前陆续聚拢的六道身影。
这些人如同从夜色里渗出来一般,站定时也仿佛融在阴影之中,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
顿弱缓缓扫视一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只余六人?”
昔年他与姚贾共同执掌的暗处脉络,依循道家的八门之名分为八支,各司其职。
休、生、开三门传递消息、接应同道;杜、景二门坐镇后方,统筹补给善后;而死、惊、伤三门,则常年游走于最危险的边缘,与生死为伴。
如今姚贾已去,这庞大的网也渐渐收拢,只剩眼前这几缕孤线。
站在左首一人,身形瘦削如刀,此刻低声回应:“顿卿,死门与伤门的弟兄……没能等到今日。
若您的召集令早来两月,他们或还能在。”
顿弱沉默,目光再次掠过这六张面孔。
他们年纪都不算老,最长的也不过四十上下,但每个人眼中都沉淀着一种与尘世格格不入的暮气。
那不是衰老,而是常年浸染在暗处、见惯了诡谲与血色后,再也无法适应寻常日光的疏离。
死门与伤门的那两位,更是他亲手从少年时便栽培起来的,曾经能在六国宫廷与市井间自如来去的人物。
一声极轻的叹息逸出唇边。
此时,一旁作寻常文士打扮的休门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顿卿召我等前来,不知有何差遣?”
这句话落下,其余五人的目光倏地凝聚过来,那沉寂的眼底仿佛有幽火燃起。
他们知晓太多秘密,却从不担心会被朝廷清除——始皇帝对忠耿之士向来宽厚。
他们得以卸甲归乡,家人亦得抚恤安置,已是皇恩浩荡。
然而,那深入骨髓的习性却成了诅咒。
即便尝试握起锄头、混迹市井,甚至娶妻生子,他们贴身衣物下永远藏着利器;拿起农具时,手掌总会不自觉地调整成握持兵刃的姿态。
夜深人静时最轻微的异动,也能让他们瞬间惊醒,眸中寒光凛冽,指间已扣住锋芒。
这般模样,令家眷终日惶惶。
尤其是曾活跃于最前线的死、伤、惊三门,骤然被抛入安宁,反而如同离水之鱼。
死门与伤门那位,便是在一次梦魇惊起时误伤了枕边人,自此自我放逐,最终未能熬过内心的孤绝。
对他们而言,或许最好的结局,是殒命于某项任务之中。
因此,当顿弱的密令传来,无论他们身在何处、正在做什么,都在第一时间抛下一切,奔赴而来。
顿弱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脸上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让他整张脸显得格外冷硬,眸光锐利如伺机而动的蛇。
“确有要事。”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一桩旧案,需要你们再入一次暗处。”
在场六人目睹此景,非但毫无惧色,心底反倒升腾起一股久违的热流。
眼前的顿弱,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穿梭于六国阴影之中的身影。
“奉大秦始皇帝诏令,典客卿所属暗桩,即刻归位!”
“遵命!”
瞬息之间,周遭气息陡转。
顿弱面前那六个寻常秦人的模样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六道凛冽如寒锋的影子——那是深埋于大秦暗处的刃,不见光,却见血。
黑冰台的血脉,只要嬴氏一息尚存,便不会断绝。
赵高麾下的刺客,只要江湖 未平,亦将长久隐匿。
唯独典客卿掌管的暗线,天下太平时,便是他们销声匿迹之日。
可如今,顿弱召聚旧部的举动,却如暗夜中的火星,迅速燎入各方耳中。
就连朝堂上稍有权柄之人,也已风闻。
李斯得知消息时,眉峰骤然收紧。
顿弱手中那些暗桩,从来只属于大秦,只效忠于帝座之下的明面权柄。
“陛下……这是要对何处用兵?”
他推敲出的可能,竟无一得到印证。
这让他脊背生寒。
自始皇铲除吕不韦、亲掌国政以来,但凡涉及国策要务,李斯无不预闻。
可此次顿弱全盘重启暗线,他却毫不知情。
他忽然想起那日:嬴政先召见了张廉,随后又密传顿弱。
一切便是从那时开始的么?
若是大事,始皇为何未曾与他商议半分?
眼下 沉默,李斯只得按下焦灼。
但这一记警钟,已在他心中撞出重重回音。
另一处幽室。
赵高静立,面前的阎乐脸色铁青。
“可恨……顿弱手下那‘八门’藏得太深。
不出世时,根本寻不到踪迹。
如今虽折了两门,却不知是否已补上新血。”
赵高脸上无波无澜:“他们的家眷呢?”
“还未查到。”
阎乐触及赵高目光时,颈后一冷,慌忙低头。
“继续查。”
“是。”
阎乐退下后,赵高眼底掠过一丝淡薄的厌弃。
若非手中缺乏机敏之人,他又怎会用这等庸才?
“张廉那边如何?”
“据探,他即便懂些拳脚,也绝非高手之流。
属下出手,足可擒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