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即刻应允。
……
午后,渭水南岸。
张廉立于新拓的蔗田边,审视着巴清出资扩建的园圃。
连绵的绿苗在风中起伏,待成熟时,约能收获三百万斤甘蔗。
下一批红糖将销往更远之地。
北行的商队已出发前往漠北,顿弱麾下密探多半随行,休则赴上郡坐镇调度。
众人面有忧色,连巴清亦不例外。
“夫人不必担忧商队。”
张廉望向远天,“昔年乌氏倮能与胡人贸易致富,我等何惧之有?”
巴清唇角泛起浅笑:“妾身所虑并非此事。
前日探听胡人风俗,他们常将商队比作‘草原上游移的湖泊’。”
“那夫人在忧心何事?”
巴清轻咬下唇,终是低声开口:“上卿可闻近来关中之议?”
“可是废郡县复分封之说?”
张廉神色转淡。
那些崇古儒生竟借纸张之利重提旧议,意图一举两得——既求放开纸禁,又图恢复分封。
“正是。”
巴清眼波微动,“若依分封旧制,我巴氏或也可受封一小国。”
“夫人动心了?”
张廉直视她的双眸,“趁早息了此念,否则我也难护你周全。”
“妾身明白。”
巴清声线更低。
身后随行的巴氏仆从皆露惊色——向来果决的家主,竟在这位年轻上卿面前如此恭顺。
“然则此议近日愈演愈烈……”
“那又如何?”
张廉转身望向无边的蔗田,袖中手指轻抚剑柄。
愈演愈烈?是该有所应对了。
对付诸子百家,他早有谋划。
陛下手段过于宽和,李斯之策又弊端甚重。
他的办法恰从李斯所言获得启发——书仍要焚,但只焚那些未经朝廷准许私传的典籍。
此后天下流通之书,皆需经大秦审定。
“上卿已有良策?”
巴清凝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侧影。
“不过些微计较。”
张廉朗声一笑,“蔗园后续事务烦劳夫人安排,雇工之事仍由内史府经办,夫人将工钱送至衙门即可。”
巴清语带幽怨:“还以为上卿会免去妾身这笔开销呢。”
“岂能如此。”
张廉拂袖转身,左手按上承影剑柄,“回城罢。”
见他只带两名骑从,巴清轻声道:“上卿若不弃,可乘妾身马车同返咸阳。”
“也好。”
他坦然应允,衣袂在渭水的风中扬起一道弧线。
马车在颠簸中前行,车辙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廉倚着厢壁,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景色,思绪却飘向尚未成型的马具图样——那些能让骑乘更稳当的机巧,此刻还不是提及的时候。
比起马背,车厢终究是舒适些。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路旁林荫深处,几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浮现。
“地势合宜,正在此处。”
“旁人不必理会,只取张廉性命。”
林间,甘罗立于树影之下,衣袂被风吹起细微的褶皱。
身旁一名黑衣死士略有迟疑,压低声音道:“此处距咸阳不远,行事是否太过冒险?”
话音未落,甘罗袖中手掌已如电掣般挥出,清脆一声击在那人颊侧。
“你是在质疑我的决断?”
“属下不敢!”
死士立刻垂首,额间渗出细汗。
这位左 在阴阳家中素以喜怒难测闻名,无人愿触其锋芒。
甘罗收回视线,重新投向蜿蜒延伸的官道。
远处,一列车队正缓缓驶近,不过二十余人,车辕上悬着的徽记昭示着蜀中巴家的身份。
他身后静立八名死士,皆如石雕般沉默。
“足够了。”
甘罗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张廉若死,叶腾那老狐狸还能继续藏匿不出么?还有湘君与湘夫人……他眼底掠过暗光。
巴家的马车内,巴清端坐着,衣袖下的指尖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袖缘。
自登车后,张廉便一直望着窗外出神,未曾开口。
车厢里只有车轮转动的轱辘声,这异样的寂静让她心绪微乱。
“上卿是在思索什么?”
她终是按捺不住,轻声打破沉默,“可是在忧虑近来百家之事?”
张廉转过脸来,目光平静。”他们不足为虑,不过是些行将就木之徒罢了。”
巴清略感讶异,劝道:“上卿莫要轻敌,能存续至今的学派,皆有其根基。”
“若北境胡人南下,这些所谓的底蕴又能抵得几分?”
张廉神情骤然转冷,语调里透出锋刃般的锐利,“大秦西有月氏,北有匈奴、东胡,尤其是匈奴,从未停止觊觎中原。
而境内六国遗族,至今仍做着复国的迷梦,不惜再引战火——冥顽不灵,不知死活。”
巴清一时无言。
天下初定不过数年,旧贵族势力未消,这是谁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她只得将话头转向北境:“有秦军悍勇,又有长城为屏,妾身以为胡人尚不足为患。”
“确是如此。”
张廉竟点了点头,语气稍缓,“但日后终须一战,且要战出一个妥当的结果。”
长城需继续修筑,漠北亦要建城。
那些城池将是深入草原的楔子,既为粮秣据点,亦是捆缚游牧之民的锁链。
“妥当的结果?”
巴清顺着问道。
“自然是破其国,俘其众。”
张廉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男子皆充劳役,修长城、筑驰道、开运河,直至力竭;女子皆入秦地为妾,绵育子息。
各得其所,岂不两全?”
巴清呼吸微微一窒,竟不知如何接话。
在张廉此刻的气势之下,她只觉自己仿佛矮了一截。
但她终究是历经风浪之人,很快稳住心绪,斟酌道:“若启战端,只怕会陷入泥潭,耗费甚巨。”
“征战未必亏蚀,有时亦可获利丰厚。”
张廉忽然轻笑一声,神情松动了几分。
巴清心中悄然一松——这才是她这些时日所熟悉的那位上卿。
方才那一瞬的冷酷,竟让她心底无端发颤。
便在此时,张廉目光骤凛,右手已按上腰间剑柄,朝车外厉喝:“当心!”
同时左手迅疾按下巴清肩头,将她护向车厢内侧。
几乎就在下一瞬,数支利箭穿透厢壁,挟着尖啸钉入对面木板!
车外顷刻间响起兵刃出鞘之声与护卫的怒喝:“敌袭!”
数道黑影自四面掠出,身形鬼魅,出手如电,转眼已有几名巴家护卫倒地。
车厢内,巴清从张廉身侧抬起脸,发丝微乱。
她顾不上整理仪容,只怔怔盯着那几支没入厢壁的箭羽,面色渐渐苍白。
马蹄声碎,咸阳郊外的官道上弥漫着尘土与血腥气。
巴清攥紧车帘的指尖微微发白。
箭矢破空的那一刻,她便明白——这场杀局并非冲着巴氏商行而来。
车外响起护卫的闷哼,随即是躯体倒地的沉重声响。
“留在车里。”
张廉的声音很淡,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
他折断了嵌在厢壁上的箭杆,断口处木刺森然。
帘帐掀起时,日光恰好掠过他腰间的剑柄。
那剑鞘朴素得近乎黯淡,可当他站定在尸骸与活人之间时,连风都似乎凝滞了片刻。
“张上卿在此——”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已如饿鹘般扑至。
护卫的惊呼卡在喉头,却见张廉身形未移,只腕底倏然翻起一线寒光。
那光太快,快到无人看清剑锋如何出鞘。
只听得铁器坠地的脆响,随后是三具躯体踉跄跪倒,腕间血泉喷涌如骤然绽开的赤梅。
剑尖垂地,一滴血珠渗入黄土,快得仿佛从未沾染过猩红。
远处山丘上,有人袖中的铜镜咣当坠地。
甘罗盯着那柄再度归鞘的剑,齿缝间渗出低语:“承影……道家竟也落子了?”
他眼睁睁看着余下的死士如扑火飞蛾——两人被不知何处射来的弩箭贯心毙命,最后三人则在剑光交织的网中碎成断裂的影子。
整个过程沉默得可怕,只有剑刃割开皮肉时发出极轻微的“嗤”
声,像撕裂帛绢。
当最后一名刺客仰面倒下时,巴清提着裙裾奔下马车。
她看见张廉正用绢帕擦拭剑身,侧脸映着西斜的日光,竟有一种与杀戮场格格不入的平静。
地上散落的断刃映出细碎的亮斑,仿佛这场伏击不过是途中小小的颠簸。
“可有受伤?”
她声音发紧。
张廉抬眼看她,忽然极淡地笑了笑:“夫人该问,他们为何偏挑今日动手。”
他望向远处山丘惊鸟飞起的林梢,那里空无一人,只余被踩倒的荒草微微摇曳。
风卷起血腥味,裹着尘沙往咸阳城方向飘去。
车厢帘幕落下时,巴清瞥见他收剑的动作——剑身入鞘的刹那,所有锋芒尽数敛入那片幽暗之中,仿佛方才斩断生死的光影只是黄昏时分的错觉。
“无妨。”
张廉的目光投向林中深处,方才冷箭破空而来的方位此刻只剩一片沉寂的树影。
“何等狂徒竟敢在咸阳城外对九卿行刺?”
巴清的声音里压着火气,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张廉摇了摇头,“尚未可知。”
但总有人知晓。
他想起府中那两位深藏不露的老人——双婆婆与涯伯。
“先回咸阳。”
他拭去剑刃残血,收入鞘中,动作轻缓如拂尘。
巴清留下几名护卫收敛殉职者的尸身,自己取出一方素帕递来。
“上卿,请净面。”
“有劳。”
张廉接过帕子,指腹拭过颊边干涸的血迹。
心底暗流翻涌——谁人敢在此时动手?赵高?李斯?陛下尚在,朝局未乱,此举未免太过张扬。
他与李斯虽有摩擦却未至死局,至于赵高……还需印证。
他需要回府问个明白。
身侧,巴清的视线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
她想起方才电光石火间的交锋——六名刺客倒地,他收剑时衣袂未乱。
这位年轻的上卿,藏得比所有人想的都深。
车驾抵府时暮色已起。
“今日牵连夫人了。”
张廉立在阶前,“还请暂居府中,待我查明原委,再登门致歉。”
巴清连忙摇头:“若非上卿出手,妾身早已命丧荒林。”
张廉颔首,转身踏入府门。
“双婆婆,涯伯。”
檐下阴影里转出两位老人。
双婆婆目光落在他袖口暗褐色的痕迹上,眉头一蹙:“少主今日与人交手了?”
另一侧,涯伯拄杖走近,声音沉缓:“九卿之尊,谁敢妄动?”
张廉站定,望向二人:“我遇刺了。
现在,该告诉我 了吧?”
两位老人对视片刻。
“少主。”
双婆婆轻叹,“此事……还是去问叶公罢。”
“叶公现在何处?”
“应在城郊庄子上。”
张廉更衣出城,马蹄踏碎晚霞。
叶家庄子卧在渭水边,炊烟渐起。
田埂上归家的农人背着农具,三两身着儒服的夫子执书同行——他们手中不再是笨重的竹简,而是轻薄的纸册。
“少主安。”
沿途有人行礼,张廉一一应过,直至庄内最深处的宅院。
叶腾正躺在庭中一张曲木椅上——那是张廉早年随口所述的样式。
两名侍女静立左右,他手中握着一卷《商君书》,纸页在夕照里泛着柔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