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05:37:27

少女抚摸着琴弦,全然沉浸在新奇韵律的世界里。

张廉由着她把玩许久,二人方在长街岔口分别。

嬴阴乘舆返回宫阙,他独自踱向宅邸,却意外见到叶腾立在门前石阶上。

“稀客临门啊,叶兄。”

叶腾拂袖冷哼:“你设计逼东皇入绝境的手段确实高明。

但如今出了变数——陛下已生疑心,他们便献上了阴阳家耗费心血炼制的续命灵丹。”

“灵丹?”

张廉眉峰微蹙,“世间岂有这等神物?”

“据传只要一息尚存便能救返。”

叶腾叹息,“我安插在阴阳家的眼线亲口所言,且炼丹岂能不用丹砂?”

“既有内应,何不直接夺回?”

叶腾花白胡须骤然扬起:“区区两三暗桩能成何事?如今的阴阳家……早已非我所知的模样了。”

张廉唇边浮起一丝讥诮的弧度。”到头来,还是得靠我。”

丹砂之物,总与铅汞相伴相生,纵有奇效,终究是穿肠 。

“不就是进补的丹药么,我也有法子。”

叶腾闻言,眉梢一挑:“你通丹道?有何种补丹?”

“我不炼丹药,却知晓何处藏有大补之物。”

“是何物?当真能增人寿数?”

张廉颔首。

“自然。

那物依年月分作数等,数十载、百载、千载……愈久远,效力愈是惊人。”

“借此番机缘,正好将东皇一系连根拔起。”

……

……

次日,章台宫外。

张廉欲面见皇帝,却被赵高拦在阶前。

“陛下此刻正在丹宫,不便见客。”

“丹宫?”

张廉目光微动,“见何人?”

“此事非奴婢所能知,还请上卿见谅。”

赵高面上带着惯有的浅笑,拱手欠身,姿态恭谨。

张廉打量他片刻,心下已然明了。

未曾想,那位东皇竟如此沉不住气。

这般心性,未免落了下乘。

“既如此,我便迟些再来。”

他心念一转,忽生计较——不妨就借对方这急躁心性,且看东皇如何应对。

方转身行出数步,张廉却骤然回身,唤住了正要步入宫门的赵高。

“赵高。”

那人停步转回,面上无波:“张上卿尚有吩咐?”

“无事。”

张廉忽然笑了起来,“给你个机会。

此刻若向我低头告饶,前尘旧怨便可一笔勾销,如何?”

赵高并未答话。

他只是再度拱手,深深一揖,随即隐入章台宫深沉的殿影之中。

宫门内的晦暗吞没了他的背影。

无人得见,那低垂的眼眸里,寒意与杀机如潮翻涌。

如今已不止为权位——除去张廉,成了他心中一根必须拔除的尖刺。

犹如他必除蒙毅那般,已成执念。

张廉轻嗤一声。”给你活路,你偏不要。”

说罢,他转身往廷尉府而去。

调阅阴阳家籍册,那名录竟出乎意料地简短,不过二三十人。

嗯?

阴阳家之首,东皇太一,郑冠。

“东皇本名郑冠?”

郑?

张廉眼帘微垂,想起叶腾曾言,东皇与陛下有旧谊。

而陛下宫中确有一位郑夫人,出自楚地,公子扶苏之生母。

如此说来,这东皇莫不是扶苏的舅父?

此尚属推测,未可轻断。

再观其余:左许负,右甘罗;大司命红夭,少司命小夕;余者皆不足道。

“仅此而已?”

必有隐匿。

蒙毅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张上卿也在查阅阴阳家名录?”

“也?”

张廉抬眼,“还有谁要过目?”

“陛下。”

“……”

看来,皇帝已察觉了端倪。

蒙毅淡然一笑,自阔袖中取出一卷文书。

“托上卿‘治百家四策’之福,诸子百家动荡,揪出不少逆秦之徒。

如今廷尉狱中已是人满为患。”

“此乃扩建牢狱的章程,请上卿过目。

若无异议,还请尽快拨付钱资。”

张廉搁下名册,接过文书细览。

“嗯,章程无碍。

只是扩建牢狱,需费四十万钱?”

他眨了眨眼。

眼下正是筹备军资粮秣的关口。

蒙毅轻叹一声。

“其中不乏凶顽之辈,且身负异术。

在榨尽其知晓的所有线索前,绝不能令其轻易毙命。

故而须修筑更深之地牢,以固囚防。”

张廉沉吟片刻。

“可。

照准便是。”

“另有一物,你可寻郑国讨要。

他手中有水泥之材,用之筑牢,事半功倍,更可保万无一失。”

“哦?”

蒙毅显露出兴致,“当真?”

“自然。

那本就是我弄出来的东西。”

蒙毅仍带几分疑虑:“既如此,我今日便去一观。”

郑国是那位精通水利的匠师吧?他调配出的材料,竟也能用于加固廷尉府的牢狱?

张廉将文书递回蒙毅手中,“流程仍需完备,送至内史府即可,明日我来安排。”

“有劳了。”

暮色渐沉。

“此刻陛下应当愿见我了?”

“陛下听闻张大人求见,早已命赵高在此等候多时。”

赵高脸上始终凝着一抹难以捉摸的浅笑,姿态谦柔。

“烦请引路。”

“张大人,请。”

赵高躬身一礼,随即转身前行。

举止之间分寸得当,无可指摘。

张廉不禁重新审视眼前之人,“难怪当初你能说动陛下,将你从蒙毅手中赦出。”

“蒙陛下恩典,赵高唯有以性命相报。”

也正是自那时起,赵高心底悄然滋生出攀爬权位的野心。

任人摆布的滋味犹如刀俎鱼肉。

他要还以颜色,要握住他人的命运,就必须登上最高处。

纵使手段阴暗,亦在所不惜。

踏入章台宫前,张廉仍向宫门外投去一瞥。

他确信,暗处定有目光窥伺。

从此刻起,一场无声的棋局正式展开。

“臣拜见陛下。”

张廉恭敬行礼。

嬴政放下了手中的笔。

这是他独对张廉的特别待遇。

若换作寻常臣子禀报琐事,嬴政多半连目光都不会从奏章上移开。

“张卿此来,所为何事?”

张廉神色微凝,“为陛下的安危而来。”

嬴政面色骤然一沉。

“此言何意?”

张廉拱手道:“先前卢生、侯生为陛下炼制丹药时,臣便想进言,后来二人自取 ,臣以为隐患已除。”

“不料近日又闻有人进献丹丸,故不得不冒昧禀明……”

如今卢生与侯生已亡。

“你认为丹药含毒?”

嬴政目光骤然转冷。

那些丹药,他曾服用过数回。

“正是。

陛下若存疑,宫中应尚有往日未服尽的丹丸,寻几只活物尽数喂下,便可验证。”

“赵高,取丹药来!”

嬴政一掌拍在案上。

同时,他的视线落向手边一只瓷瓶。

郑冠……莫非他意图谋害朕?

……

咸阳宫中等待召见之时,蒙毅寻到了郑国。

亲见那灰浆凝固后坚如磐石,蒙毅喜形于色。

“妙极!张大人果然非同凡响!”

“如此奇物竟能现世。”

“郑师傅,请即刻带些人手随我往廷尉府,先筑一两间囚室。”

因这灰浆之物,奉陛下之命尚不宜外传,蒙毅仍请郑国麾下匠人协助施工,并打算在修筑时遣散廷尉府闲杂人等。

他计划以灰浆筑起四面厚达三尺的墙,仅留一处窄门,将擒获的那些武艺最高者关押其中。

日后其余牢室及扩建之处,亦将悉数以灰浆加固。

郑国心中讶异。

虽知近日整顿诸子百家牵连甚广,捉拿了不少逆贼,但蒙毅究竟是擒住了何等人物,竟需如此兴师动众,筑造三尺厚墙?

他未再多问,当即率领匠人随蒙毅前往廷尉府。

同一时分,咸阳城外。

一队身着道袍、手持拂尘之人正沿路前行。

为首者竟是一位年轻女子,白发如雪,容色绝俗,神情却淡漠如冰,仿佛万物皆不入其眼,红尘皆为其身外之客。

一行人正向咸阳方向行进。

忽然,白发女子止步。

身后一名道门轻声询问:“掌门,为何停步?可有异状?”

这白发女子,正是道家当今掌门宵凤。

她静如深潭的眼眸之中,倒映出一块狭长的木牌。

“献策整顿百家之人,张廉是也!有胆量,不妨再来行刺?”

“张廉……”

宵凤不自觉地低吟出这个姓名。

那是她初次听闻便再难忘却的两个字。

其余道门子弟此刻也留意到了那块矗立的木牌。

“此物便是治粟内史张廉所立?”

“可恨,究竟是何方势力遣人行刺?墨家?鬼谷?抑或另有其人?竟令他迁怒于整个百家。”

“若查出幕后真凶,定要其付出代价!”

自此,诸子百家的一举一动尽归大秦掌控,若有半分虚报或隐瞒,必将面临雷霆之怒。

宵凤漠然移开视线,仿佛未曾听见身后同门的议论。

她手中拂尘轻扬,继续沿着官道前行。

在她看来,无论张廉此举意图为何——或是为了分散百家汇聚的怨怒,使其不至全然倾泻于己身;又或纯粹是为张扬权势,震慑暗处的对手——若属后者,此人便是个猖狂之徒,反倒容易应对些。

思绪流转间,咸阳城的轮廓已渐清晰。

此行除例行呈报外,她尚有三件要务。

首件关乎那因朝廷整顿百家而被捕的玉遥子,那位道门中的反秦者。

而宵凤所求,仅是他手中所执的掌门剑器。

第二件,则与张廉有关。

……

咸阳章台宫内。

等候服食掺丹粮秣的牲畜产生反应之际,张廉向嬴政躬身 。

“陛下,可否传召咸阳中尉营李信将军入宫?”

嬴政抬眼望来:“何故?”

张廉微微一笑:“敲山震虎,攻心为上。”

“准。”

嬴政颔首,他已明了张廉欲试探何人。

“陛下,其实若论延年益寿,臣亦知一灵物。”

嬴政冷峻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朕倒不知,张卿竟通丹术?”

“非也。”

张廉摇头,“臣不解炼丹。

此物乃天地所钟,有些甚至已生长百年之久。”

为免言过其实,他未沿用叶腾的说法,只称百年为限。

“百年?”

嬴政果然被引动,“何物?”

“人参。”

张廉抬手指向东北,“生于辽西、辽东之外,扶余、箕子故地的深山林野之中,不知彼处之人可曾发觉。”

“张卿,此物……”

“陛下,李信将军到。”

殿门外,赵高引着李信步入。

“臣拜见陛下。”

“免礼。”

嬴政暂将关于人参的追问按下。

恰在此时,笼中数只牲畜瘫软不动。

“毙命了。”

赵高在此等场合只得谨慎行事。

嬴政目光骤寒,取过案边一只药瓶。

郑冠,你当真欲谋害于朕?

张廉瞥去,瓶中应是叶腾所言苦心炼制的补丹。

虽是补药,然则此前卢生、侯生等人所炼,却绝非凡品。

“陛下若欲查证,无需亲试此丹。

可命臣与李信将军率兵赴郑冠居所,请其入宫面圣。”

“若他应召而来,则心无鬼胎。”

“若他畏罪潜逃或抗命……”

张廉语意已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