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05:37:36

他并无确凿证据证明那些毒丹出自东皇授意,故此行只为试探,试探郑冠能否承受这迫面而来的压力。

而张廉深信,以阴阳家诸多隐秘,东皇岂敢继续滞留?

“准。”

嬴政沉声吐出一字。

此前郑冠曾上书诋毁张廉,二人既有旧怨,遣张廉与李信同去,再合适不过。

……

阴阳家秘所之内。

东皇本以为今日已暂消始皇疑窦,正欲稍安,却得悉张廉入宫面奏的消息。

甘罗带来消息时,夜色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张廉自踏入宫门便未再露面,随后竟与李信一同调集了中尉营上千精锐,直朝此处而来。

东皇太一立在昏暗的厅堂中,指尖无意识地收拢,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许负、甘罗、徐福皆在。

大司命红夭与少司命小夕静立阴影里,仿佛两尊没有呼吸的玉像。

“许负。”

东皇的声音沉得像压低的雷。

“在。”

“散布在咸阳周边的死士,如今还剩多少?”

许负默然片刻,纱帘后的眸光微微一闪:“一个不剩。”

徐福在旁无声地吸了口气。

张廉与李信此行目的再明确不过——矛头已指向阴阳家的根基。

东皇闭上眼,脑海中掠过数月来的步步紧逼:自张廉献上那四策治国之论起,阴阳家暗中布置的力量便被一策一策地剥离、调离。

即便名录上做了手脚,即便徐福这样的名字未曾上报,可少府账目上的亏空终究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今日虽借丹药之说暂且圆了过去,但兵马已至门外。

束手就擒?或许尚有一线生机,赌的是张廉手中并无实证。

但东皇清楚——他赌不起。

从张廉踏入咸阳的那一天起,两人之间便已是你死我活的棋局。

即便没有铁证,张廉又何尝不能另辟蹊径,将他们彻底埋进历史的暗角?

“一步一局啊……”

东皇睁开眼,怒火在瞳底灼烧,语气却异常平静,“张廉这是要将我们逼至绝境。”

“东皇,眼下该如何?”

徐福眉间蹙起深深的沟壑。

“如何?”

东皇扫过眼前众人,“名录在册者留下,将所有事推到我一人身上。”

满堂骤然一静。

甘罗猛地抬头,眼底涌出难以置信的惊惶:“东皇,您这是要撤?此时离去,岂非不打自招?”

他追随眼前这人多年,从未见过对方有过半分动摇。

明明尚有周旋的余地,为何连一赌的勇气都没有?

许负抬起眼,纱帘下的目 杂地闪烁。

红夭与小夕依旧沉默,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不走?”

东皇冷笑,“你以为张廉会放过今夜?即便他当场下令射杀我等,嬴政也绝不会降罪于他——九卿之重,岂是我等倚仗君王宠信之辈可比?”

甘罗呼吸急促,忽然转向许负,声音里透出近乎绝望的尖锐:“当初张廉不是说过,若将你献上,便可暂缓对阴阳家之迫吗?”

许负眼底寒光骤现:“你竟天真至此?”

“够了。”

东皇长袖一挥,截断了这场徒劳的争执,“徐福,带上所有未登记之人,随我离开。

甘罗,你也一同走——刺杀张廉之事,他或许早已查到你头上。”

许负闻言,心下已然明了:大势已去。

“东皇,”

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若他尚不知情,不如……主动坦诚,换取一线转机。”

“许负——你!”

甘罗目眦欲裂,却被东皇高大的身形拦在身前。

“可以。”

东皇深深看了许负一眼,那目光里沉淀着某种深黯的警告,“但别忘了,当年驱逐叶腾,你们皆是默许之人。

既已同舟,便莫要反覆。”

他转身迈向暗处的侧门,袍摆掠过地面,带走最后一丝温度。

甘罗愣在原地,忽然意识到——自此之后,自己的名字将刻在大秦通缉令上,再无回头之路。

许负微微垂下眼帘,轻声道:“遵命。”

许负躬身施礼。

她身后那身着赤红衣衫的大司命红夭,以及紫衣素面的少司命小夕,亦随之俯首。

这猝不及防的变故,令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没过多久,只听得车马声响,东皇乘着马车,甘罗与徐福策马在侧,领着数十名未曾记册的阴阳家门人,一头扎进沉沉的夜幕里,疾驰而去。

“右 ,我们……眼下该如何是好?”

首领骤然离去,余下众人顿觉无所依凭,一股前所未有的空茫袭上心头。

她们在原地已站立了约莫一刻钟的光景。

许负的神色却依旧平静,宛如深潭止水。”等。”

她话音方落,不远处便传来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声,隆隆如闷雷。

千余名黑甲秦军,在张廉与李信的统率下,将这处庄园围得水泄不通。

“东皇何在?陛下相请。”

李信朗声道。

许负抬眼,目 杂地掠过张廉的面庞。

此人,竟真将阴阳家逼至如此境地。

倘若几日前在廷尉府门前,应允了他,结局是否会不同?

她微微欠身,语调平稳:“回禀上卿,我等三人抵达此处时,已不见任何人踪。”

张廉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这倒是不打自招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们的东皇,心性竟这般不堪一击么?”

许负再度垂首,姿态恭谨:“妾身愚钝,不解上卿所言。

只是眼下,我等确也不知该如何行事了。”

张廉的目光越过端庄侍立的姬月,落在她身后。

那身着黑红衣裙、面容冷艳的女子,当是大司命红夭;另一侧紫衣曳地、神情疏离的,应是少司命小夕。

他收回视线,轻哼一声。”李信将军,我们追。”

秦军来得迅疾,退去也同样干脆。

许负望着他们远去的烟尘,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随我来,”

她转身,声音清晰却低沉,“去拜会阴阳家上一任东皇,叶腾先生。”

如今,或许唯有他,能挽救阴阳家余下的这些人了。

……

……

夜色浓稠如墨。

刚刚冲出咸阳城的现任东皇一行人,却在道上被一群休憩的人挡住了去路。

他们起初试图强行冲过,却未能如愿,反被对方拦下。

方才光线昏暗,看不真切。

此时徐福凝神细看,心中猛地一凛。

“看装扮……似是道家的人。”

他的目光锁住其中一道身影,声音不禁压低,带了惊意:“那位……莫非是道家掌门,宵凤?”

那位传闻中年纪尚轻便已凝炼道心的道家天才!

马车内,东皇再难维持平素高深莫测的仪态,气急败坏的低吼传来:“该死!怎会在此处遇上道家的人!”

徐福焦急的面容上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

当初,正是东皇您命潜伏太乙山的细作,将承影剑已失的消息透露给道家,引他们顺势来到咸阳……

他按下心中思绪,开口道:“属下去解释一番。”

众人皆未留意,一旁甘罗的脸色已阴沉得可怕。

那张俊美的面庞此刻布满阴鸷,眸底翻涌着暴戾。

他于心中,已彻底摒弃了这位首领。

如此外强中干、内心怯懦之人,焉能领袖阴阳家?

恰在此时,后方传来纷沓的声响。

甘罗猛然回头望去,眼中邪异与狠毒交织。

道家 队伍的后方。

宵凤似有所感,手中拂尘轻轻一摆。

她眸光清冷,越过自家 ,望向那骚动传来的方向。

“哦?”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了然的兴味,“是正遭秦廷追缉之人么?”

“正好,我尚缺秦廷一份人情。”

……

……

“东皇,眼下该当如何?”

甘罗忽然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诡异的森然。

东皇自马车中踏出,立于驭手之位。

宽大黑袍之下,脸色焦躁无比。”徐福,你去将情况分说明白。”

有道家人马拦路,更有天宗掌门宵凤在此,若再动手,只怕短时间内难以脱身。

不如暂且示弱。

甘罗却阴恻恻地提议:“何不直接冲过去?只要我等能脱身便好。”

东皇低头,黑袍阴影笼罩着甘罗:“你有把握从道家宵凤手中逃脱?”

此时,徐福已策马向前,靠近了道家众人所在的方位。

他于马上拱手,扬声道:“前方可是道家掌门宵凤真人?我等乃阴阳家 ,后面马车中的,是我阴阳家当今东皇。

方才冲突实属误会,惊扰了诸位清静,还望海涵。”

道家众人静立不语,唯有夜风拂过衣袂的微响。

宵凤手中拂尘丝绀轻扬,始终未曾言语。

她只是静静立在驿道 ,像一株生在荒原的月下竹。

心底却掠过一丝疑惑——阴阳家首领东皇太一,为何如此仓促逃离咸阳?莫非触怒了那位深宫中的 ?不过这疑惑也只停留一瞬。

她所求的,不过是卖秦军一个人情,借此踏入廷尉府的高墙,寻到那个被囚禁的故人逍遥子。

徐福见道宗众人纹丝不动,便知今日难善了。

他侧首望向身后的黑袍身影,却见少年甘罗已翻身下马,足尖点地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队列。

“回来!”

东皇的声音裹挟着怒意震荡夜色。

可甘罗早已听不进任何号令。”懦夫!”

少年清亮的嗓音划破寂静,“你也配称阴阳家魁首?”

十二岁便凭三寸舌取赵国五城的他,曾得秦王亲赐丹书玉帛,如今竟沦落到如丧家之犬奔逃荒野——这屈辱比死亡更灼心。

徐福愕然瞪大眼睛。

那个向来对东皇唯命是从的天才少年,何时燃起了这般叛逆的火焰?

“让路!”

甘罗身形如鹞子般压低。

阴阳家年轻一辈中,他的修为已臻化境,眼前这些道宗 不足为惧。

唯一的障碍,是那个伫立在月光下的素白身影。

拼了!少年咬紧牙关,将内力灌注足尖。

纵使负伤,也要撕开这道屏障!

然而当他逼近宵凤三尺之内时,那道身影依然静如寒潭。

唯有目光如清霜般落下,淡漠得如同注视路边的顽石。

“藐视我?”

刹那的目光交汇,甘罗读懂了那双眸子里毫无波澜的意味。

暴怒在胸腔炸开,但他强行压住了出招的冲动——此刻缠斗只会延误时机,这笔账且留待来日!

就在他即将擦身而过的瞬间,宵凤动了。

素腕轻转,拂尘如白蛟摆尾,裹挟着千钧气劲扫向少年脊背。

咔嚓骨裂声混着夜鸟惊啼。

“噗——”

甘罗喷出一口鲜血,却借着这股力道向前翻滚数丈,踉跄着没入道旁树影。

宵凤缓缓收回拂尘,复又恢复先前静立的姿态。

脊骨受此一击,此人此生再难登武道巅峰——若非方才那记眼神中杀意太盛,她本不愿出手。

“冲出去!”

后方秦军的马蹄声已如潮水迫近,东皇终于按捺不住。

可就在这时,宵凤向前迈了半步,恰好封死了驿道最狭窄处。

“宵凤掌门真要与我阴阳家不死不休?”

黑袍下传来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忌惮。

徐福急声道:“阴阳家本出自道宗,溯其源流亦属同脉,何苦相逼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