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暗悔——方才若紧随甘罗突围,或许已觅得一线生机。
可那道宗掌门拂尘一扫的威势,至今令他脊背发寒。
宵凤眼中终于泛起一丝微澜。
“同源而生,未必同路而行。”
她的声音清泠如碎玉,“就像道宗分出的两支,一支坐看云起云落,一支执意逆势抗秦。”
月光流过她纤长的睫毛,“而你们,是秦军缉拿的要犯。”
稍作停顿,拂尘白玉柄在掌心转过半圈。
“更何况,阴阳家安插在道宗内的眼线——真以为我们毫无觉察么?”
徐福瞳孔骤然收缩。
“东皇大人!”
“杀出去!”
黑袍无风自动,不知是因怒意还是内息激荡。
阔面重剑自袖中滑出,剑锋映出冷月寒光。
恰在此时,铁蹄踏碎夜色。
秦军玄甲如黑潮漫过山道,为首将领长枪斜指,身侧青衫文士策马并行。
手在阵后张开劲弩,箭镞的寒芒连成一片星海。
“张——落——”
东皇的嘶吼裹挟着内力荡开,震得道旁枯叶簌簌坠落。
“东皇阁下。”
张廉抚掌而笑,声音清朗如金石相击,“或许该唤你郑冠?暗斗经年,今夜终得一见真容。”
“当年就该将叶腾连根铲除!”
黑袍下的剑锋微微颤抖。
“纵无旧怨,凭你所为——”
张廉笑容渐冷,目光越过阴阳家众人,落向后方那道素白身影。
夜色如墨,却掩不住她衣袂间流转的月华,“你我终会在此相遇。”
李信压低声音,在张廉耳边道:“那位张上卿,瞧着倒像是出自道家一脉。”
道家?
张廉的目光再度投了过去。
道家的众人也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此人便是那位上卿张廉?竟如此年轻!”
道家人群中传出细微的惊诧。
宵凤亦抬眼望去。
“张廉……身上竟未佩剑。”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相接。
便在此时。
东皇骤然擎起手中阔剑。
“随我杀出一条路!”
剑锋所向,仍是道家众人所在的方位。
宵凤腕间拂尘轻转,尘丝中寒光乍现——那拂尘木柄之内,竟暗藏一柄细剑。
然而东皇剑势行至中途,却陡然折转,直指张廉而来!
“你,今日必死!”
眼见东皇挟剑扑至,张廉本能地探手向腰间——却摸了个空。
今日面见陛下,为示恭敬,他并未佩剑,离宫后也未曾回府去取。
不过也无妨。
四周秦军甲士环护,箭镞如林,敌人断难伤他分毫。
“弩手,放箭!”
李信一声断喝,往日的颓唐之气一扫而空,眉宇间尽是临阵统帅的凛冽威仪。
张廉侧目看去。
这位将军,或许只差一场足以重燃信心的胜仗了。
弩手阵列中寒光闪烁,张廉甚至瞥见了几张特制的神臂弩。
弩箭破空疾射,东皇挥动阔剑,将迎面而来的箭矢一一格开,身形也被这密集的攒射逼得连连后退。
他虽凭借高超武艺护住周身,其余阴阳家门人却无这般能耐,已有数人中箭倒地。
“倒有几分本事。”
张廉眼中寒意更甚。
东皇眼见自己苦心栽培的部下折损,心头怒焰翻腾。
这些门人虽比不得那些见不得光的死士刺客,却也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正因如此,他才一直将他们隐匿,未曾上报朝廷。
另一边,宵凤与道家众人见战火未烧至己身,便再度收束阵型,转为守势。
能在此阻住阴阳家的去路,已足够向秦国朝廷讨一份人情了。
徐福此时上前两步,朝张廉拱手。
“张上卿,何苦逼人至绝境?”
“你是何人?”
张廉眉梢微扬。
甘罗?不,似乎不对。
“在下……徐福。”
徐福轻叹一声。
他尚未得东皇引荐于皇帝陛下。
原本的谋划是徐徐图之,待日后面圣,便可向始皇帝描绘海外仙山胜景,借大秦之力造楼船、寻长生。
如今,这一切谋划怕是要夭折于此了。
“徐福?”
张廉低笑一声,目光重新锁住东皇躁动的身影,“身为阴阳家之首,翻云覆雨,暗蓄死士,这般人物,心性竟如此不堪。
我等尚未发难,你便自乱阵脚仓皇出逃,无异于不打自招,倒省了罗织证据的工夫。”
东皇对张廉的讥讽充耳不闻,黑袍下的目光急扫四周,寻觅着突围的缝隙。
事已至此,回头亦是死路。
方才张廉那句“证据都不用上了”,更让他确信对方必有依仗,且已说动陛下遣兵拿人。
自己与陛下那点旧谊,在豢养死士这等大忌之前,根本不值一提。
可惜,李信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上前,尽数拿下!”
“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持戟秦兵应声踏步向前,步伐整齐划一,如铜墙铁壁般推进。
后方弩手再次张弦,两侧则有士卒迅速分流,自左右包抄而去,逐渐收紧包围。
“想活命,就拼死一战!”
东皇吼声嘶哑,阔剑一振,率先冲向最近的兵阵。
唯有徐福仍站在原地,面色变幻不定。
“放箭!”
李信的命令冰冷而果断。
张廉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看来,他是决意不肯伏法了。”
“那便只能带着尸首回禀陛下了。”
“左右合围,抗者皆杀!”
李信的声音里浸染着久违的、属于将领的森严杀伐之气。
张廉闻言,朗声一笑:“李信将军,此时此刻,方见你昔日驰骋疆场的风采!”
张廉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信却陷入了恍惚之中。
方才那片刻,竟让他依稀寻回了旧日的影子。
然而如今的他,可还担得起那份过往?
察觉到李信心神再度趋于涣散,张廉适时开口:“将军若终生困于昔日心魔,莫非真要这般走完余生?”
“即便他日魂归九泉,莫非也要以这副模样去见旧日同袍?”
“何不……试着放过自己一回?”
李信双唇抿成一线,面上挣扎之色明灭不定。
眼前虽是秦军围剿叛逆的场面,落在他眼中,却化作了昔年楚地溃败的烽烟。
先前张廉对他说的那些话,又在此刻悄然浮现心头。
还有陛下亲笔写下,专程送至他手中的那几行字。
指节在无声中收紧,发出细微的响动。
“谢过上卿……容我……再思量些时日。”
张廉颔首,不再多言。
为将者心坎上的关隘,终究须得自己迈过。
旁人言语再多,若心门不开,亦是徒然。
眼下能有这般松动,已属难得。
至少证明,这位将军心底深处,仍有破茧的念头。
场中,阴阳家的残众已不足十人。
东皇那袭宽大的黑袍早已褴褛不堪,露出其下精悍魁梧的躯体。
可惜这副堂堂躯壳之内,藏着的却是个怯懦的魂灵。
不过,此人的手段倒也不俗。
麾下这些刺客与此次带出的精锐,多半出自他的。
只是,面对咸阳城内戍守的虎狼之师,面对严整如铁的军阵,他们终究只能步步溃散,走向湮灭。
徐福浑身血污尘泥,嘶声道:“东皇!降了吧!或可乞一条生路——你不是素与皇帝有旧么?去求他!”
“还有扶苏公子!前几 还私下寻过他,看来交情匪浅!”
正拼死向外冲杀的东皇猛地扭头,怒喝如雷:“徐福!你竟敢窥探于我!”
“眼下岂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徐福避而不答。
而这,正是他能在阴阳家内左右逢源的缘由。
明面上他屡屡拆许负与甘罗的台,尤以针对甘罗为甚;暗地里,却早已与甘罗联手,共同制衡许负。
对于这位始终虚实难辨的东皇,他自然也多留了一分心眼。
嗤——
破空声骤起,数支弩矢趁东皇方才分神之隙,狠狠钉入其胸膛。
一旁观战的道家众人,无不神色凛然。
初次得见秦军战阵威势,他们皆在心底默估,若换作自己陷入此等围杀,能支撑几时?东皇显露出的实力已令他们心惊,如此人物,竟也难逃败亡之局。
那自家掌门若陷此境,又会如何?
唯有宵梦,依旧眉目沉静,仿佛世间万般变故皆不足以扰动她心湖半分。
只是她的目光,似有若无,总落在那位张上卿的身上。
……
“诸位是道家高人?”
张廉目光扫过这些陌生面孔,最终停在那位名为宵凤的掌门身上。
此女神情淡漠,外界纷扰似乎难以牵动她分毫情绪。
眸光所及之处,皆如看待顽石朽木。
以“冰山”
二字形容她,似仍嫌不足。
无论如何,这女子只一眼便令人过目难忘——身姿修长挺拔,眸光清冽如寒泉,尤其那一头霜雪般的白发,格外醒目。
宵凤手中拂尘轻搭臂弯,微微欠身。
“道家宵凤,见过张上卿。”
其余道家子弟亦随之行礼,只是对四周环伺的秦军,仍保持着隐约的戒备。
此时,几名被擒的阴阳家俘虏,连同徐福在内,皆被绳索缚紧,押解着从张廉与宵凤身旁经过。
张廉视线掠过众人,忽而问道:“甘罗遁走时,掌门为何不出手拦阻?”
宵凤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眸中无半分羞怯亦无畏惧,只如深冬静湖,不起微澜。
“此事,”
她声音平稳无波,“与我有何干系?”
张廉眉心微动,未置一词。
那女子将拂尘斜搭在肘间,声线平静无波:“甘罗虽机敏,终究仓促间硬受我一记,纵使留得性命,往后怕也难再自如行动了。”
李信自旁侧走近,低声道:“上卿,夜色已深,该启程了。”
张廉略一颔首,目光转向自称宵凤的道家女子:“诸位此行,是往咸阳去么?”
如今天下诸门之中,儒法两家门徒最盛,墨家式微,兵家与鬼谷之人更不见踪迹。
道家根基在关中太乙山,此时出现在咸阳郊野,多半是行程耽搁,未能赶在闭城前入内。
宵凤拂尘轻转,应道:“正是。”
“既然如此,便明日再进城吧。”
张廉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马背起伏间,他忽然想起马蹄铁与马镫尚未推广——此事或该寻机向少府提上一句。
宵凤望着他利落的背影,唇角极淡地一抿。
方才那句问询,她本以为会顺势邀他们同行入城。
身后几名年轻 已低声抱怨起来:“方才也算帮了他们一把,竟将我们留在荒郊野外……”
“掌门,我们此行不是要问承影剑之事么?为何不趁此刻向他探问?”
宵凤神色未变:“今日剑不在身。”
咸阳城内自有再会之期,不必急于一时。
章台宫内,药毙的牲畜早已被清理干净。
嬴政望着阶下那袭垂地的黑袍,眼前依稀浮起郑夫人昔日面容。
“郑冠……”
他冷嗤一声,“赵高,明日让扶苏将他葬了罢。”
赵高躬身领命。
嬴政拾起案上那只釉色温润的药瓶,启盖轻嗅——清冽香气迥异于往日所服丹丸。
若郑冠未曾潜逃,他或许仍会继续服用。
“可惜。”
瓷瓶自他手中坠落,滚过黑袍铺展的边沿,停在殿柱的阴影里。
“人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