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读罢,不禁嗤笑。
“赵高,你如何看待?”
赵高心头猛跳,不知此问是试探抑或随口一提。
他迅速思量后躬身答道:
“陛下,臣以为……谨慎总无大过。”
“昔日荆轲刺秦之鉴,尚未远去。”
当年荆轲为近君王身,可是献上了樊於期首级与真正的燕国舆图。
嬴政随手将信纸抛在一旁。
“依目前所见,以及对张廉身世背景的彻查,他并无问题。”
任用张廉为治粟内史之前,其来历早已被详查数遍。
“越是完美无瑕,或许越藏隐患。”
赵高迟疑片刻,仍坚持低语一句。
他不信,为王者会毫无猜忌之心。
“——放肆!”
嬴政骤然厉喝。
赵高当即伏跪于地,额触砖石:
“臣失言,请陛下息怒。”
嬴政已起身走向殿门,负手而立,俯瞰宫城外苍茫远景。
他抬手按住了腰间的天问剑。
大殿之中,那道目光沉凝如铁,缓缓掠过一旁木架上厚重的灰石板。
“朕,嬴政,秦国之始皇帝。”
“天下才士,皆可为我所用。”
“但有才具,不损于秦,有益于社稷者,皆可立于朝堂。”
“昔日郑国如此,叶腾如此,今日之张廉,亦复如此!”
“况张廉其人,本无瑕疵。”
赵高躬身跪伏,整个身影几乎陷入 高大的阴影里,屏息凝神,不敢再有半句言语。
……
殿外风声渐起。
“只是……东皇太一,何以突然对张廉如此留意?”
低语之中,带着一丝冷峻的疑虑。
嬴政忆起,从前那位阴阳家的首领,似乎从未对朝堂人事流露过分毫兴趣。
伏跪于地的赵高,心底蓦然一紧。
倘若东皇知晓,仅因这一举动便引来皇帝的猜疑,不知是否悔之晚矣。
嬴政眼底掠过一道锐利的光。
“为朕炼制长生丹,至今未见成色,然而他阴阳家,倒是日益兴盛。”
“赵高。”
赵高膝行向前两步,“臣在。”
“去廷尉府,调取阴阳家所有名册;再去少府,取历年拨予他们的用度簿录。”
“朕,要亲自过目。”
阴阳家为皇帝炼丹,所用资财皆从内帑支取,与黑冰台及赵高所掌的暗部无异。
“遵旨。”
赵高叩首,随即躬身退出殿外。
行至宫道转角处,他脚步却微微一顿。
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
眼下阴阳家既已对张廉出手……或许可以推上一把。
若张廉因此倾覆,倒也省去自己日后亲自动手的风险。
如此,既可保全自身,亦能腾出更多心力,扶助胡亥培植势力。
思及此,他抬起右手。
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低首听命。
赵高略略俯身,在那人耳畔低语一句:
“找到阴阳家的人,提醒他们——陛下,已生疑心。”
灰衣人躬身一拜,身形如烟掠去。
赵高则敛起神色,继续朝廷尉府方向行去。
自驻足至下令,不过短短数十息。
……
长街另一头。
张廉策马往内史府去,途中正思量着如何尽快促成一场战事。
唯有战争,方能在最短时间内耗尽钱财,亦能最快聚敛财富。
战后的红利,向来最为丰厚。
行至半途,却见一道熟悉身影迎面而来。
“张上卿——”
嬴阴笑盈盈地走近,“真巧,又遇见你了。
是要回府吗?正好同路。”
“公主今日又能出宫了?”
张廉稍感意外。
他今日骑马,未料会遇上她,否则该乘车才是。
嬴 角扬起,眼中带着几分得意。
“许是近来功课做得尚可,父皇不再拘着我了。”
“公主天资聪颖,自然不同。”
“哪里呀,”
嬴阴摆摆手,“论聪慧,扶苏兄长胜我许多,亥弟虽也机敏,却总是贪玩,心思不在这头。”
“再说了,张上卿才真正令人佩服呢。
这些时日,你的名声早已传遍天下了。”
她在他面前总是笑眼弯弯,言辞温软。
可那句看似无心的话,却让张廉心底微微一凛。
扶苏尚可。
胡亥……却需留神。
回到内史府时,顿弱已在厅中等候多时。
“张上卿,你可算——”
他话音忽顿,转向一旁,拱手行礼:“臣顿弱,见过公主殿下。”
“顿上卿不必多礼,你们谈正事便是。”
嬴阴随意挥挥手,走到一旁坐下,目光却被案上的一张纸吸引。
她轻轻拈起,上面绘着一样形状奇特的物件。
“张上卿,这是什么?”
张廉瞥了一眼,答道:“此物名为二胡,是一种乐器。
我正打算过两日去将作府,请公输家的人帮忙制作。”
嬴阴偏过头,眼里浮起一丝困惑:“二胡?”
她轻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
那是一种乐器么?
不远处的席案旁,张廉与顿弱已相对而坐。
“上卿此来,是漠北有信了?”
张廉问道。
“正是。”
顿弱自怀中取出一卷薄帛,递了过去,“这是‘休’传回的第一份密报。
漠北情势,说纷乱却也分明。”
张廉展帛细览,其上所载与他所知大抵相合:漠北草原,匈奴与东胡称雄;西陲月氏势强;东境则有扶余、肃慎诸部。
至于西北匈奴之西南,戎狄、楼烦等族散居,势力稍逊。
“商路之事如何?”
张廉更关心这一节。
顿弱摇了摇头:“此事尚需等候数日。
不过据信使所言,漠北各部对商队所携货物极是热衷。
前往匈奴、东胡王庭商议互市的使者,料想也快有回音了。”
互市之策并未公之于朝堂,知晓者寥寥。
所能交易的货物本就有限,价又极高,其意正在逼迫胡人转向商队求购。
“只是,”
顿弱语气微沉,“蒙恬将军亦有奏报传来,胡人侵扰边关日渐频繁。”
张廉听罢,目光骤然转冷。
“河套之地仍在匈奴手中。”
他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他日开战,便先拿匈奴祭旗。
夺其牛羊,俘其部众,驱其壮丁,灭其宗庙。”
顿弱闻言大笑:“张上卿容貌温雅,言辞间却令老夫如见尸骨成山啊。”
笑声渐收,他复道:“待‘休’此番归来,应当便能动手了吧?至少,将河套收回总是可行的。”
张廉微微一笑,未作应答。
若只得河套,未免太不划算。
“一切皆为大秦。”
他淡然道。
顿弱指着他笑叹:“怕是为了充盈府库才是真。”
自张廉提出以战俘劳作之计,众人皆知一场仗打下来未必亏蚀,反能生利。
“好了,”
顿弱转而正色,“典客卿麾下暗探尽数重启,钱资匮乏,你且从府库拨我百万钱应急。”
“百万如何够用?”
张廉挑眉,“给你五百万。
典客卿所辖既属大秦,自当由国帑支应。”
黑袍覆体的东皇太一高踞主位,声音依旧飘渺难测,但此番殿中诸人都听出了那底下隐隐的躁意。
“赵高主动示好,提醒陛下已起疑心。”
甘罗此次并未抢先开口。
自张廉现身以来,阴阳家的处境便日益艰难。
少府拨给阴阳家的账目迟早会对不上,更不必说那些暗地里的进项。
徐福此时出声:“听闻右 前往廷尉府呈报名册时,遇见了张廉。
他与你说了什么?”
话音落下,甘罗、大司命红夭、少司命小夕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许负。
许负眼中掠过一丝愠怒。
“他说,若阴阳家将我送与他,他可容阴阳家四年安稳。”
“狂妄!”
甘罗勃然怒起。
仅仅四年?
东皇的黑袍微微拂动:“张廉太小觑我阴阳家了。”
徐福蹙眉:“东皇阁下,陛下那边该如何应对?”
甘罗目露厉色:“陛下若真决心彻查阴阳家,我等只怕更为艰难。”
“左 ,”
许负淡淡开口,“此番困局,岂非正是你失手所致?”
甘罗一时语塞。
东皇太一长长吐息,似叹息,似决断:“将那三枚金丹,进献陛下吧。”
众人皆惊:“那可是千辛万苦炼成的续命灵丹!”
长生不死药固然虚无,但延年益血、补益元气的丹药,阴阳家终究是有的。
“眼下情势,已容不得我等吝惜。
其余一些丹药,也一并献上。”
东皇声音低沉,如今最紧要的,是维系皇帝的信任。
“那张廉又当如何对付?”
甘罗犹不甘心。
此刻张廉身周护卫森严,几乎无隙可乘。
东皇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片刻沉寂后才开口:“咸阳城中已无出手余地,唯有城外可行。”
“我自会安排妥当。”
甘罗垂首应道。
旁侧的徐福忽然低笑出声:“此番谋划若再有疏漏,下场恐怕比先前更甚。”
甘罗骤然抬首,眼中寒光如刃,若非座首那人仍在,此刻便要拔剑相向。
……
……
自素纸问世以来,将作府的铜门便再未向寻常人敞开。
此地已成咸阳守备最严之处——嬴政遣来的黑冰台密探潜伏于工匠之间,外墙更有重甲秦卒日夜巡守。
纵然如此,仍有亡命之徒试图窃取造纸秘术,最终皆化作庭院荒草下的无名骸骨。
嬴阴公主携着那张绘有古怪乐器的图样踏入此地时,公输裘仅用两日便将其制成。
如今整个将作府无人不念张廉之名。
若非这位年轻上卿,他们这些匠人何曾能得君王侧目?
此刻张廉正与嬴阴并肩立于工坊深处。
他此行另有他求。
“水车?”
枯瘦如竹的老匠人展开新递来的绢图,沟壑纵横的脸上掠过明悟之色。
公输一族虽擅攻伐之器,但既是张廉所托,又何来推辞之理?
“此物可引水溉田,各郡县所需数目皆需满足。”
张廉袖手而立,“待制成后,可将制法传与各地匠人自行仿造。”
水车机关本就简明,于公输家而言不过雕虫小技。
正如先前那曲辕犁,无须刻意封存秘术。
“老夫领命。”
公输裘收好绢图,转身从内室捧出一件檀木器物,“上卿,此乐器音色凄清哀切,与您风骨似乎不甚相合?”
嬴阴抢先接过,信手一拉——
刺耳的锐响划破空气。
少女掩唇轻笑时,张廉已从容接过二胡。
弓弦轻振间,恍有江南烟雨漫过青石板巷的湿润韵律流淌而出。
他垂眸抚弦的模样,让嬴阴一时失了神。
末音散尽后,公主眼中浮起薄雾:“上卿从前……”
“从前种种,譬如朝露。”
张廉朗声一笑,忽然端坐如松。
弦音再起时竟如雷霆破云!时而疾如沙场铁骑,时而缓似山间流泉,刚柔相济的韵律引得门外守卫都不禁侧耳倾听。
“妙极!”
公输裘与在场匠人心中同时闪过此念。
“张上卿,教我!”
嬴阴眸中泪意早已化作璀璨星辉。
“自然。”
张廉含笑应允时,公主已转向老匠人:“公输先生,劳烦再制一把予我。”
“谨遵公主令。”
公输裘躬身行礼的间隙,那柄二胡已被嬴阴揽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