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05:37:11

与此同时,献上针对诸子百家四策的张廉,也真正为天下所知。

有人震惊,有人愤恨,欲除之而后快者更不在少数。

其中尤以墨家、阴阳家为甚。

阴阳家这些年来依附秦廷,暗中培植了不少死士。

墨家虽未在明面活动,亦蓄有力量,而如今局势所迫,他们必须推出一位明面上的巨子,否则整个墨家将面临秦廷全力剿捕、一朝覆灭之危。

那些潜伏暗处的势力,为免牵连明面人员,甚至不得不主动切断与墨家的关联。

现任巨子燕丹藏身于隐秘驻地之中,久久沉默。

若墨家就此倾颓,又当如何?更何况,还有许多人注定无法现身于光天化日之下,更遑论列名于秦廷的册籍之上了。

“绝户之计啊……张廉。”

不远处,高渐离的琴音与一名女子的箫声幽幽合鸣,仿佛在倾诉决绝之志——即便行刺张廉,亦在所不惜。

“小高……”

燕丹低叹一声。

此时,一名墨家 匆匆入内,呈上一物。

昔日的燕国太子丹,今日的墨家巨子,展开内中所藏的纸页,目光骤然一凝。

“……赵高。”

他将纸页撕得粉碎,只留下些许无字的残片。

“这便是纸张……”

墨家或许能设法研造出来。

与此同时,咸阳城的另一隅。

阴阳家据点内,气氛同样凝重如铁。

甘罗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已布满杀意,咬牙切齿道:“早该一刀结果了张廉那厮!”

明明年岁相仿,他话里的狠戾却如淬毒的冰刃。

徐福眉心微蹙,抬手止住这无益的愤懑:“木已成舟,多说何益。”

许负垂着眼帘,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明处的人既已藏不住,便报上去吧。

其余暗桩,即刻撤出咸阳。”

“只能如此。”

徐福颔首。

一直 如山的东皇此刻才动了动衣袖,声音飘渺得仿佛从雾中传来:“右使,此事交由你。”

“遵命。”

许负起身行礼。

东皇的身影如烟散去——他要等的人,到了。

……

……

章台宫中,郑国将一方灰扑扑的石板呈至御前,声音里压着激动:“陛下,这便是张廉所献之物。”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不起眼的石块上:“真有那般神异?”

“千真万确!”

郑国胡须微颤,“有此物相助,无论筑城修路,皆能事半功倍!”

嬴政眉梢一挑,转身抽出案边的天问剑。

寒光闪过,剑刃竟深深切入石板之中。

郑国看得眼角直跳,忙道:“陛下……请用寻常兵刃,使常人之力一试。”

君王轻笑收剑,唤来殿前侍卫。

那卫士挥动秦制长剑猛力劈下——只听铿然脆响,剑身断作两截,石板上只迸起几点碎屑。

嬴政眸色骤然转深。

“好一个张廉。”

他抚过石板边缘的剑痕,笑意渐浓,“朕倒要看看,你袖中还藏着多少乾坤。”

转而肃容道:“郑卿,此物你可用于水渠工程,但暂勿声张。

这块石板,留在朕这儿。”

“臣明白。”

郑国躬身退下。

他今日入宫,本就只为呈报此物。

待殿中空寂,嬴政凝视石板良久,忽然对着虚空开口:“即日起,不必再拘着公主了。

她想往何处便往何处,只是护卫需得周全。”

阴影里传来低低的应诺声,旋即归于沉寂。

“张廉此刻在何处?”

嬴政望向殿外天色。

不过片刻,赵高悄步入内,俯身禀报:“张上卿驾车载着一方大木板出了咸阳,往……往昔日遇刺之地去了。”

赵高低头掩去眼中寒芒。

此人睚眦必报,须得早做筹谋。

……

……

咸阳郊外庄园,白衣青年驻足廊下。

月色将他挺拔的身姿映得温润如玉,正是长公子扶苏。

“舅舅寻我何事?”

他立在门外,并未踏入。

屋内传来低哑的叹息:“扶苏,你连舅父的面都不愿见了么?”

扶苏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确不喜这位舅父——那人周身总绕着阴冷之气,如影随形。

“舅父有话,但请直言。”

房中静默半晌,声音再度飘出:“陛下近来行事,逼得诸子百家无处容身,儒家尤甚。

你身为长子,竟无一言劝谏?那张廉横行无忌,你也视若无睹么?”

扶苏眸光微动,衣袖下的手缓缓收拢。

他有参与朝政的资格,这是嬴政亲许的,奏章可直呈御前。

诸子百家那道诏令初下时,他心底也曾掠过一丝迟疑。

但终究比李斯当年那焚书的狠辣手段温和许多,至少那些竹简书卷能安然留存。

更何况,如今有了纸,学问传播起来便容易得多。

尤其当他听说了那句“下雨天留客我不留”

因断句不同而意义迥异的故事后,最后一点顾虑也消散了。

至于那一百多个被定罪的人……

其中大多确实触犯过秦律。

并非尽是蒙冤受屈之徒。

这一点,他对蒙毅的审断尚有信心。

“父皇的决策,扶苏并无异议。”

“………”

屋内沉寂了片刻,才又有声音传来,“扶苏,朝中如今强令诸子各家呈报登记全部典籍与门徒名录……”

“舅舅莫非是担心,阴阳家中藏了什么不可示人的隐秘?”

扶苏一句话便顶了回去。

“绝无此事!”

房里的人立刻矢口否认。

扶苏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别的事他或许会有不同想法,唯独此事不会。

因为他首先是大秦的长公子。

“至于张上卿……”

扶苏略作停顿。

“虽未曾谋面,但他执掌内史府以来,每桩举措皆着眼于百姓生计。”

“说他时常早退,并非怠惰,反倒是他行事利落的证明。”

“贪财么……掌管国库之人,大抵都有些此般脾性吧。”

他虽秉性耿直,但对张廉其人,心底存着几分敬重。

神臂弩的事暂且不提。

从辟设商市、兴建糖坊,到推广曲辕犁,再到主动主持关中六条新渠的开凿——国库的银钱如潮水般涌进,又如 般流淌出去。

桩桩件件,惠及黎民,有利社稷。

唯有他公然鼓吹征伐,主张俘奴役使,视异族性命如草芥这一点,让扶苏微微蹙眉。

“………”

屋内的人似乎没料到扶苏会如此评价张廉。

今日这一着,怕是走错了。

“若舅舅今日唤扶苏前来只为此事,请恕扶苏无能为力。”

又静候片刻,房中再无回应。

扶苏遂拱手道:“若无他事,扶苏便告辞了。”

说罢,转身离去。

“嗯,长公子慢走。”

听见里头传来这声疏离的称呼,扶苏侧首瞥了那紧闭的门扉一眼,终究未置一词,径直走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

甘罗面色沉郁,许负与徐福亦神情凝重地匆匆赶到。

徐福禀道:“东皇阁下,张廉在上月遇刺之地,立起了一块巨牌。”

“上面写了什么?”

“献策治诸子百家者,张廉也!有胆,不妨再来一试?”

徐福一字不差地复述。

“至今仍未点破是我阴阳家所为,许是苦于没有实证。”

徐福捋了捋长须。

因一次刺杀,牵连天下百家俱受整饬。

可若日后 大白……

阴阳家要面对的,就不仅是秦廷的追缉,更是百家的滔 火了。

房中蓦地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张廉——此人当诛!”

“见过张上卿。”

自那部《三字经》问世后,许多人在称呼张廉时,语气里少了从前那股若有若无的讥诮。

人家是真有东西的。

就连素来与他不对付的儒家,如今也不过干瞪几眼,早先那些讥刺的言论是再也不好意思提了。

那薄薄一册《三字经》里,连孔孟先贤都给予了妥帖的尊崇。

诸子百家登记造册之事,仍在稳步推行。

此事交由廷尉府督办,图的就是那份刑狱之威的震慑。

然而张廉前番遇刺的案子,至今仍是迷雾一团。

“张上卿,惭愧,还是毫无头绪。”

蒙毅面有愧色。

张廉摆摆手,“无妨。

倒是百家登记之事,进展如何?”

“尚有部分人未曾主动前来,李信将军已去‘请’了。”

李信去“请”,自然便是缉拿。

先下狱,再按程序审讯查问。

正说话间,一身水蓝衣裙、眼覆轻纱的许负从廷尉府内院款步而出。

“许负,见过蒙上卿、张上卿。”

她敛衽一礼。

蒙毅仅是略一颔首。

他向来对阴阳家一派,并无多少好感。

张廉的目光却肆无忌惮地落在许负脸上,“蒙上卿若另有要务,不必在此相陪。”

“也好,那张上卿请自便。”

蒙毅察觉张廉似乎对许负别有留意,便不多言。

许负被他这般直视看得微微蹙起眉心。

“上卿这般注目,未免失礼。”

张廉低笑一声,“将行刺我的人交出来,阴阳家可免一劫。”

许负心中一沉。

暗恼甘罗行事草率,未能得手反倒留下把柄。

“上卿此言何意?此事与我阴阳家有何关联?”

“哦?这是打算硬扛到底了。”

张廉摇了摇头,背过身去。

行出几步,却又忽地回头。

“或者——让他们将你送予我,我便暂缓追究阴阳家两年,如何?”

许负眼中掠过一丝愠色,话音仍维持着平静:

“上卿,请自重。”

“三年。”

“上卿,请自重。”

“四年,到此为止。”

“上卿,请自重。”

“那便让他们静候覆灭吧。”

张廉不再多言,拂袖转身。

许负轻纱后的眼眸紧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惊疑不定。

方才这番言语交锋,究竟是何用意?

她悄然环顾四周,心下骤然一惊。

竟有两路暗卫,一直潜藏于附近,护卫着张廉!

才出廷尉府门,张廉便遇见内史府前来报信的吏员。

“上卿,典客卿顿弱大人正在寻您。”

张廉目光一凝。

顿弱亲至,莫非漠北传来了消息?

“速回!”

同一时分,博士馆内由胡毋敬、冯去疾、李斯主持的典籍编注事宜,亦已展开。

而张廉立于遇刺道旁的那面木牌,很快便传遍了咸阳。

一见牌上文字,诸子百家在咸阳的 门人顿时哗然。

原来近日各家所受压制,竟是因有人私自对张廉下手?

纵然众人都明白,即便无此一事,大秦的掌控迟早也会收紧。

但眼前既有了宣泄之机,自然无人愿意放过。

于是不仅廷尉加紧追查,百家内部亦将此账记下。

阴阳家一派顿时压力倍增,只得将咸阳周边的死士尽数撤出。

与此同时,道家亦传来消息:

承影剑确已不在太乙山中。

且道家已知晓,此剑正在张廉手中。

现任掌门霄凤借呈报名录之机,正带人朝咸阳而来。

东皇太一借此写成密信,呈至嬴政案前,意图在君王心中埋下猜疑之种。

嬴政展开信笺时,赵高侍立在侧。

“张廉手握承影,必与道家有暗中牵连,其实力深藏不露。”

“隐埋身份与修为,恐怀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