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05:42:04

通判倒台后的姑苏城,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期。

三江商号吞并了四海帮的遗产,又清除了官场上的绊脚石,一时间风头无两,俨然成了江南商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周大福每日忙于应酬,接待各路前来道贺、攀附的商贾名流,忙得脚不沾地。

然而,沈墨却在这片喧嚣中,悄然隐入了幕后。

他依旧待在那间狭小的账房里,但处理的,已不再是简单的银钱流水。他的面前,摆着几本特殊的“账册”——上面记录的,不是金银,而是人名、地址、关系网,以及一个个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标注的秘密。

“蛛网”,这个由沈墨一手创建的情报组织,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蔓延、扎根。

傍晚,天色将暗未暗。

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进。”沈墨头也不抬地说道。

一个身影闪了进来,悄无声息地关上门。来人身穿一身普通的粗布短打,像个码头苦力,但那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透着一股机警与干练。他是“蛛网”的第一个核心成员,代号“船夫”,原本是漕帮的一个底层水手,因不满孙瘸子的压迫,被沈墨暗中收服。

“先生,这是今天的‘货’。”船夫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沈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沈墨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有一些简单的图形。

“漕帮孙瘸子,昨夜在‘千金台’输了一千两,心情暴躁,打伤了一个荷官。”

“利通号钱掌柜,今日秘密会见了一个京城来的客商,谈话内容不详,但客商离开时,手里拿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布业行会会长陈柏年,最近频繁派人去松江府,似乎在打听什么消息。”

沈墨的目光在这些杂乱无章的信息上快速扫过,大脑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进行交叉比对和分析。

“孙瘸子输钱是假,借机清洗异己是真。”沈墨手指点了点第一条信息,“他刚上位,位置不稳,这是在试探手下的忠诚度。告诉我们在千金台的人,不要轻举妄动,静观其变。”

“是。”船夫点头。

“利通号……”沈墨的目光落在第二条信息上,眉头微皱,“京城来的客商,长条形锦盒……里面装的,可能是字画,也可能是……兵器或者密信。让‘影子’去查一下这个客商的落脚点和身份。”

“明白。”

“至于陈柏年……”沈墨冷笑一声,“他果然坐不住了。我们在松江府接货的消息,看来是走漏了风声。他是想去堵我们的货源。可惜,晚了。”

沈墨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快速写下几行字,然后折好,交给船夫:“把这个交给‘秀才’。”

“秀才”是“蛛网”的另一名核心成员,原本是个落魄书生,屡试不第,却写得一手好字,更擅长模仿他人笔迹。他被沈墨收留,负责情报的伪造和传递。

“先生,秀才那边……有新情况。”船夫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低声说道,“他今天在整理旧档案时,发现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萧夜。”

沈墨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记忆深处。

皇城司指挥使,萧夜。那个曾经他最信任的上司,也是将他推入深渊、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元凶之一。

“他在哪里看到的?”沈墨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如铁。

“在一份三个月前的漕帮货运记录里。”船夫说道,“有一批从京城运来的‘贡品’,收货人是一个化名,但秀才核对笔迹和印鉴,发现那批货最终进了……进了利通号钱掌柜的私宅。而批条上的签字,虽然做了掩饰,但秀才说,有七分像萧夜的笔迹。”

沈墨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萧夜……利通号……京城……

这几个词串联在一起,指向了一个可怕的结论。萧夜的触手,竟然已经伸到了江南,伸到了姑苏城!而且,他竟然和利通号的钱阎王有勾结!

是巧合,还是……萧夜已经发现了他没死?

一股寒意,顺着沈墨的脊椎缓缓升起。如果萧夜真的发现了他的踪迹,那么,接下来面对的,将不是商战,而是皇城司最精锐的杀手和无穷无尽的追杀。

“这件事,列为最高机密。”沈墨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和决绝,“除了你和秀才,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继续查,我要知道萧夜和利通号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船夫感受到了沈墨身上散发出的凝重气息,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船夫走后,沈墨独自坐在黑暗中,久久没有点灯。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冰冷的阴影。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块令牌——皇城司指挥佥事的令牌,那是他身份的证明,也是他耻辱的烙印。

“萧夜……”沈墨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既然你来了,那就别走了。江南,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

与此同时,姑苏城西,利通号钱掌柜的私宅。

密室之中,烛火摇曳。

钱掌柜正毕恭毕敬地站在一个黑衣人面前。那黑衣人背对着他,身形挺拔,虽然看不清面容,但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阴冷、肃杀的气息,让钱掌柜这种见惯了风浪的老江湖,也感到一阵阵心悸。

“主上,三江商号那边……我们的人,折了。”钱掌柜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

“折了?”黑衣人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仿佛金属摩擦,“通判那个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是……是属下无能。”钱掌柜冷汗直流,“没想到那个莫生,竟然如此狡猾,不仅识破了我们的挤兑之计,还……还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通判给弄下了台。”

“莫生……”黑衣人缓缓转过身,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睛,“一个账房先生,能有如此手段?查清楚他的底细了吗?”

“查了,但……查不到。”钱掌柜苦涩地说道,“此人仿佛是凭空冒出来的,之前的经历一片空白。只知道他算账极快,谋略过人,周大福对他言听计从。”

“一片空白?”黑衣人冷笑一声,“这世上,没有真正空白的人。要么,他是某个世家培养的死士;要么,他就是……一个本该死了的人,换了个身份,回来了。”

钱掌柜心中一凛:“主上的意思是……”

“继续查。”黑衣人命令道,“动用一切力量,我要知道这个‘莫生’,到底是谁。另外,那批‘货’,准备得怎么样了?”

“回主上,‘货’已经备齐,藏在城外的一个隐秘仓库里。只等……只等京城的信号一到,就可以启运。”

“很好。”黑衣人点了点头,目光透过面具,冷冷地看向窗外三江商号的方向,“姑苏城,是该变变天了。不管这个莫生是谁,敢挡我的路,就只有死路一条。”

……

深夜,沈墨依旧没有睡。

他正在一张巨大的姑苏城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朱砂笔,标注着一个个点。

红色的点,代表“蛛网”的眼线位置。

蓝色的点,代表已知的敌对势力据点(利通号、陈柏年的布庄等)。

黑色的点,代表未知的威胁和需要重点监控的区域。

地图上,红点已经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覆盖了姑苏城的主要街道、码头和城门。但沈墨知道,这还远远不够。真正的威胁,往往隐藏在那些看不见的阴影里。

他拿起笔,在利通号钱掌柜的私宅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黑色的“X”。

然后,他沉思片刻,在城外的一片荒废的盐场附近,也画上了一个问号。

那是船夫今天汇报的一个疑点:最近几天,有几辆来自京城的马车,在夜间神秘地进入了那片区域,再也没有出来。那片盐场,名义上是官产,但实际上,已经废弃多年。

“京城来的马车……废弃的盐场……”沈墨喃喃自语。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型。

萧夜,不管你躲在什么地方,不管你策划着什么阴谋,我都会把你揪出来。

沈墨吹熄了蜡烛,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映照着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蛛网,已经织就。

猎物,何时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