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姑苏知府衙门前的那面大鼓,被重重敲响。
鼓声沉闷,却如同惊雷一般,瞬间传遍了整个姑苏城。这不是寻常百姓的鸣冤鼓,而是知府衙门召集全城商贾名流、宣布重大政令的“聚商鼓”。
鼓响三通,无论你在做什么,只要身在姑苏商界,都必须立刻赶往知府衙门。
三江商号内,周大福正在用早饭,听到鼓声,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
“聚商鼓……多少年没响过了……”周大福的脸色有些发白,转头看向刚刚走进来的沈墨,“莫先生,这……这是出了什么大事?”
沈墨的神色却很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衫,淡淡道:“东家,更衣吧。如果我没猜错,是‘盐引’要开榜了。”
“盐引?!”周大福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瞬间爆发出狂热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深深的忧虑所取代。
盐引,是朝廷颁发的食盐专卖许可证。在大晟王朝,盐铁官营,盐利是国库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谁能拿到盐引,谁就等于抱住了一棵摇钱树,不,是一座金山!
但盐引的发放,历来被几大“纲商”(获得特许经营权的大盐商)把持,外人根本插不进手。而江南的盐引,更是被以“扬州盐商”为首的利益集团垄断了数十年。
如今,聚商鼓响,意味着朝廷要重新洗牌,发放新一年的盐引。这对于三江商号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也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豪赌。
“莫先生,我们……我们要争吗?”周大福的声音有些颤抖。与那些富可敌国的扬州盐商相比,三江商号还只是个刚刚崛起的暴发户。
“争,当然要争。”沈墨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不争,我们永远只能做个小商贩。争赢了,三江商号才能真正在江南立足,成为一方巨擘。而且……”
沈墨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我收到消息,这次盐引改革,是朝中‘新党’推动的。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打破旧有盐商的垄断。我们,或许可以成为他们手中的一把刀。”
“新党?”周大福对这些朝堂之事一知半解,但看到沈墨如此笃定,心中也安定了不少,“好!那就听莫先生的!我们争!”
半个时辰后,知府衙门大堂。
大堂内,人头攒动,姑苏城内有头有脸的商贾几乎都到齐了。沈墨和周大福站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大堂上方,知府大人端坐正位,两侧分别是通判(新上任的,是知府的人)和江南织造局的太监冯公公。冯公公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今天的事情,绝不简单。
“咳咳。”知府大人清了清嗓子,大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诸位,”知府大人开口道,声音威严,“今日召集诸位前来,乃是奉朝廷之命,宣布一项重大改革。自即日起,两淮盐区的盐引,将试行‘开中法’与‘竞标法’并行之策。”
“开中法?竞标法?”众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所谓开中法,”知府大人解释道,“即是商人将粮食运往边关,换取‘盐引’,凭引支盐。此法旨在解决边关粮草短缺之苦。而竞标法,则是对部分优质盐区的盐引,进行公开竞价,价高者得!”
“轰!”
大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开中法,意味着商人不仅要经商,还要承担运输军粮的风险和成本,这需要庞大的财力和人脉。而竞标法,更是赤裸裸的金钱游戏,谁钱多,谁就能拿到最好的盐区。
“肃静!”知府大人一拍惊堂木,“本府知道,此法对诸位冲击甚大。但这是朝廷的决策,是为了整顿盐务,充盈国库!若有异议者,现在就可以离开!”
没人敢走。盐利的诱惑太大了,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没人愿意放弃。
“下面,公布此次竞标的盐区。”知府大人拿出一份文书,开始宣读。
一个个盐区的名字被念出,引起一阵阵骚动。当念到“两淮盐区,松江府盐场,年引额十万引”时,整个大堂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松江府盐场!这是两淮盐区产量最高、质量最好的盐场之一!拿到这里的盐引,就等于掌控了江南近半的食盐供应!
“松江府盐场,底价,白银十万两!”知府大人的声音,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十万两!这只是底价!最终的成交价,绝对会是一个天文数字。
“我出十一万两!”一个肥胖的盐商立刻喊道。
“十二万两!”
“十三万两!”
竞价声此起彼伏,很快,价格就被抬到了二十万两。喊价的,大多是扬州盐商的代表,他们财大气粗,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周大福的脸色越来越白,手心里全是汗。二十万两,这已经超出了三江商号目前能调动的所有流动资金了。
“莫先生……”周大福看向沈墨,眼中满是询问。
沈墨却依旧平静,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周大福不要着急。
价格一路飙升,在达到二十五万两时,叫价声终于稀疏了下来。只剩下两个扬州盐商还在互相较劲。
“二十六万两!”
“二十七万两!”
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三十万两!”
全场哗然!三十万两!这已经远远超出了盐引的实际价值,完全是赔本赚吆喝!
众人循声望去,出价的是一个瘦高的中年人,穿着锦袍,神色倨傲。有人认出了他,是扬州盐商总会的副会长,姓胡。
胡副会长环视全场,目光中带着不屑:“松江盐场的盐引,我们扬州盐商总会,要定了!谁要是再敢加价,就是与我们扬州盐商为敌!”
赤裸裸的威胁!大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没人敢再出声。扬州盐商势力庞大,不仅有钱,而且与朝中高官关系密切,得罪了他们,在江南商界将寸步难行。
知府大人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对这种破坏规则的行为很不满,但似乎也有所顾忌。
“三十万两,第一次!”
“三十万两,第二次!”
就在知府大人即将落锤的瞬间,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三十一万两。”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都震惊地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只见沈墨上前一步,神色平静地看着台上的知府大人,仿佛刚才喊出那个天价数字的人,不是他。
胡副会长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盯着沈墨,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是什么人?敢跟我们扬州盐商作对?”
沈墨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在下三江商号账房,莫生。盐引竞标,价高者得,这是知府大人定下的规矩。难道扬州盐商,可以凌驾于朝廷法度之上吗?”
“你!”胡副会长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涨红。
“好!说得好!”知府大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三江商号,出价三十一万两!还有没有人加价?”
胡副会长咬牙切齿,死死攥着拳头。三十一万两,这已经接近他们的底线了。但松江盐场的盐引,他们绝不能丢!
“三十二万两!”胡副会长几乎是吼出来的。
“三十三万两。”沈墨毫不犹豫,再次加价。
大堂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场惊心动魄的金钱对决。
胡副会长的额头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沈墨,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三十五万两!这是我们的最终报价!小子,你要是再敢加价,我保证,你走不出姑苏城!”
这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周大福吓得腿都软了,拼命拉着沈墨的衣袖,示意他放弃。
沈墨却仿佛没有听到胡副会长的威胁,他转头看向周大福,微微一笑:“东家,您觉得呢?”
周大福都快哭了,这哪是做生意,这是在玩命啊!但他看着沈墨那镇定自若的眼神,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豪气。
“干!莫先生,我听你的!”周大福一咬牙,大声说道。
沈墨点了点头,转身,对着台上的知府大人,朗声说道:“知府大人,扬州盐商公然威胁竞标者,扰乱竞标秩序,按律,是否应当取消其竞标资格?”
知府大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早就看这些飞扬跋扈的扬州盐商不顺眼了。
“胡副会长,这里是知府衙门,不是你扬州盐商会馆!若再敢出言威胁,本府立刻将你逐出大堂!”知府大人厉声喝道。
胡副会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不敢再放肆,只能恨恨地坐下。
“三江商号,出价三十三万两,还有没有人加价?”知府大人高声问道。
无人应答。
“三十三万两,第一次!”
“三十三万两,第二次!”
“三十三万两,第三次!成交!”
“砰!”
惊堂木落下,一锤定音!
“松江府盐场,年引额十万引,由三江商号中标!”
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沈墨和周大福。这两个人,竟然真的从扬州盐商嘴里,虎口夺食,抢下了最肥的一块肉!
胡副会长猛地站起身,指着沈墨和周大福,脸色狰狞:“好!好!好!三江商号,周大福,莫生!我记住你们了!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拂袖而去,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扬州盐商。
周大福看着胡副会长离去的背影,两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沈墨一把扶住。
“莫先生……我们……我们真的拿到了?”周大福的声音还在颤抖,仿佛在做梦。
“拿到了。”沈墨扶着他,目光却看向大堂外,眼神深邃,“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扬州盐商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用尽一切手段,来报复,来夺回盐引。
而沈墨,早已为他们准备好了下一道陷阱。
走出知府衙门,阳光正好,但沈墨却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阴影,正笼罩在姑苏城的上空。
权力的游戏,才刚刚开始。而他,这个曾经的皇城司“烛龙”,已经正式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