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05:43:22

夜色深沉,姑苏城外的废弃盐场在月光下如同一个巨大的坟墓,寂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这里是沈墨为“无常”精心准备的坟墓,也是他为东厂设下的第一道绞索。

“毒蜂”将陈柏年安顿在盐场边缘的一间破败禅房后,便迅速隐入了黑暗之中。陈柏年被蒙着眼睛带下马车,此刻正被绑在禅房的柱子上,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沈墨站在禅房门口,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动静,眼神冷冽如冰。

“莫先生,都安排好了。”老周从阴影中走出,低声汇报道,“东厂的人没有发现异常,陈柏年被我们带出来时,他们似乎正忙着处理另一件‘大事’。”

“另一件大事?”沈墨微微挑眉。

“据探子回报,就在半个时辰前,利通号钱掌柜的死讯传到了姑苏。东厂的人正在全城搜捕与利通号有牵连的账房先生,似乎想从他身上挖出什么。”老周顿了顿,神色凝重,“而且……我感觉到,有一股极其隐秘的气息,在暗处窥探着我们。”

“窥探?”沈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终于来了吗?”

他早就料到,东厂在吃了这么大的亏后,绝不会只派柳无霜这种级别的官员来善后。刘瑾这种睚眦必报的性格,一定会派一个真正的高手,来查探虚实,甚至……来杀人灭口。

“老周,你带人守好陈柏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包括我。”沈墨吩咐道。

“是!”

老周领命而去。沈墨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块黑色的丝帕,系在左臂的伤口上(这是之前为了迷惑敌人留下的伪装伤),随后转身走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熟练地在废墟和芦苇荡中穿梭,如同一只黑夜中的孤狼。他要去的地方,是盐场的中心——那里埋藏着真正的杀机和……惊喜。

大约一刻钟后,沈墨停在了一座坍塌了一半的巨大盐仓废墟前。

这座盐仓曾是方圆十里最大的建筑,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废墟中央,插着一根不起眼的枯树枝。

沈墨走上前,拔出树枝,插入旁边的泥土中,做了一个特定的手势。

下一秒,原本死寂的废墟四周,忽然亮起了十几盏红灯笼。

灯笼挂在废墟的各个高点,将这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而在灯笼的光晕之外,十几名身穿黑色夜行衣的身影缓缓浮现,手中各自握着强弩或弯刀,箭头齐齐对准了废墟中央的沈墨。

“阁下好手段,竟然能发现我们。”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人群分开,一个身穿飞鱼服、面容冷峻的年轻千户,在几名心腹的簇拥下,缓缓走了出来。

他不是别人,正是东厂提督刘瑾麾下,负责执行暗杀任务的四大高手之一,人称“鬼手”的——阴九幽。

“阴千户,别来无恙。”沈墨负手而立,神色平静,仿佛面对的不是杀气腾腾的东厂杀手,而是一群来喝茶的朋友。

“莫生,或者说……沈墨。”阴九幽的目光如毒蛇般在沈墨身上游走,“你杀我东厂‘无常’,又设计戏弄柳无霜,这笔账,刘公公要你用命来还。交出陈柏年,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交出陈柏年?”沈墨笑了,笑得有些嘲讽,“阴千户,你确定要的是陈柏年?据我所知,你们东厂这次来江南,主要目标可不是他吧?”

阴九幽瞳孔微缩。这沈墨的情报网,果然灵通得可怕。

“少废话!受死吧!”阴九幽不再多言,右手一挥,身后的十几名黑衣人同时发动,如潮水般向沈墨涌来。

然而,沈墨却纹丝不动,甚至没有拔剑。

就在黑衣人即将冲到他面前时,脚下的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轰隆隆——”

原本坚实的地面,竟然裂开了一道道缝隙,无数道铁闸和绊索从地底弹射而出。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黑衣人猝不及防,惨叫着摔倒在地,被紧随其后的同伴踩成了肉泥。

紧接着,废墟两侧的墙壁轰然倒塌,露出了早已布置好的巨型床弩和火炮。

“轰!轰!”

密集的弩箭和炮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封锁了所有的进攻路线。

“啊——”

“小心脚下!”

惨叫声此起彼伏。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黑衣人,瞬间死伤大半。剩下的几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逃跑。

但这里是废墟,是他们自以为最熟悉的狩猎场。沈墨早就切断了所有的退路。

“关门打狗!”

随着沈墨一声令下,四周的黑暗中涌出了更多的三江护卫和江湖高手。这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如同虎入羊群,将仅剩的几名东厂杀手分割包围,一一斩杀。

阴九幽虽然武艺高强,但面对这种不讲武德的“明器”和人数碾压,也感到了一阵无力。他身形暴退,想要冲出重围,但刚一转身,就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砰!”

他撞在了一道透明的、泛着波纹的屏障上,被弹了回来,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

“声波障壁?”阴九幽惊骇欲绝,“这……这是什么妖法?!”

“这叫科学,不叫妖法。”沈墨从废墟上走下来,手中提着一把精致的连发火铳,枪口指着阴九幽的眉心,“阴千户,你输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阴九幽捂着胸口,眼中满是不甘,“你不是商人……”

“我是谁,已经不重要了。”沈墨冷冷地说道,“重要的是,你东厂在姑苏的眼线,今天全灭了。而你的命,现在是我的。”

就在这时,一道阴冷至极的声音,突兀地在沈墨身后响起:

“这么热闹的场面,怎么能少得了我呢?”

沈墨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肌肉瞬间紧绷。

这个声音……

他猛地转身,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声音的来源。

只见废墟的阴影处,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身穿灰色长袍、手持折扇的中年文士。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游山玩水的教书先生,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萧夜?!”沈墨咬牙切齿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皇城司指挥使,萧夜!他竟然亲自来了!

“沈墨,我们又见面了。”萧夜合上折扇,轻轻拍了拍手,“看来,你过得不错。不仅学会了东厂的手段,还弄到了这种……稀奇古怪的武器。”

“是你引我来的?”沈墨瞬间反应过来,阴九幽只是诱饵,萧夜才是真正的猎人。他利用阴九幽来试探自己的底牌,自己果然还是中计了。

“不,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萧夜摇了摇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惋惜,“我本想留着你,慢慢玩。没想到,你成长得这么快,快到……我不得不动手了。”

“动手?就凭你一个人?”沈墨冷笑,虽然心中震惊,但面上丝毫不显。

“就凭我一个人,足够了。”萧夜叹了口气,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沈墨,收手吧。跟我去京城,去见皇上。只要你肯低头,以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做梦!”沈墨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响起,子弹呼啸而出。

萧夜面色不变,只是轻轻侧身,那颗足以致命的子弹,竟然擦着他的耳边飞了过去,击中了后面的石柱,溅起一串火花。

“太慢了。”萧夜摇了摇头,身影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刹那间,沈墨感到脖颈一凉,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已经架在了他的喉咙上。

沈墨的动作停滞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刀刃上传来的寒意,只要萧夜手腕一翻,他就会身首异处。

“你输了。”萧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胜利的快感,“你的那些机关陷阱,对我来说,就像是孩童的玩具。你的那些火器,对我来说,就像是生锈的废铁。”

沈墨缓缓举起双手,示意投降,但他的眼神依旧冰冷:“萧夜,你赢了这一次。但你别忘了,这里是江南,是你的地盘吗?”

“江南也好,江北也罢。”萧夜手腕微微用力,迫使沈墨低下头,“只要我想,这天下就没有我找不到的地方。”

“萧夜!”沈墨忽然笑了,笑容中充满了挑衅,“你不敢杀我。”

“哦?”

“你杀了陈柏年,那是公报私仇;你杀了利通号的钱掌柜,那是销毁证据。”沈墨一字一顿地说道,“但你如果在这里杀了我,那就坐实了你勾结倭寇、私贩硫磺的罪名!刘瑾虽然跋扈,但他还没蠢到那个地步!你这是在给他挖坑!”

萧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盯着沈墨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谎言。但他失败了。沈墨说得没错,他是皇城司指挥使,他的首要任务是维护皇权稳定,而不是给东厂当枪使。如果他在这里杀了沈墨,性质就完全变了。

僵持。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萧夜眼中的杀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和厌恶。

“沈墨,你果然是我见过最难缠的对手。”萧夜收回了刀,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但我可以告诉你,这场游戏还没结束。你救了陈柏年,就是与整个朝堂为敌。你等着吧,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完,萧夜看了一眼地上已经断气的阴九幽,冷哼一声:“真是一群废物。走!”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再次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夜色中,来去无踪,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脸凝重的沈墨。

沈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莫先生!”老周带着人冲了上来,看到眼前的惨状,倒吸一口凉气,“萧夜……他竟然亲自出手了!”

“他来了,但他没杀我。”沈墨捡起地上的火铳,重新上好膛,眼神变得更加坚定,“这说明,他也受到了制约。刘瑾和萧夜之间,并非铁板一块。”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萧夜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怕什么?”沈墨将火铳插回腰间,看着远处漆黑的运河,“萧夜的出现,恰恰证明了我们的策略是对的。既然他们都跳出来了,那就让他们斗吧。而我们……”

沈墨转过身,看着身后巍峨耸立的三江商号灯火,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我们要加快脚步了。要在风暴彻底降临之前,把这艘大船,打造得足够坚固。”

一场更大的博弈,即将拉开帷幕。而这一次,棋盘上的棋子,更多,也更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