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05:46:03

第十七章 秋分针灸(上)

距离秋分还有五十四天。

槐荫巷13号挂出了“内部装修,暂停营业”的牌子。卷帘门紧闭,但地下室的安全屋却灯火通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忙碌。空气里混杂着旧书页、草药、金属元件和淡淡能量残留的气味。

中央工作台上,三个全息模型缓缓旋转,分别对应图书馆地下坐像、植物园兽骨、河畔空洞。模型旁边堆满了资料:钟岳提供的泛黄手札与地脉图,袁简从委员会数据库深处挖掘出的地质异常报告,姜知遇整理的生物能量学笔记,还有苏晓通过系统共鸣感知到的能量流动态数据。

“本地协调网络”的原型设计已经到了关键阶段。袁简双眼布满血丝,手指在全息键盘上飞舞,调试着复杂的能量映射算法。“难点在于建立双向稳定协议。”他头也不抬地对围观的队友解释,“我们的守护者连接是‘意识协同型’,地脉能量是‘环境共振型’,守旧者的方法更偏向‘象征仪式型’。要把这三种不同频段、不同逻辑的能量操作模式无缝对接,还要确保在秋分地气潮涌的剧烈波动中保持稳定……就像用蜘蛛丝编织一座能在风暴里不倒的桥。”

苏晓坐在一旁特殊的感应椅上,额头贴着精致的银色贴片,闭着眼睛。她的意识一半在这里,一半沉浸在系统与地脉能量交织的感知层中。“可以尝试加入一个‘缓冲谐振器’,”她轻声说,声音有些飘忽,“利用城市本身几个稳定的、能量中性的古老建筑节点作为临时‘电容’,吸收潮涌期的峰值波动,平滑输出到操作端。比如……城南的古塔,城西的老石桥,还有我们这里的钟楼。”

“可行性87%。”袁简快速计算,“但需要提前在这些节点布置微调装置,并且需要得到‘守旧者’的协助,他们对这些节点的‘脾气’更熟。”

唐灵秋点头,将这条记入与钟岳的对接事项清单。清单已经很长,涵盖了疏通方案细节推敲、物资筹备、人员协调、应急预案等十几个大项,每个大项下又有无数细节。

姜知遇和赵刚主要负责物资。守旧者提供的清单上,有些东西还算常见(如特定年份的朱砂、桃木),有些则颇为棘手。

“‘百年槐树芯’,要求是自然老死、树心无虫蛀的槐树。”姜知遇指着清单上一项,“林晚动用了所有民间收藏家的关系,只找到两段符合年份但来源存疑的。我们需要一段至少三十公分长、能量纯净的。”

“我去山里找。”赵刚瓮声瓮气地说,“守旧者的地脉图上标了几个可能有古槐的‘气眼’,我去碰碰运气。顺便把‘无根晨露’也解决了,山里的清晨,荷叶或者特定石头上接的露水应该可以。”

“注意安全,带上令牌和紧急信标。”唐灵秋叮嘱。赵刚的能力在野外探索和应对突发物理威胁时不可或缺。

“受过香火洗礼的古玉”则由林晚通过一些隐秘的古玩渠道寻访,这类物品往往承载着一定的愿力,是疏导静渊师祖执念和填补河畔空洞可能需要的“引子”之一。

与此同时,那份“掩护性”申请报告在袁简的精心打磨下完成了。报告标题冗长而专业:《基于多源历史数据与微能量场分析的城市重点文物建筑基底稳定性评估与预防性维护可行性预研》。内容充斥着艰深的术语和复杂但无关紧要的数据模型,将真正的能量操作目的,隐藏在“预防性维护”、“微环境调节”等合法框架下,并巧妙引用了委员会内部几份关于“历史建筑保护与新兴技术结合”的倡议文件作为依据。报告提交给了环境监测部一位以学术态度严谨、不太过问政治而闻名的中层主管。

“报告已接收,进入常规审核队列,预计需要四到六周。”袁简收到自动回复,“这给我们争取了时间,但最终能否通过,或者会不会引起更深层次的审查,仍是未知数。”

压力不仅来自内部准备和委员会。苏晓在持续的深度感知中,捕捉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信号。

“三个淤塞点的‘躁动’在加剧,比自然周期预期的要快。”她在一次团队同步中汇报,脸色略显苍白,“尤其是河畔空洞,那团‘虚无’的旋转速度提升了15%,吸收生命活力的范围似乎在微不可察地扩大。我感知到附近一些体弱或精神不振的夜归人,在经过那片区域时,会感到格外疲惫和消沉,离开后需要更长时间恢复。”

“是‘潮汐’前兆的影响?还是……有其他东西在刺激它们?”姜知遇敏锐地问。

“不确定。能量特征很杂乱,有自然波动,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非自然的‘窥探’感。”苏晓犹豫道,“很微弱,一闪即逝,像是高明的猎手在远处用望远镜观察,极为谨慎。”

“委员会‘巡视者’?”唐灵秋立刻联想到那份可能存在的授权报告。

“能量签名不像委员会的标准制式。更……古老,更隐蔽。”苏晓摇头。

新的变数。无论这窥探来自何方,都意味着他们的行动并非完全在暗处。

时间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中流逝。赵刚深入山脉,凭借令牌对地气的微弱感应和猎人般的直觉,在第五天找到了一株符合要求的古槐,取回了树芯和第一批晨露。林晚也通过曲折的渠道,找到了一枚清代寺庙流传下来的、品相完好的玉佩,其蕴含的愿力经苏晓感应,确认可用。

与钟岳的沟通也密集进行。这位老守旧者展现了惊人的组织能力和对传统的恪守。他不仅提供了详尽的疏通步骤,还联络到了另外三位愿意参与、且各有所长的“守旧者”:一位擅长草药与自然能量调和的老婆婆(负责植物园兽骨净化的药阵),一位精通金石铭文与能量引导的沉默中年人(负责辅助布置稳定法阵和铭刻引导符文),还有一位相对年轻、对现代仪器接受度较高的风水勘测师(负责实地数据复核和与袁简的技术对接)。

团队在扩大,协同的复杂性也在增加。唐灵秋作为总协调,几乎每天都在开会、核对、调整方案,确保每个环节衔接无误,每个人的职责清晰,备用方案充足。

然而,就在秋分前三十天,第一个重大意外发生了。

委员会环境监测部那位主管,竟然亲自来到了槐荫巷——当然,是以“偶然路过,顺便看看老朋友介绍的有趣咖啡馆装修得如何”为借口。

主管姓陈,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气质儒雅,但镜片后的目光锐利。林晚在巷口“巧遇”他,只得将他请进尚未完工、略显凌乱的一楼。

“林小姐的咖啡馆很有格调,这次装修想必会更上一层楼。”陈主管寒暄着,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楼梯口通往地下室的方向——那里现在是一道伪装成书架的暗门。

“陈主任过奖了,只是做些小改动。”林晚保持微笑,心中警铃大作。袁简的报告还在他部门排队,他本人却突然出现,绝非偶然。

“我最近审核一些报告,看到一份挺有意思的预研申请,涉及到城市历史建筑保护,申请方留的联络地址,好像就在这附近。”陈主管端起林晚递上的茶,慢条斯理地说,“说起来,委员会内部最近也有些讨论,关于如何更有效地监测和保护我们脚下的‘文化遗产’,不仅仅是地上的建筑,也包括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他的话意有所指。林晚不动声色:“陈主任是专家,这些高深的问题,我可不懂。我们小老百姓,就盼着日子平静,咖啡馆生意好做些。”

陈主管笑了笑,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文件袋,放在桌上。“这里有一些关于本地几个特定区域历史地气扰动的补充资料,或许对你们正在进行的‘装修’……有些参考价值。算是学术交流吧。”

他站起身:“茶不错。希望下次来,能喝到装修后的新咖啡。”说完,便告辞离开。

林晚关上门,立刻将文件袋送到地下室。唐灵秋和姜知遇小心地打开。里面不是纸质文件,而是一个小巧的加密数据存储器。接入安全系统解密后,显示出的内容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是三个档案:

1. 《第七中学旧址地脉异常事件调查报告(部分解密)》:详细记录了当年失踪事件前后,该区域地气剧烈紊乱的数据,以及事件平息后地脉出现的“惰性化”和“隐性创伤”特征。报告指出,此类高强度意识事件会对地脉节点造成深远影响,形成类似“疤痕组织”的结构,在特定条件下可能复发或成为脆弱点。

2. 《关于‘守旧者’民间地脉维护活动的非正式评估摘要》:简要记录了委员会已知的、对“守旧者”及其活动的有限监测,评估其“技术原始但自成体系”,“目的多为地方性维稳,偶有越界,总体威胁等级低”。但备注中提到,近期监测到其活动频率和协调性“异常提升”。

3. 《‘巡视者’小组临时章程(草案)及初期关注点列表》:这份最敏感。草案明确了“巡视者”在“地脉监管”临时条例下的调查权限,而关注点列表中,赫然包括了“槐荫巷周边区域能量活动”、“图书馆、植物园、河畔三处历史异常点近期变化”,以及……“与‘守旧者’接触频繁的前系统相关人员”。

“他在警告我们,也在……提供帮助?”姜知遇眉头紧锁。陈主管显然知道得比他们想象的多,但他没有直接揭发或制止,而是用这种方式透露了委员会的动向和部分关键信息。

“第七中学的地脉创伤……”唐灵秋盯着那份报告,一个之前忽略的关联浮现出来。第七中学是三号门所在地,其事件对地脉的影响,与图书馆等地的情况本质类似,都是高强度意识冲击留下的“伤疤”。如果他们的“秋分针灸”能成功,其经验或许也能用于处理第七中学那个更早、可能也更复杂的“疤痕”。

“更重要的是‘巡视者’。”袁简的声音从空间站传来,带着严肃,“草案显示,他们拥有直接调查权,必要时可调用委员会安全力量。我们被列入了‘关注点’。陈主管把这份草案给我们看,意味着‘巡视者’的组建和授权很可能已经进入倒计时,甚至可能已经开始运作。苏晓之前感知到的‘窥探’,或许就是他们。”

压力陡然升级。来自官方的、有组织的调查介入,远比零散的窥探或潜在的反对票更具威胁。

“调整计划。”唐灵秋果断下令,“第一,所有物资转运、人员碰头,加密等级提到最高,启用备用路线和安全屋。第二,与钟岳的联络改为单线、定时、加密通讯,减少面对面。第三,加快‘本地协调网络’的测试,我们需要在‘巡视者’实质性介入前,完成至少一次小规模、低能量的隐蔽联合测试,验证核心协议的稳定性。”

她看向众人:“陈主管的态度暧昧,但给了我们关键信息和缓冲。我们必须利用好这个机会窗口。‘秋分针灸’计划不变,但必须做得更快、更隐蔽、更无可指摘。如果成功,我们或许能有足够的筹码和成果,去应对‘巡视者’甚至委员会的质询。”

接下来的日子,气氛更加紧张。每个人都被调动到了极限。袁简和苏晓几乎不眠不休,终于在秋分前二十天,完成了“本地协调网络”原型的最终调试,并通过远程连接,与地面唐灵秋、姜知遇以及钟岳找来协助的风水师,在城西老石桥进行了一次极小范围的联合测试——仅仅是在不扰动地脉的情况下,引导一丝清晨的“生发之气”滋养桥边一株濒死的古藤。

测试成功了。古藤在一夜之间抽出了新芽。能量流动平稳,协议对接顺畅,多方协同有效。这给了团队极大的信心。

但就在测试成功的第二天,苏晓在例行感知中,发现了更明确、更具侵略性的“窥探”信号。不止一处,至少有三个不同的、隐蔽的能量感知点,开始在不同时段、从不同角度,扫描槐荫巷、图书馆、植物园和河畔区域。手法专业,带着明显的侦查意图。

“巡视者……已经就位了。”苏晓在通讯中声音低沉,“他们在布网。”

秋分前十五天,所有物资筹备完毕,疏通方案细节最终确认,人员分工和应急预案演练了数遍。钟岳那边的三位守旧者也已准备就绪,只待时机。

秋分前十天,委员会环境监测部发来正式通知:那份作为“掩护”的预研申请,因“涉及领域交叉较多,需多部门会审”,被“暂缓批准”,进入“补充材料征询”阶段。

这是一个典型的官僚拖延策略,但也意味着,在补充材料提交并通过前,他们理论上没有进行“正式”实验的授权。如果在此期间进行大规模能量操作,一旦被发现,性质将完全不同。

“不能再等了。”唐灵秋在最后一次战前会议上决断,“秋分地气潮涌不等人,‘巡视者’的网正在收紧。我们必须行动,在潮涌开始的第一时间同步处理图书馆坐像和植物园兽骨。河畔空洞……视情况尝试初步稳定,但不强求。”

“风险极高。”姜知遇提醒,“尤其是在‘巡视者’眼皮底下。”

“所以我们的行动必须精准如手术,快如闪电。”唐灵秋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但坚定的脸,“利用潮涌初期的能量上升段进行操作,那时天地能量活跃,我们的操作波动更容易被背景掩盖。完成后,立刻撤离,进入静默状态。袁简,你在空间站负责全局监控和干扰‘巡视者’的探测信号,制造盲区。苏晓,你作为网络核心和预警雷达。赵刚,负责三个地点的外围物理警戒和突发情况应对。知遇,你跟我,分别作为图书馆和植物园操作的主执行终端。钟岳他们负责辅助和传统仪式部分的执行。”

计划已定,箭在弦上。

秋分前夜,无月,城市笼罩在一种异样的寂静中。连惯常的夜风都似乎停滞了,空气沉甸甸的,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槐荫巷地下室,所有人最后一次检查装备,调试连接。令牌、青铜短剑、百年槐树芯、古玉、药草阵图、能量稳定器……一件件物品被郑重地放入特制的屏蔽箱。

钟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最后的信息:“天地之气已有萌动。寅时三刻(凌晨四点左右),潮涌将起。诸位,拜托了。”

唐灵秋深吸一口气,戴上了与“本地协调网络”连接的特制头环。微光在头环边缘亮起,她瞬间感觉到与苏晓、袁简、姜知遇、赵刚的意识连接变得更加清晰稳固,一个微型的、高效的能量协同体系已然成型。

“各就各位。”她轻声下令,声音通过连接传入每个人脑海。

“空间站就位。”袁简。

“感应核心就位。”苏晓。

“图书馆外围就位。”赵刚(他已提前潜伏在图书馆附近)。

“植物园辅助点就位。”姜知遇(她将与那位擅长草药的老婆婆在植物园汇合)。

“钟楼协调点就位。”钟岳(他将与金石铭文师在钟楼顶层,作为传统仪式与网络协议的转接中枢)。

唐灵秋提起装有青铜短剑和关键物品的箱子,最后看了一眼安全屋内熟悉的布置和队友们的身影,转身没入通往图书馆地下的秘密通道。

夜色深沉,城市在沉睡。但在几个不起眼的角落,古老的伤痕即将被触碰,一场关乎城市脉络的精密“手术”,在官方目光的阴影下,悄然拉开了序幕。

寅时将至。

地脉微澜,即将化为汹涌潮汐。

而守护者们,已立于潮头。

(第十七章 秋分针灸(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