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05:47:10

青篷马车驶离皇陵地界时,天刚蒙蒙亮。车轮碾压着官道上的碎石与尘土,发出单调而持续的轱辘声,将那座沉睡着无数亡灵、也冰封着我数月挣扎的陵寝,远远抛在了身后。

车厢内只有我一人,与常妈妈隔着一道粗布帘子。她似乎并无交谈的兴致,偶尔撩开帘子看看天色或路标,更多时候只是闭目养神。这给了我足够的时间,透过不时被风吹起的车窗帘隙,观察外面的世界。

景致逐渐鲜活起来。不再是皇陵周边那种刻意维持的肃穆与荒凉。道旁开始出现零星的农舍,冒着袅袅炊烟,田地里已有农人在劳作,远远近近的绿意,不再是陵园里那种压抑的、点缀在灰黑之间的点缀,而是成片的、恣意生长的、属于活人世界的生机。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青草、牲畜粪便混合的气味,喧嚣,杂乱,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越靠近京城方向,道路越发平整,车马行人渐多。偶尔能见到装饰华美的马车或轿辇疾驰而过,扬起一路尘土;也能看到挑着担子的小贩、推着独轮车的脚夫、衣衫褴褛的流民……形形色色,构成一幅远比深宫或皇陵复杂生动的世俗画卷。

我安静地看着,心中并无太多离愁别绪,亦无初入繁华的兴奋。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般的清醒。这鲜活的世界,与我将要踏入的那个朱门绣户、规矩森严的王府,以及更深处那座吃人的紫禁城,是截然不同的天地。而我,正在从一处边缘,走向另一处看似中心、实则可能更为残酷的所在。

简亲王府并不在京城的核心权贵聚集区,而是偏西一些,靠近皇城根儿,占地颇广,门脸却并不显张扬。朱漆大门有些年头了,颜色暗沉,门楣上“敕造简亲王府”的匾额也有些斑驳,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沉寂。与我想象中宗室王府该有的煊赫气派,颇有出入。

马车从侧门驶入,穿过一条不算长的夹道,停在一个安静的小院前。常妈妈先下了车,对我道:“跟我来,先去见福晋。”

我提着小小的包袱下车,垂首跟在常妈妈身后,目光谨慎地扫过四周。庭院不算大,但打扫得十分干净,青石铺地,墙角种着几竿翠竹,廊下摆着几盆半开的白海棠,整个环境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属于老年人的清寂。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有些暗。常妈妈示意我在门外稍候,自己进去禀报。片刻后,她出来招手:“进来吧。”

我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屋内陈设古雅,但同样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暮气。多宝阁上摆着些玉器瓷器,看着不是新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药味。老福晋还是那日在园寝见过的模样,只是更显憔悴些,穿着一身深青色家常袄裙,靠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奴婢给福晋请安。”我依着这些日子观察学来的规矩,深深福了下去,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初来乍到的忐忑。

老福晋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慢慢打量了一圈,才缓缓道:“起来吧。”

“谢福晋。”

“你叫林晚?”

“是。”

“听说你识字?”

“略识得几个,粗通文墨,不敢说识字。”我谨慎地回答。

老福晋“嗯”了一声,似乎对我的谦逊还算满意。“常妈妈说,你那日手脚稳当,香也换得及时。”她顿了顿,目光似乎在我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快得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模样也还齐整。我这儿清净,平日里不过念念经,抄抄佛,偶尔整理些旧物。缺个细心稳当的丫头在一旁伺候笔墨,收拾经文。你可愿意?”

“能伺候福晋,是奴婢天大的福分,岂敢不愿。”我再次福身,“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嘴倒是巧。”老福晋脸上没什么表情,转向常妈妈,“带她下去安置吧。就住在西厢耳房。规矩教一教,明日开始当值。”

“是。”常妈妈应下,领着我退了出来。

西厢耳房很小,只容一床一桌一柜,但窗明几净,被褥虽然半旧,却浆洗得干净松软。比起皇陵的斗室和麻家的厢房,已是天壤之别。常妈妈简单交代了每日作息、当值时间、府里的一些忌讳(比如哪些地方不能随意走动,哪些时辰要格外安静),又给了我两套统一的靛蓝色粗布丫鬟服饰,便离开了。

我换上丫鬟衣服,将原来那身更破旧的仔细收好。站在屋里唯一一面小铜镜前看了看,靛蓝色很沉,衬得脸色有些发白,但束起的头发和朴素的装扮,确实让我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低眉顺眼的使唤丫头。腰间那个艾草香囊的气味,在这狭小空间里显得有些冲,但正好掩盖一切。

王府的第一夜,异常安静。除了远处隐约的更梆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动静。这种安静,与皇陵那种带着死寂和风啸的安静不同,是一种被重重高墙和规矩束缚着的、沉闷的安静。

第二天开始,我便正式在老福晋身边当值。

老福晋的生活极其规律,甚至可称刻板。每日卯正起身,诵经半个时辰,用早膳(极其清淡),然后便是或抄写佛经,或翻看一些陈年的书信、账册(似乎是她自己或简亲王留下的旧物),偶尔在庭院里晒晒太阳,侍弄一下那几盆花。午膳后小憩,下午有时会见一见府里的管事,问问家事,大多时候仍是独处。晚膳后早早歇下。

我的活计确实不重。主要是研墨铺纸,在她抄经时偶尔递换纸张;将她看完的经文书信整理归类;打扫她日常起居的这间正屋和旁边的小佛堂;以及在她需要时,端茶递水,陪她在庭院走走。

老福晋话很少,对我吩咐也简洁,多数时候,屋子里只有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或是佛珠轻轻碰撞的脆响。她似乎真的只是需要一个安静、本分的背景,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思想的人。

我乐得如此。沉默,观察,学习。

简亲王府果然如外表一般,透着一种日薄西山的暮气。老福晋是府里唯一的主子。简亲王早已薨逝多年,并无子嗣承袭爵位(似乎有过,但夭折了),如今这王府,不过是靠着朝廷对宗室遗孀的抚恤和老福晋自己的嫁妆体己在维持。府里的下人不多,除了常妈妈这个内宅管事,还有几个年纪较大的婆子负责粗活,两个小丫鬟做些跑腿洒扫,外院则有几个老仆看守门户、打理产业。人员简单,关系也并不复杂,大家似乎都习惯了这种半隐居式的、没什么盼头的日子,做事按部就班,少有生气。

老福晋对我,说不上亲近,也谈不上冷淡。她似乎很快习惯了我的存在,就像习惯屋里多了一件顺手的家具。偶尔,她会让我念一段佛经给她听(她眼睛似乎有些老花),或者询问我某个字是否写得工整。我的回答总是简洁恭敬,字也刻意写得端正但不出挑,符合一个“略识几个字”的孤女该有的水平。

但我从未放松警惕。老福晋那日突如其来的“青睐”,始终像一根细刺,扎在我心底。她浑浊的眼睛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心思?是真的只是缺一个识字的丫头,还是……另有深意?

机会,在我入府半月后,悄然出现。

那一日,老福晋翻看旧物时,找出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破损的诗集。她翻了翻,叹了口气,对我道:“这本诗集,是先帝早年御赐给王爷的。可惜保管不善,有些地方虫蛀了,字迹也模糊了。你既识字,试着将这些模糊不清的字,根据上下文誊补在旁边空白处,字写小些,工整些。”

“是。”我双手接过诗集。翻开一看,果然是年代久远的刻本,收录的多是前朝或本朝早年的应制诗、唱和诗。不少页面有虫蛀的痕迹,墨迹洇染缺失。

我寻了张干净的纸,裁成小条,对照着前后文,开始小心地辨认、誊补。这需要耐心和一定的学识根基。得益于柔则残留的记忆(她少女时代也曾受过良好的诗文教育),以及我自身穿越前打下的古文基础,这项工作对我来说并不太难。我谨慎地选择最稳妥、最可能的字词进行填补,字迹模仿着诗集中印刷体的端正风格,力求不露痕迹。

老福晋起初只是偶尔瞥一眼,后来见我做得认真,补的字也大多合理,便不再过问,只由着我去做。

几天后,当我将补好的部分拿给她过目时,她仔细看了半晌,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怅惘的神色。

“补得……还算妥当。”她摩挲着诗集粗糙的封皮,“王爷在世时,也爱这些。可惜……”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门外有小丫鬟通报:“福晋,常妈妈来了,说是有事回禀。”

“让她进来。”

常妈妈进来,先请了安,然后道:“福晋,宫里端妃娘娘身边的白嬷嬷来了,说是奉娘娘之命,给福晋送些新制的安神香和几样时新宫花,问问福晋安好。”

端妃?我心头一凛,研墨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依旧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

老福晋似乎也有些意外,道:“请白嬷嬷进来吧。”

片刻,一位穿着深褐色宫装、面容严肃、眼神却透着精明的老嬷嬷走了进来,行礼问安,礼数周全,语气恭敬中带着宫里人特有的分寸感。

“奴婢给老福晋请安。端妃娘娘惦记着福晋,特让奴婢送来这些,都是娘娘亲自挑的,说这安神香是她宫里新得的方子,用着还好,请福晋试试。这几样宫花虽不贵重,但样子新鲜,给福晋赏玩。”白嬷嬷说着,身后的小宫女奉上两个精巧的锦盒。

老福晋让常妈妈收了,客气道:“多谢端妃娘娘惦记。我老婆子一切都好,请娘娘不必挂心。娘娘凤体可还安康?”

“劳福晋动问,娘娘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的,不过精神头儿倒比前些时候强些。”白嬷嬷答道,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屋内,掠过站在角落的我。

我的头垂得更低了些,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像羽毛轻轻掠过,却带着难以言喻的重量。

“这位是……”白嬷嬷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新来的丫头,略识几个字,在身边伺候笔墨。”老福晋淡淡道。

白嬷嬷点点头,没再多问,又与老福晋寒暄了几句宫中近况、天气冷暖之类的闲话,便告辞了。

从头至尾,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但我知道,她看见我了。在妃园寝那日,端妃或许只是远远一瞥,但作为她的心腹嬷嬷,白嬷嬷很可能得到了更明确的指示,或者,她自己就有一双毒辣的眼睛。

她认出来了吗?认出这张脸与那位早已逝去的纯元皇后有相似之处?

我不敢确定。但端妃在这个时候,派人来给一个深居简出、并无实权的老福晋送东西,本身就值得玩味。是真的只是寻常礼节往来,还是……借机确认什么?

白嬷嬷走后,屋内恢复了寂静。老福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对我道:“把那本诗集,收到书架最上层去吧。”

“是。”我依言去做,心中却波澜起伏。

端妃……她到底想做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王府依旧平静。老福晋似乎并未将白嬷嬷的到来放在心上,对我态度也依旧如前。但我却隐隐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张力,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府邸中弥漫。

我开始更加留意府内外的信息流动。通过常妈妈和其他下人的只言片语,我知道王府虽闭门谢客,但与宫里和一些宗室府邸,仍保持着最基本的礼节性往来。端妃的这次“送礼”,显然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也更加谨慎地控制着自己的言行和那张脸。在光线昏暗的室内,我尽量站在阴影处;需要近身伺候时,总是微微侧脸或低头;确保腰间那个气味冲鼻的艾草香囊从不离身,以掩盖任何可能引起联想的、更清雅的气息。

同时,我利用一切机会,继续“学习”。老福晋的书架上除了佛经,还有一些杂书、诗集、地方志,甚至几本陈旧的家谱和朝廷邸报的抄本(显然是多年前的)。在她允许或不在意的时候,我会借整理之机,快速翻阅。那些过时的邸报上,记载着多年前的官员任免、边疆战事、皇家典礼……虽然时过境迁,但能帮我更好地理解这个时代的权力运作规则和某些人物的背景。

柔则的记忆碎片,也在我有意识的梳理和现实信息的刺激下,逐渐变得清晰了一些。尤其是关于早期王府生活(她作为雍亲王福晋时)、以及宫中一些重要节庆礼仪的细节。这些知识,或许在未来某一天会派上用场。

身体在王府规律且相对充足的饮食下,继续缓慢恢复。虽然依旧是丫鬟的份例,但比起皇陵的饥寒交迫,已是天上地下。脸颊有了些血色,手腕也不再是皮包骨头。我依旧坚持着每晚在房中进行的、极其轻微的身体舒展,保持这具躯体的基本活力。

时间悄然流逝,春深夏浅。

一日午后,老福晋小憩,我在廊下轻声擦拭着多宝阁上的器物。常妈妈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低声道:“林晚,前院传话,说麻佐领家的夫人来了,在二门上说想见你一面,给你送点东西。”

麻赵氏?她怎么来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道:“妈妈,这……怕是不合规矩吧?奴婢正在当值。”

常妈妈看了我一眼,道:“福晋歇着呢,一时半会儿醒不了。麻夫人好歹是旧主,既然来了,你去见见也无妨,别耽搁太久就是。我去跟守门的说一声。”

“谢妈妈。”我放下手中的活计,心中却升起一丝疑虑。麻赵氏突然来访,只是为了送东西?

在二门旁一间供下人暂时歇脚的小屋里,我见到了麻赵氏。她穿着比在皇陵时体面了些,脸上带着笑,手里提着个小包袱。

“林姑娘!”她亲热地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气色好多了!到底是王府,就是养人!”

“麻夫人。”我抽回手,恭敬地行了个礼,“劳烦夫人来看我。”

“哎,客气什么。”麻赵氏将包袱塞给我,“给你带了两件夏衣,料子一般,但穿着凉快。还有些腌菜,我自己做的,给你换换口味。”她压低声音,“其实……还有件事。”

果然。

“夫人请说。”

麻赵氏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小声道:“前几日,佐领去城里,听了个消息……宫里那位莞嫔娘娘,前些日子早产了!”

我心头一跳:“早产?那孩子……”

“生了个公主,母女平安。”麻赵氏说着,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带着些忧虑,“只是……听说生产时颇凶险,莞嫔娘娘伤了身子,要好好将养。皇上倒是看重,赏赐了不少东西,公主的洗三礼也办得热闹。可是……”她声音更低了,“我总觉得,这宫里不太平。华妃刚倒,莞嫔就早产,这也太巧了。佐领说,外面有些风言风语……”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甄嬛的早产,恐怕不是意外。

“多谢夫人告知。”我垂下眼,“夫人和佐领大人也要多保重。”

麻赵氏叹了口气:“我们还好,离得远。倒是你,在王府……也要小心。这高门大户的,是非多。”

又闲话了几句,麻赵氏便匆匆告辞了,似乎怕被人看见。

我提着包袱回到耳房,打开看了看,确实是两套半新的细葛布夏衣和一小罐腌菜。但麻赵氏带来的消息,远比这些东西重要。

甄嬛早产,生女,伤身。这是她命运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失去了皇子(如果是皇子的话)可能带来的巨大优势,又伤了根本,未来的路会更加艰难。而暗处对她下手的人……皇后?齐妃?还是其他嫉妒她盛宠的妃嫔?

后宫的斗争,从未停歇,甚至更加白热化了。

我将衣物放好,腌菜收好,心中那股急于重返紫禁城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却也更加冰冷。

我还需要等待。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一个更安全的“身份”,一个能让我一举切入核心、而非作为无关紧要的“相似者”被随意处置的机会。

老福晋的青睐,端妃的“关注”,王府这个跳板……都还不够。

我需要一阵风,一阵足够大、足够混乱、能让我的出现变得“合理”甚至“必要”的风。

紫禁城的风,已经吹动了甄嬛的命运。

那么,离吹到我身上的那一刻,还会远吗?

我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几株在初夏微风中轻轻摇曳的白海棠。花瓣洁白,却总让人联想到丧仪上的颜色。

安静地蛰伏,仔细地织网。

当那张网足够结实,当那阵风足够猛烈——

便是我,这张与纯元皇后酷似的脸,真正登场的时候。

到那时,我要让所有看到这张脸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

鬼魂归来,从来不是为了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