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京郊别苑归来,已过去整整十日。
简亲王府的日子,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变化。老福晋依旧是那副暮气沉沉的作息,晨昏定省,念经抄经,偶尔在庭院里坐坐,看那几株白海棠从盛开到凋零。常妈妈依旧里外操持着,只是吩咐我做事时,语气里那份不经意的熟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带着距离感的客气。下人们依旧各司其职,沉默而麻木,仿佛这高墙之内的时间,早已凝固。
但暗流,却以我几乎能触摸到的速度,在平静的水面下汹涌汇聚。
敦亲王那边的反应,直接而迅猛。麻赵氏的示警犹在耳边,紧接着,王府的外院管事赵伯——就是替我抓药的那个老苍头的堂兄——有一日悄悄告诉常妈妈,说这两日府邸周围,似乎多了些陌生的面孔在转悠,不像寻常路人,眼神总往门里瞟。虽然没做什么,却让人心里发毛。
常妈妈禀报了老福晋。老福晋捻着佛珠,半晌才道:“紧闭门户,无事莫让生人靠近。府里各人,也收紧些舌头。”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但我明白,更多是说给我,或者说,是因我而起的。
皇后的反应则更为隐晦,却也更加令人不安。江福海没有再亲自登门,但宫里往王府送东西(多是些例行的节赏或给老福晋的药材补品)的频率,似乎比往常密了些。每次来的太监或宫女,虽然恭敬依旧,但那眼神总会在交接时,若有若无地扫过我所在的方向,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下人要长那么一瞬。有一次,一个面生的小太监送完东西,还特意对常妈妈说:“皇后娘娘凤体虽安,却总是惦记着老福晋这样的长辈,嘱咐奴才们务必仔细,别让什么不干净、不懂规矩的人或事,扰了老福晋的清静。”
“不干净、不懂规矩”……这指向,几乎不加掩饰。
端妃那边,却似乎彻底沉寂了下去。白嬷嬷没有再出现,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仿佛那日的“偶遇”和随后的“送礼”,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礼节往来。但这种沉寂,在这种时候,反而显得格外意味深长。她是在观望?还是在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我像一只被逐渐收紧罗网困住的鸟,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不同方向的拉力,却暂时找不到振翅飞出的缺口。王府这个暂时的庇护所,正在变成一座精致的囚笼。老福晋的态度已然疏冷,若非顾忌着王府的脸面和可能的后患(打发我走,反而可能让事情更说不清),或许早已将我处置了。
我必须主动破局。被动等待,只会让那张网越收越紧,直到将我彻底绞杀。
敦亲王那边看似来势汹汹,但或许能加以利用。他位高权重,与皇后不睦,且对“纯元”这张脸反应强烈,说明他对当年之事或许有所怀疑,或至少对皇后并非全然信任。如果能让他相信,我这张脸背后,可能隐藏着对皇后不利的秘密,甚至可能成为打击皇后的利器……
但这步棋风险极高。敦亲王此人,刚愎自用,野心勃勃,利用他无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他吞得骨头都不剩,或者成为他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皇后的威胁最为直接。她执掌六宫,手段狠辣,又对我这张脸充满忌惮,必定欲除之而后快。目前按兵不动,或许是在权衡,或许是在寻找一个更稳妥、更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我必须在她动手之前,找到足以自保,或者让她投鼠忌器的筹码。
端妃……这个看似超然物外、实则深不可测的女人,或许是我目前最有可能的“盟友”?她与皇后有旧怨(柔则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有端妃早年失子与宜修有关的隐约印象),地位尊崇,又似乎对我产生了某种兴趣。但她太过谨慎,轻易不会下场。
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将这潭浑水搅得更浑,又能让我暂时从中抽身,甚至获取一定主动权的契机。
这个契机,在我几乎以为不会出现的时候,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了。
那是别苑归来后的第十二日,黄昏时分。天色阴沉,闷热无风,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一场暴雨正在天际酝酿。老福晋因着了些暑气,精神越发不济,早早用了晚膳,便让我扶她到庭院廊下坐着,说是透透气。
我伺候她坐下,又去端了碗温热的莲子汤来。她接过去,慢慢喝着,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院中那几株在闷热中蔫头耷脑的白海棠。
“这天气,真是闷煞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疲乏,“老了,越发受不住。年轻时在江南,夏天也热,却总是有水汽,有凉风,不像京城,干闷干闷的,像扣在蒸笼里。”
江南。她又提到了江南。这是她第三次在我面前,用这种带着遥远追忆的语气提及江南。
我心中微动,垂首道:“福晋若是想念江南风物,奴婢……奴婢幼时在江南住过,虽记忆模糊了,但还记得些零碎片段。若福晋不嫌烦闷,奴婢可以说与福晋听听,或许能解些乡愁。”
老福晋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快得抓不住。她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我定了定神,开始搜寻柔则记忆中关于江南的碎片。柔则出身满洲贵族,并非江南人,但乌拉那拉氏祖上有过江南任职的经历,族中或许留有相关记载或口述,而少女时代的柔则,对书本中描绘的“烟雨江南”也曾有过向往。我将这些极其稀薄的印象,混合着我自己前世对江南的认知(作为林晚的记忆),再刻意模糊时间地点,用平实甚至略带笨拙的语言描述出来。
“……奴婢记得,老家的巷子很窄,铺着青石板,下雨的时候,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空气里都是潮湿的、青苔的味道……春天,河边的柳树发芽最早,嫩绿嫩绿的,像蒙着一层烟……夏天,最有印象的是莲藕和菱角,刚从水里捞出来,清甜脆嫩……”
我刻意避开了任何可能与“乌拉那拉氏”或“宫廷”相关的细节,只描绘最寻常的市井风光、四季风物。语气带着努力回忆的迟疑,和一种流落异乡者对故土模糊的眷恋。
老福晋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捻佛珠的速度,似乎比平时慢了些。
当我讲到“秋天桂花开了,满城都是甜香,家家户户做桂花糕、酿桂花酒”时,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是啊……桂花香。京城也有桂花,可总不如江南的香气绵长,带着水汽,润润的。”
她放下已经凉透的莲子汤碗,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看向更远的地方。“我也有个……故人,是江南人。很多年前了。她说话的声音,就像江南的雨,轻轻软软的。她也喜欢桂花。”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惜,去得早。红颜薄命……”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故人?江南人?喜欢桂花?声音轻软?红颜薄命?
她说的……会不会是柔则?柔则的母家似乎有江南血统?或者,只是巧合?
我不敢确定,也不能追问,只能做出聆听的样子,适时地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对“红颜薄命”的唏嘘。
老福晋却似乎从短暂的失神中醒了过来,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只是摆摆手:“罢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天要下雨了,扶我进去吧。”
我扶她起身,慢慢走回屋内。刚在榻上坐定,窗外便是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紧接着,滚滚惊雷由远及近,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一片雨幕,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暴雨如注,冲刷着庭院,也暂时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老福晋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却忽然开口,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苍凉:“林晚。”
“奴婢在。”
“你是个聪明孩子。”她缓缓道,眼睛依旧闭着,“比看上去聪明。也知道自己惹了麻烦,是不是?”
我心中一紧,立刻跪了下来:“奴婢愚钝,不知何处做错,请福晋明示。”
“起来吧,没说你做错什么。”老福晋依旧没睁眼,“只是这世上,有时候,存在本身,就是错。尤其是……当你的存在,让某些人想起他们不愿意想起的往事,或者,碍了某些人的眼的时候。”
她的话,像冰锥一样,直刺心底。她果然什么都明白!明白皇后的忌惮,明白敦亲王的关注,明白我这张脸带来的祸患。
“奴婢……奴婢不知福晋所言何意。”我只能继续装傻。
老福晋终于睁开了眼睛,那浑浊的目光此刻却异常清明,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与了然:“你知与不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盯着你这张脸的人,不少。皇后娘娘,敦亲王福晋,或许还有别人。我这儿,怕是护不住你多久了。”
我抬起头,望着她,眼中适时地流露出恐惧与无助:“福晋……奴婢该当如何?求福晋指点一条生路!”这不是完全的演戏。老福晋是目前唯一可能对我有几分善意(或至少是不忍)的长者,她的态度,至关重要。
老福晋沉默良久,久到窗外的雷声都似乎歇了一歇,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她慢慢坐直了身体,看着我,一字一句道:“两条路。第一条,我给你一笔银子,再让常妈妈悄悄送你出京,南下也好,西去也罢,找个偏远地方,隐姓埋名,了此残生。以你的机敏,或许能活下去。”
离开?隐姓埋名?不!我费尽千辛万苦,从皇陵走到这里,不是为了再次逃入茫茫人海,庸碌一生!
“那……第二条路呢?”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老福晋深深地看着我,那目光仿佛要看到我灵魂深处去:“第二条路,更险。留在这里,或者去一个更……显眼的地方。利用你这张脸,和你那点聪明,去赌一把。赌赢了,或许能挣个前程,赌输了……”她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更显眼的地方?”我追问。
“比如,宫里。”老福晋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响,“比如,端妃娘娘那儿。或者……其他什么地方。”
宫里!端妃!
她竟然主动提到了!这是试探?还是……真的在为我指路?
“端妃娘娘?”我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不解,“奴婢身份低微,如何能去伺候娘娘?且皇后娘娘那边……”
“端妃娘娘与皇后,并非一心。”老福晋淡淡道,“她多年无宠,却稳坐妃位,靠的不仅仅是家世。她欠着先帝和……某个人的情分,宫里宫外,总有些人愿意给她几分面子。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她似乎,对你有些兴趣。”
果然!端妃那日的“偶遇”和随后的“送礼”,老福晋也察觉到了异常!
“可是,奴婢如何能去?”我依旧迷茫。
“这就要看你的造化了。”老福晋重新闭上眼睛,恢复了那副疲惫的样子,“或许,会有机会。或许,机会需要你自己去创造。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你下去吧,好好想想。想好了,告诉常妈妈你的选择。”
“是。”我慢慢站起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听到身后传来老福晋极轻的、仿佛自语般的声音:“那张脸……太像了。有时候,太像了,未必是福气。”
我脚步微顿,没有回头,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狭小的耳房,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滂沱的雨声和偶尔滚过的闷雷,心潮起伏。
老福晋的话,信息量巨大。她明确指出了我的困境和潜在的几条路。离开,或者留下赌一把。而留下的最佳选择,似乎是……端妃。
这是她的真实想法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或甩锅?将我推给端妃,既能摆脱我这个烫手山芋,又或许能借此与端妃建立某种联系,或者观察端妃的反应?
但无论如何,她的话,证实了我之前的很多猜测,也为我指明了一个可能的方向。
端妃。
这个看似超然、实则深藏不露的女人,或许真的是我目前破局的关键。她与皇后有旧怨,地位特殊,又对我表现出兴趣。如果能得到她的庇护,甚至合作……
但如何接近她?老福晋说“机会需要你自己去创造”。
什么机会?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暴雨冲刷的庭院,水汽弥漫。忽然,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伴随着一道撕裂天穹的闪电,猛地照亮了我的脑海。
既然各方都在关注我,都在猜测,都在等待……
那我为什么,不主动送上一个“答案”呢?
一个半真半假、留有足够余地、却又足以引起轩然大波的“答案”!
不是直接承认我是“纯元”,那太蠢。而是通过某种方式,暗示我与“纯元”可能存在某种极深的渊源,比如……血脉亲情?或者,离奇的身世?
我需要一个“故事”,一个比“江南孤女”更复杂、更吊人胃口、也更能解释这张脸为何如此相似的故事。
这个故事,不能完全由我来说。最好是通过某个“偶然”的渠道,“意外”地泄露出去,然后被该听到的人“无意间”得知。
我想起了赵苍头抓药时遇到的那个“宫里出来的嬷嬷”,想起了敦亲王直白的调查,想起了皇后隐晦的警告……
或许,我可以利用一下敦亲王那边的“关注”?
一个计划,在电闪雷鸣中,逐渐成形。疯狂,冒险,却可能是目前唯一的生机。
雨,下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雨歇云散,天空被洗刷得碧蓝如洗,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灼热而明亮。庭院里积水未退,草木狼藉,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清新。
老福晋因昨夜着凉,有些咳嗽,精神越发不济。常妈妈请了相熟的大夫来看,开了方子。我主动揽下了煎药的活计。
在煎药的小厨房里,我遇到了来取热水的一个小丫鬟,是外院负责洒扫的,叫小菊,年纪小,性子活泼,平日与我来往不多,但也没什么心眼。
我一边看着药罐,一边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
“林姐姐,怎么了?唉声叹气的。”小菊好奇地问。
“没什么,”我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愁容,“只是想着福晋的病,心里着急。昨夜福晋还跟我提起些陈年旧事,说起一位故人,也是江南人,去得早,唉……红颜薄命。”
“故人?”小菊眨眨眼,“福晋的故人,那一定也是位贵人吧?”
“可不是么,”我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听福晋那意思,那位故人,身份怕是不一般,好像……跟宫里还有些关联呢。福晋说,看到我,有时会想起那位故人年轻时的样子……”我适时地停住,露出惶恐的样子,“这话你可千万别往外说!是我多嘴了!”
小菊立刻被勾起了好奇心,连连保证:“我不说,我绝对不说!林姐姐,那位故人……到底是谁啊?长得跟你很像吗?”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谁,”我蹙着眉,努力回忆的样子,“福晋没明说,只说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位故人是江南望族出身,好像是因为家里出了什么事,才……唉,总之是可怜人。福晋还念叨,说世事难料,谁能想到……”
我话说得含糊其辞,留下大量想象空间。江南望族,与宫里有关,红颜薄命,福晋看到我会想起她……这些碎片信息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任何听到的人,产生丰富的、甚至危险的联想。
小菊听得眼睛发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安慰我几句,便提着水壶走了。
我知道,以她爱打听、藏不住话的性子,这番话,很快就会在王府下人间悄悄流传开来。版本可能会变,但核心信息——“林晚长得像福晋一位神秘的、与宫里有旧的江南故人”——一定会传出去。
这只是第一步。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
接下来的两天,我更加沉默寡言,除了伺候老福晋,几乎不出房门。但每次在府中走动,都能感觉到暗处投来的、更加密集的探究目光。下人们看我的眼神也变了,多了几分好奇、敬畏,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常妈妈看我的次数也多了,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我知道,流言开始发酵了。
第三日,常妈妈忽然来找我,脸色有些严肃:“林晚,福晋让你过去一趟。”
我心中一凛,跟着她来到正屋。老福晋靠在榻上,脸色比前两日更差,咳嗽也厉害了些。她挥退了常妈妈,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你倒是会给我找事。”老福晋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怒意,“府里那些闲话,是你传出去的?”
我立刻跪下:“福晋明鉴,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那日与小菊闲聊,说起福晋为故人伤感,多说了两句,绝无他意!奴婢也不知怎会传成那样……”我的声音带着惶恐和委屈。
老福晋盯着我看了许久,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刺穿我的皮肉。最终,她疲惫地闭上眼,挥挥手:“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既然选了这条路,以后是生是死,便看你自己造化了。”
她没有再提送我走的话。这意味着,她默许了我“留下赌一把”的选择,也默许了我用这种方式,将水搅浑。
“谢福晋。”我低声叩首。
从正屋出来,我知道,罗网已经张开,而我,正主动走向网中央。
但这一次,我不是毫无准备的猎物。
我要用这张脸,这个半真半假的“故事”,作为诱饵,将那些藏在暗处的猎手,一个个钓出来。
端妃,皇后,敦亲王……甚至可能更多。
暴风雨前的平静,即将结束。
真正的暗流,即将化作惊涛骇浪。
而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