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匣中那方褪色的雨过天青旧帕,像一枚投入古潭的石子,虽未掀起巨浪,却在太后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细微的、只她自己知晓的涟漪。而孙嬷嬷口中那句“娘娘想要个新样式的香囊”,更是将这涟漪,化作了一道明确的口谕,落在了我面前。
我用了整整三日,来绣那只梨花香囊。
选料是孙嬷嬷给的,一匹颜色极淡的、近乎月白的素云缎,质地柔软细腻,光泽内敛。绣线也挑了最相近的月白与浅绿,另添了极少一点淡黄,用以点缀花蕊。样式在我原有的荷包基础上放大,做成一个比掌心略宽、可系在衣襟或腰间的中式香囊,口沿处用了同色系的绦子,坠一枚小小的、打磨光滑的羊脂玉环。
真正耗费心神的,是那朵梨花的姿态。我不再满足于简单的花瓣堆叠,而是反复回想孙嬷嬷那句“要有迎风的姿态”。我拆了绣,绣了拆,直到指尖被细针扎出好几个血点,才终于勉强捕捉到一丝神韵——五片花瓣微微外翻,边缘带着自然的弧度,仿佛正被一缕看不见的春风拂过,中心的花蕊细密而不杂乱,用的是淡黄色丝线分股捻成,在光线下有极微弱的绒感。
这不是柔则的绣工,却是我竭尽全力,向着那个遥远而美好的幻影,投去的最虔诚的模仿与致敬。每一针,都带着我对那张脸的憎恨与利用,也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难以解释的、对那个早逝女子命运的复杂叹息。
香囊绣成时,恰是立春前一日。冬日的严寒尚未完全褪去,但庭院向阳的角落,积雪已薄了许多,露出底下湿润的黑土。我将香囊仔细熏上孙嬷嬷配好的安神香料(主要是晒干的茉莉、薄荷和陈皮,气味清雅微苦),用一块干净的素绢包好,交给了孙嬷嬷。
“奴婢手拙,恐难合娘娘心意。”我依旧垂着眼,语气谦卑。
孙嬷嬷打开绢帕,拿起香囊,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放着吧。”
她没有立刻拿走,也没有多说。但这沉默本身,已是一种认可。
又过了两日,孙嬷嬷让我去佛堂送新抄好的《金刚经》。我端着托盘,轻手轻脚走进佛堂内殿。太后并未像往常那样跪在蒲团上诵经,而是靠坐在窗边的暖炕上,身上盖着那条墨绿色绒毯,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尚未融尽的残雪,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暮气。
她似乎苍老了些,也清瘦了些。敦亲王谋逆案的余波,以及这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的严寒,或许都在无声地侵蚀着这位深宫老人的精神。
我将经卷放在指定的紫檀木小几上,正要行礼退出,太后却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香囊,是你绣的?”
我心中一凛,连忙跪下:“回太后娘娘,是奴婢绣的。手艺粗陋,污了娘娘的眼。”
“拿过来,哀家瞧瞧。”
孙嬷嬷上前,从一旁的多宝阁上取过那只香囊,递到太后手中。
太后接过,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香囊上那朵迎风的梨花,指腹在细密的针脚上流连。她看了很久,眼神里没有太多外露的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在透过这朵花,触摸着某个早已模糊的旧梦的专注。
“梨花……”她低低地念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最喜欢梨花。说梨花清白,不争春,开时如雪,落时也干净。”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目光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穿透一切的审视,反而多了一丝……近乎温和的怅惘,“你倒是有心。绣得……有几分意思。”
“奴婢惶恐。只是……只是那日见了先皇后娘娘的旧物,心中仰慕,胡乱学样罢了。”我伏低身子。
“仰慕……”太后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这宫里,仰慕她的人,从前不少,如今……怕是不多了。”她顿了顿,将香囊轻轻放在炕桌上,摆了摆手,“下去吧。用心当差,哀家知道。”
“是,奴婢告退。”我再次叩首,恭恭敬敬地退了出来。
走出佛堂,被廊下微冷的春风一吹,我才发觉后背又是一层薄汗。太后那番话,看似平淡,却信息量极大。她认可了我的“有心”和绣工的“意思”,甚至主动提及了柔则对梨花的偏爱。这无疑是一种信号,表明我在她心中,已经从一个“略有肖似”的符号,升级为一个能让她偶尔想起柔则、并因此感到一丝慰藉的“身边人”。
这慰藉,便是我在寿康宫真正的立足之本,也是我目前能触摸到的、最安全的“依仗”。
但太后那句“仰慕她的人,如今怕是不多了”,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我一下。是感慨世事变迁,人心易冷?还是……暗指皇后对“纯元”影响的刻意抹杀与忌惮?
无论如何,香囊一事,让我与太后之间,建立起了一道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带着情感温度的联结。这比任何赏赐都更有价值。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抄经,习字,偶尔绣点小物件。寿康宫依旧平静得如同一幅褪色的古画。只是孙嬷嬷待我,在原有的回护之余,似乎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倚重。有时会让我帮着核对一些简单的佛事用度账目,或是誊抄一些需要送往其他宫苑(比如皇帝或皇后处)的祈福经文——这让我得以接触到一些宫中最基本、却也最真实的信息流动。
通过这些零碎的纸片和孙嬷嬷偶尔的只言片语,我拼凑出外界的模样:敦亲王案尘埃落定后,皇后乌拉那拉·宜修在六宫的威望一时无两,协理之权更为稳固。皇帝似乎对此乐见其成,甚至多有褒奖。前朝因这次清洗,也暂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碎玉轩的莞嫔甄嬛,依旧悄无声息,仿佛真的已被遗忘。华妃(年答应)在冷宫,据说病得厉害。其他妃嫔,如敬妃、齐妃等,皆安分守己。
然而,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我总能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暗流。寿康宫与外界的联系似乎比以往频繁了些,常有一些面生的、气度不凡的太监或嬷嬷前来“给太后请安”或“送东西”,与孙嬷嬷或秦嬷嬷低声交谈许久才离去。他们的目光,有时会若有若无地扫过正在洒扫或路过的我,带着一种评估的、甚至是审视的意味。
是皇帝的人?还是皇后的人?抑或是其他什么势力?
我无从得知,只能更加谨言慎行,将自己缩得更小。
立春过后,天气却并未立刻转暖,反而又下了几场倒春寒的雪,将刚刚冒出的一点绿意重新覆盖。寿康宫的炭火,却因太后的“畏寒”,比冬日里烧得更旺了些。佛堂内终日暖意融融,檀香与药味交织,让人昏昏欲睡。
这一日午后,我照例在书房抄经。因着炭火太旺,有些气闷,便起身推开了一扇北窗,想透透气。冷风灌入,带着远处隐约的、与平日不同的喧闹声。
像是……鼓乐之声?还有人群的嘈杂?
我侧耳细听。那声音极远,模糊不清,但绝非寿康宫乃至附近宫苑该有的动静。今日是什么特殊日子吗?我回想了一下,并非节庆,也非哪位主子的生辰。
正疑惑间,孙嬷嬷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混合着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兴奋的神情。
“林晚,快,收拾一下,随我去正殿。”她语速比平时快,“太后娘娘传召。”
太后传召?在这个时辰?我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连忙整理了一下衣着,跟着孙嬷嬷快步走向正殿。
正殿内,气氛与平日截然不同。太后已穿戴整齐,并未靠在暖炕上,而是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扶手椅上,身上穿着一件深紫色绣金凤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虽仍显老态,但精神却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眼神锐利清明,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仪。
秦嬷嬷和另外几个有头脸的老宫人侍立两旁,神色也都肃穆庄重。
见我进来行礼,太后微微颔首,开门见山道:“林晚,你字写得如何了?”
我心中一动,谨慎答道:“回太后娘娘,奴婢仍在临摹练习,不敢说好,只求工整清晰。”
“嗯。”太后点点头,对孙嬷嬷道,“把东西给她看看。”
孙嬷嬷上前,将手中捧着的一卷明黄色绢帛展开。我抬眼看去,心头猛地一跳——竟是一道圣旨!不是正式的诏书,而是皇帝给太后的请安折子一类,但用的是明黄绢帛,可见郑重。上面是皇帝亲笔朱批的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内容大约是奏请太后移驾畅春园颐养,并提及将于近日在宫中设“春祈宴”,为太后及天下祈福,恳请太后凤驾亲临,以安人心云云。
畅春园?春祈宴?
我快速浏览,目光落在最后几句上。皇帝提到,春祈宴上,除常规仪典外,还需当场誊写祈福祝文百份,分赐宗室王公及有功之臣。因需字迹端正庄重,且数目不小,宫中擅书的太监宫女恐不敷使用,闻听太后宫中有一宫女林晚,抄经字迹工稳,故请太后恩准,借调此女至宴上听用,协助誊写。
借调我?去春祈宴?协助誊写祈福祝文?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春祈宴!那是何等场合!皇帝亲自主持,太后、皇后、后宫妃嫔、宗室王公、朝廷重臣皆会出席!是紫禁城开年以来,最重要的宫廷盛会之一!而我,一个身份卑微、处境微妙的宫女,竟要被借调到那样的场合去?
是皇帝的意思?还是……太后顺势而为?或者是……皇后的算计?
无数个念头瞬间涌上心头,让我几乎窒息。但我知道,此刻绝不能露出半分异样。
我强压住狂跳的心脏,垂下眼,恭敬道:“奴婢字迹粗陋,恐难当此重任,有损天家颜面……”
“哀家看过了你抄的经,也看过你誊的账。”太后打断我,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字是还欠些火候,但胜在工整沉稳,够用了。皇上既然开了口,便是觉得可用。你去,只管埋头写字,其他一概不问,不看,不听。写完了,便回来。明白吗?”
太后的话,既是命令,也是提醒,更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她告诉我,只需做好“写字”这一件事,其他纷扰,不必理会,也不能理会。
“是,奴婢明白。奴婢定当尽心竭力,绝不敢有负太后娘娘和皇上信任。”我深深叩首。
“嗯。”太后似乎满意了我的态度,“孙嬷嬷,带她下去准备。明日便要去内务府报到,熟悉规程。该交代的,仔细交代清楚。”
“嗻。”孙嬷嬷应下。
退出正殿,回到我那间小书房,关上门,我才允许自己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息,仿佛刚从深水中浮出。
春祈宴……协助誊写……这意味着,我将要走出寿康宫这个相对封闭的庇护所,真正踏入紫禁城最公开、也最复杂的权力场中心!虽然只是作为最微不足道的“书写工具”,但那张脸,一旦出现在那样的场合,暴露在皇帝、皇后、端妃、甄嬛(如果她出席)、乃至所有宗亲朝臣面前,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皇帝的用意是什么?是真的缺人手,还是想借此机会,再次“观察”我,或者……将我这张脸,以这样一种“合理”的方式,推到更多人面前?他难道不怕引起皇后的激烈反应?还是说,在敦亲王事件后,帝后之间达成了某种新的平衡或默契,而我的出现,是这平衡中的一部分?
皇后的态度呢?她绝不会乐意看到我出现在那样显眼的场合。她会怎么做?暗中阻挠?还是在宴上设下新的陷阱?
太后让我去,是无奈遵从皇帝旨意,还是……她也想借此,观察我在更大压力下的表现,或者,隐晦地展示寿康宫对我的“支持”?
还有端妃,甄嬛……她们若看到我,又会作何感想?
这一切,都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将我紧紧包裹。
但我知道,我没有选择。这是皇命,也是太后的意思。我只能去。
而且,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我这张脸,从寿康宫的“珍藏”,走向更广阔舞台的机会。一个可能接触到更多信息、更多人、甚至可能……找到新的“依仗”或“突破口”的机会。
风险与机遇,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孙嬷嬷很快来了,带来了内务府赶制的一套新的、质地稍好一些的宫女服饰(依旧是低等宫女的靛蓝色,但浆洗得挺括),以及一套略显考究的文房用具。她神色严肃,仔仔细细地向我交代了明日去内务府报到的时辰、路径、接洽的管事,以及春祈宴上当值的具体位置、注意事项。
“……你只需在偏殿的抄写处待着,有人送来誊写内容,你便照着写,写好了交上去,自有人收走。不得随意走动,不得左顾右盼,更不得与任何不相干的人交谈。茶水点心会有人送来,你也不必客气。记住了,你的差事就是写字,写完了,便回来。其他一切,与你无关。”孙嬷嬷反复叮嘱,眼神严厉,“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也是保你平安的唯一法子。”
“是,奴婢一定谨记。”我一一应下。
“还有,”孙嬷嬷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宴上人多眼杂,若有人问起你,或与你搭话,一律回‘奴婢奉命誊写,不敢多言’。若有人……提及你的容貌,你便低头,只说‘奴婢粗陋’。明白吗?”
“明白。”
孙嬷嬷又交代了些细节,才忧心忡忡地离开。
我独自坐在书案前,看着那套新送来的、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宫女服,和那套簇新的笔墨,心中五味杂陈。
明日,我将以“寿康宫奉命誊写宫女”的身份,踏入那个我曾无数次在柔则记忆碎片和自身谋划中想象过的、紫禁城最核心的宴会场合。
那里,有我的仇人,有潜在的盟友,有无数双或好奇、或嫉妒、或警惕的眼睛。
而我,将不再是躲在阴影里的幽灵。
我将坐在明处,用这支笔,这张脸,去面对所有已知和未知的风暴。
心跳得厉害,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
筹划了这么久,等待了这么久,终于……要走到台前了吗?
虽然是以这样一种卑微的、工具般的身份。
但足够了。
足够让该看到的人,看到这张脸。
也足够让我,看到我想看到的一切。
我拿起一支新笔,在指尖转了转,笔杆冰凉光滑。
惊弦已动,箭在弦上。
且看明日,这紫禁城的春祈盛宴之上,我这支由太后亲手递出、皇帝默许使用的“笔”,会写出怎样的字句,又会搅动怎样的风云。
夜色渐深,寿康宫的更漏,依旧滴滴答答,不紧不慢。
而我,在灯下,最后一次练习明日的字迹。
工整,沉稳,无一笔锋棱。
像最驯顺的羊毫,也像……最耐心的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