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三年春,京城西郊的桃林开得正好。
姚苒之提着竹篮穿过小径时,几片花瓣恰好落在她水绿色的裙裾上。她驻足轻拂,腕间的白玉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是周文轩去年送她的及笄礼,用他抄了整整三个月书攒下的银钱买的。
“苒苒!”
清朗的声线从桃林深处传来。姚苒之抬眼望去,周文轩正站在一株最茂盛的桃树下朝她招手,青色长衫洗得有些发白,却掩不住少年人挺拔如竹的身姿。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裙摆扫过满地落英。
“怎么约在这般远的地方?”姚苒之将竹篮放在石桌上,语气里带着嗔怪,“我从家里过来,可走了小半个时辰呢。”
周文轩接过竹篮,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两人皆是一顿。
“翰林院最近事务繁多,林掌院又常留我们议事。”他垂下眼帘,将竹篮里的东西一一取出——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银两,两本新淘来的策论集,还有一小罐她亲手腌渍的梅子,“在城里见面,我怕……怕对你名声不好。”
这话说得含蓄,姚苒之却听懂了其中深意。
周母不喜欢她。
或者说,自从周文轩中了举人,入翰林院做了庶吉士,那位曾经拉着她的手说“苒苒是我们周家福星”的妇人,态度就渐渐变了。上月她去周家送新做的春衫,周母甚至没让她进门,只隔着门缝说:“轩儿如今身份不同了,姚姑娘还是少来的好。”
“你母亲……”姚苒之刚开口,就见周文轩神色微僵,便转了口风,“罢了,不提这些。这些银子你收好,我爹说翰林院虽是清贵之地,但同僚间的应酬往来少不了。至于这两本书,是温姐姐从她舅舅家书房里找到的孤本,对你准备明年的会试该有帮助。”
周文轩握住那包银子,指节发白:“苒苒,我又用你的钱……”
“说什么傻话。”姚苒之在他身旁的石凳坐下,仰脸笑道,“当年若不是我爹看你文章写得好,资助你进京赶考,哪有今日的周举人?再说了——”
她顿了顿,脸颊微红:“你我之间,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桃花簌簌落下,有几瓣沾在她的鬓边。周文轩伸手想为她拂去,手抬到一半却又停住,最终只是攥紧了袖口。
“等我中了进士,一定风风光光娶你进门。”他的声音很低,却极认真,“苒苒,你再信我一次。”
姚苒之怔了怔:“我何时不信你了?”
周文轩没有回答,只是将那罐梅子小心收进怀中。他的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这罐梅子,是姚苒之母亲留下的方子腌的。姚夫人当年难产去世前,只来得及教会五岁的女儿这一样手艺。
“下月十五,林掌院要在府上办诗会。”周文轩忽然说,“翰林院同僚都会去,林小姐特意嘱咐……让我邀你一同前往。”
“林婉婉?”姚苒之秀眉微蹙。
她见过那位林小姐几次。翰林院掌院学士林崇德的独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待人接物永远温和有礼,是京城贵女圈里出了名的才女。可不知为何,每次与林婉婉对视,姚苒之总觉得那笑意未达眼底。
“你若不想去,我便推了。”周文轩忙道。
“为何不去?”姚苒之扬了扬下巴,“我爹虽只是侍讲,却也是正经的翰林院官员。她既请了,我自然去得。”
周文轩看着她明媚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道:“那日……我可能要多陪林掌院说些话,恐怕不能时时在你身边。”
“我又不是三岁孩童,还要你时时看着不成?”姚苒之笑嗔道,心里却掠过一丝异样。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姚苒之讲着近日京中趣事,周文轩安静听着。日头渐高时,桃林那头传来人声,似是几位游春的公子小姐正往这边来。
“我得走了。”周文轩起身,“今日林掌院要考校我们新拟的奏章格式。”
姚苒之点点头,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唤道:“文轩!”
周文轩回头。
“你那件靛青色直裰的袖口磨破了,下次来,记得带上我给你补。”她说得随意,眼睛却紧紧盯着他。
周文轩下意识摸向袖口,果然有一处不显眼的破损。他脸上闪过一抹窘迫,匆匆应了声,便消失在桃林尽头。
人声渐近,姚苒之收拾好石桌上的东西,正要离开,却听见一道娇柔的女声:
“方才那好像是周公子?怎的走得这般急?”
“许是翰林院有要事吧。不过他身边那位姑娘……”
“那是姚侍讲的女儿,听说两人青梅竹马,姚家还资助过周公子科举呢。”
“怪不得。只是如今周公子已是举人,又得林掌院青眼,这身份……怕是有些不般配了。”
说话的是两个官家小姐,姚苒之认得其中一位是光禄寺少卿的女儿。她本想避开,却听另一人轻笑:
“这话可别让林小姐听见。我前几日在珍宝阁遇见她,她正挑一方砚台,说是要送人。你猜她说什么?‘周公子那样的才学,该配一方好砚’——啧啧,那语气,可不像是对普通同僚。”
姚苒之的手指掐进掌心。
她提起竹篮,从另一条小径快步离开。桃花瓣不断飘落,落在她的肩头、发间,方才还觉得美的景致,此刻却显得纷乱不堪。
走到桃林边缘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位小姐正指着周文轩离去的方向说笑,阳光透过花枝洒在她们精致的裙衫上,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明媚而遥远。
姚苒之突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时周文轩刚中举人,周母喜极而泣,拉着她的手说:“苒苒,你是我们周家的福星,等轩儿中了进士,定要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那时的周文轩穿着崭新的举人服,站在雪地里对她笑,眼睛里映着漫天飞雪和她的影子。
他说:“苒苒,我定不负你。”
姚苒之低头看了看腕间的玉镯。温润的白玉在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可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那光泽有些冷。
她加快脚步向京城方向走去。
身后桃林依旧繁花似锦,而有些东西,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改变。
京城繁华,街市喧嚣。
姚苒之穿过熙攘的人群,心里却静得发慌。那些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马车驶过的轱辘声,都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听不真切。
她想起父亲今早的话。
“苒苒,人心易变,尤其是在权势面前。”
父亲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是担忧,是无奈,还是……预见了什么?
姚府在西城清水巷,不算繁华地段,但环境清幽。姚明远为官清廉,家中陈设简朴,唯有书房藏书颇丰,院子里的花草也打理得井井有条。
姚苒之刚走到巷口,就看见自家斜对面的茶楼前停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通体玄黑,无任何纹饰装饰,拉车的两匹马却神骏非凡,毛色乌亮,四蹄健硕。车夫是个面容冷肃的中年汉子,腰杆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如鹰——这绝不是普通富贵人家的车夫。
姚苒之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却也没多想,径直朝自家大门走去。
就在她即将跨过门槛时,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她下意识回头。
茶楼二楼的窗户半开着,隐约可见一个玄色身影坐在窗边。距离有些远,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那人正朝这边望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姚苒之莫名心头一跳。
那目光太沉,太深,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看似平静,却深不见底。
“小姐,您回来了?”门房老陈笑呵呵地迎出来。
姚苒之回过神,再看向茶楼时,那扇窗已经关上了。
“刚才……那马车是谁家的?”她轻声问。
老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摇摇头:“老奴也不知。停在那儿有半个时辰了,一直没见人下来。看着气派,怕是什么大人物吧。”
大人物?
姚苒之没再多问,转身进了府门。
可她没看见的是,就在她身影消失的下一刻,茶楼那扇窗又悄然打开了。
窗后,玄衣男子端起茶杯,目光依旧落在姚府大门上。
“王爷。”身后的侍卫低声道,“那就是姚苒之。”
景驰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
方才桃林那一幕还在他脑中——女子拂去肩上落花的动作干脆利落,仰脸笑时眼里有光,与那书生说话时耳尖微红……鲜活明媚,与京城那些矫揉造作的贵女截然不同。
“周文轩。”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无波,“就是林崇德最近颇为赏识的那个寒门举子?”
“是。听说林掌院有意招他为婿,近日常召他去府上议事。”
“有意思。”景驰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林崇德这只老狐狸,倒是会挑人。”
侍卫不敢接话,只垂首立在一旁。
景驰望向窗外,暮色渐合,最后一缕霞光掠过姚府的屋檐。那院子里此刻应该已经点起了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温暖而安宁。
可这安宁之下,又藏着多少暗流?
“备礼。”景驰忽然开口。
侍卫一愣:“王爷要送礼?送给……”
“下月十五,林府诗会。”景驰起身,玄色衣摆掠过木地板,“告诉林崇德,本王也去凑个热闹。”
侍卫瞪大了眼睛。
自家王爷最烦这些诗文酒会,往年多少帖子递进王府都石沉大海,今日这是……
“怎么?”景驰回头看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
“没、没什么!”侍卫慌忙低头,“属下这就去办!”
景驰没再说话,缓步走下楼梯。
茶楼外,那辆玄黑马车静静等候。车夫见他出来,立刻搬下脚凳,动作干净利落。
“回府。”景驰上了车,声音从车厢内传出。
马车缓缓驶离清水巷,消失在暮色中的京城街巷。
而此时,姚府书房内,姚苒之正对着母亲留下的妆匣发呆,全然不知自己刚刚成为了某人眼中“有意思”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