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10:12:32

暮色四合,姚府书房点起了灯。

姚明远放下手中的书卷,看向坐在窗边的女儿。姚苒之正对着妆匣出神,昏黄的灯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长长的睫毛在眼底留下淡淡的青影。

“苒苒。”姚明远轻声唤道。

姚苒之回过神,勉强笑了笑:“爹。”

“今日见到文轩了?”姚明远走过来,在女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嗯。”姚苒之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妆匣的边缘。那匣子是紫檀木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是母亲当年的陪嫁之一。

姚明远看着女儿的神情,心中暗叹。他拿起茶壶,为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姚苒之抿了抿唇,将桃林中的对话简单说了,却略过了那两位小姐的闲言碎语。末了,她抬头看向父亲:“爹,您觉得文轩他……会变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姚明远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是戌时了。

“苒苒。”良久,姚明远缓缓开口,“人心是最难测的东西。爹为官二十年,见过太多人为了权势富贵,抛却了初心。文轩那孩子,爹看着他长大,知他本性纯良,可如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林崇德是什么人?翰林院掌院,太子少傅,他的独女若是看中了谁,那便是泼天的富贵摆在眼前。这诱惑,不是人人都能抵挡的。”

姚苒之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可文轩说过,他定不负我。”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说过等我及笄就来提亲,说过中了进士就娶我……”

“承诺在权势面前,有时显得太过苍白。”姚明远打断她的话,眼神里满是疼惜,“苒苒,爹不是要你怀疑文轩,只是……你要有个准备。”

准备什么?

姚苒之没问出口,可心里已经明白了。

她低头看着腕间的玉镯。三年前周文轩送她这镯子时,还是隆冬时节。他冒雪站在姚府门外,手冻得通红,却将镯子捂在胸口,递给她时还带着体温。

“苒苒,这是我抄书攒的钱买的,不多贵重,但……但代表我的心意。”

那时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整个冬夜的星光。

“老爷!小姐!”红袖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急切,“温小姐来了,说有要紧事!”

话音未落,温巧儿已经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鹅黄色的裙摆掠过门槛,带起一阵微风。

“姚伯伯!苒苒!”她喘着气,圆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出大事了!”

姚明远皱眉:“巧儿,慢慢说,成何体统。”

温巧儿这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立刻拉住姚苒之的手:“豫王回京了!三日前就回来了,一直在宫里陪太后,今日才出宫回王府!”

姚苒之怔了怔:“豫王?”

“就是那位常年在西北的冷面王爷啊!”温巧儿眼睛发亮,“我爹说,陛下要在下月初设宴为他接风,朝中五品以上官员都要携家眷赴宴呢!姚伯伯,您肯定也要去的!”

姚明远神色一凝:“巧儿,这消息确实?”

“千真万确!我爹今日从宫里回来亲口说的!”温巧儿压低声音,“而且我爹还说,豫王这次回京,恐怕一时半会不会再回西北了。陛下似是有意让他留在京中任职……姚伯伯,您说这朝堂是不是要变天了?”

“慎言!”姚明远沉声道,“这话在外面可不能乱说。”

“我知道我知道。”温巧儿吐了吐舌头,“这不只在您和苒苒面前说说嘛。”

姚苒之对朝堂之事不甚关心,只问:“这与我们有何相干?”

“怎么不相干?”温巧儿瞪大眼睛,“苒苒你想想,豫王可是朝中唯一有兵权的亲王,他若留在京中,多少人要上赶着巴结?林家的诗会定在下月十五,我听说林掌院原本只请了翰林院同僚和几位相熟的世家,可今日豫王回京的消息一传开,多少人挤破头想弄张帖子呢!”

她顿了顿,神秘兮兮地说:“而且我听说,林婉婉原本只打算办个小型诗会,可现在……阵仗要大改了。她今日特意差人去锦绣阁,订了十匹云锦,说要重新布置诗会场地。”

姚苒之心中一动。

林婉婉这般大张旗鼓,真的只是为了诗会?

还是……因为知道豫王可能会去?

“对了苒苒。”温巧儿忽然想起什么,“林家的诗会,你去不去?我听说林婉婉给半个京城的贵女都发了帖子,连礼部尚书家的那位眼高于顶的二小姐都请了。”

姚苒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去。”

温巧儿仔细看了看好友的脸色,凑近小声问:“是因为周公子?”

“不是。”姚苒之答得干脆,却也没解释原因。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一定要去。是因为不甘心?是因为想亲眼看看周文轩和林婉婉之间到底怎么回事?还是因为……想证明些什么?

“那就好!”温巧儿拍手笑道,“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我给你撑腰!林婉婉要是敢为难你,我就……我就把她去年赏花宴上作不出诗,偷偷抄别人句子的事说出去!”

姚明远无奈摇头:“巧儿,莫要胡闹。”

“姚伯伯放心,我有分寸的。”温巧儿笑嘻嘻地说,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苒苒,你猜我今天还听见什么?周文轩他娘,前几日在东市的金玉阁挑首饰呢!”

姚苒之一愣:“周伯母?她哪来的钱……”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明白了。

温巧儿撇撇嘴:“可不是嘛。周家什么家境咱们都知道,周伯母平日买个菜都要讨价还价半天,怎么突然有钱去金玉阁了?我让丫鬟去打听了,说是买了支鎏金簪子,要价三十两呢!”

三十两。

姚苒之想起今日给周文轩的那包银子,也不过二十两。那是她攒了三个月的月钱,加上卖了两幅绣品才凑齐的。

周母哪来的三十两买簪子?

答案呼之欲出。

姚苒之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苒苒?”温巧儿见她脸色不对,担忧地握住她的手,“你没事吧?”

“没事。”姚苒之勉强笑了笑,“只是有些累了。”

姚明远见状,温声道:“巧儿,今日不早了,你先回去吧。苒苒也该休息了。”

温巧儿虽然还想说什么,但见姚苒之神色确实疲惫,只好点头:“那好,苒苒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送走温巧儿后,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姚苒之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今晚无月,只有几颗星子疏疏落落地挂在天边,光芒微弱。

“苒苒。”姚明远走到女儿身边,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文轩若是负了你,也是他不配你,我的苒苒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

姚苒之笑着搂住姚明远的手臂,“爹爹认为的天底下最好的女子难道不是娘亲吗?”

窗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在巷口停下。姚苒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往外看。

夜色中,那辆玄黑马车又停在了茶楼前。

车帘掀开,一个玄色身影下了车。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那人身形挺拔,步履沉稳,径直走进了茶楼。

“那是……”姚苒之疑惑地看向父亲。

姚明远也走到窗边,只看了一眼,神色就变得凝重起来。

“那是豫王府的马车。”

“豫王?”姚苒之惊讶,“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清水巷不是繁华地段,茶楼也只是寻常百姓去的地方,豫王这等身份,怎么会来此?

姚明远沉吟片刻,缓缓道:“豫王行事,向来不按常理。他十五岁随军出征,在西北十年,与朝中官员少有往来,陛下几次想为他赐婚,都被他推拒了。有人说他性情孤僻,有人说他眼高于顶。”

姚苒之看向茶楼。二楼那扇窗又打开了,隐约可见玄色身影立在窗前,面朝的方向……

正是姚府。

她一惊,下意识退后半步,关上了窗。

“爹,豫王他……”姚苒之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姚明远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莫要多想。豫王之事,与我们无关。倒是你,下月林府诗会,若是真不想去,爹可以帮你推了。”

“不。”姚苒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要去,我有什么可怕的?”

她倒要看看周文轩在林家是怎样的做派,看看林婉婉是如何待他的,看看那些她不愿意相信的真相,到底是不是真的。

“那好。”姚明远叹了口气,“既然你决定了,爹也不拦你。只是苒苒,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记得,爹永远在你身后。”

姚苒之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而此刻,茶楼二楼。

景驰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那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的图案,工艺精湛,在烛光下温润生辉。

“王爷,查清楚了。”侍卫在身后低声禀报,“周文轩今日回翰林院后,林掌院单独召见了他,谈了半个时辰。出来后,周文轩去了珍宝阁,用林小姐给的银子,买了方端砚。”

“哦?”景驰唇角微扬,“多少银子?”

“八十两。”

景驰轻笑一声:“八十两的端砚,倒是大手笔。姚家一年给周文轩的资助,也不过百两吧?”

“是。”侍卫顿了顿,“还有一事……周文轩的母亲,今日去了金玉阁,买了支鎏金簪子,说是林小姐赏的。”

景驰走到桌边,将玉佩收入怀中。那玉佩贴着心口的位置,带着他的体温。

“姚苒之今日回去后,可有什么动静?”他忽然问。

“姚小姐回府后一直待在书房,温家小姐来过一趟,说了会儿话就离开了。之后姚小姐就回房休息了,灯已经熄了。”

景驰走到窗前,看向姚府的方向。

那院子此刻已经一片漆黑,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乡。可他知道,有些人的梦里,恐怕不会安宁。

“王爷。”侍卫小心翼翼地问,“您为何对姚小姐这般上心?”

这个问题他憋了一整天了。自家王爷向来对女子冷淡,京中多少贵女示好都视而不见,怎么会对一个只见了一面的女子这般关注?

景驰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因为她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侍卫想问,却不敢问。

而景驰已经转过身,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备马,回府。”

“是。”

脚步声渐远,茶楼又恢复了安静。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有些人已经在网中挣扎而不自知,有些人却站在网外,静静看着。

一场好戏,即将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