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诗会那日,京城下了一场细细的春雨。
姚苒之站在廊下看雨,手中握着一把素面油纸伞。红袖从屋里出来,将一件海棠红的披风披在她肩上:“小姐,温小姐的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知道了。”姚苒之应了声,目光却仍落在院子里那株梨花上。雨水打在花瓣上,将那些洁白的花瓣洗得更加剔透,有几朵不堪重负,簌簌落下,混入泥土中。
就像某些东西,美丽却脆弱。
“小姐今日真好看。”红袖仔细替她理了理衣襟,眼中满是赞叹。
姚苒之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绣淡紫兰花的襦裙,外罩同色褙子,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鬟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这装扮在满京城的贵女中算得上素净,可她姿容出众,这般淡雅的打扮反而衬得她眉眼越发清丽动人。
温巧儿的马车果然已在门外等候。见姚苒之出来,温巧儿掀开车帘招手:“苒苒,快上来!”
马车内布置得舒适雅致,熏着淡淡的梨花香。温巧儿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襦裙,显得活泼娇俏,见姚苒之上车,立刻拉住她的手:“你可算出来了,我都等了一刻钟了!”
姚苒之在她身边坐下。
温巧儿仔细打量她,忽然叹了口气:“苒苒,你瘦了。”
姚苒之摸了摸自己的脸,轻笑:“有吗?”
“怎么没有。”温巧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是不是因为周公子的事?我听说……他昨日去了林府,待到很晚才出来。”
姚苒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整理衣袖:“林掌院看重他,多留他说说话也是常理。”
“什么常理!”温巧儿哼了一声,“我爹说了,林掌院那是司马昭之心!他看中文轩的才学不假,可更看中的是他寒门出身,好拿捏。若是招他为婿,将来……”
话说到一半,她见姚苒之脸色不对,连忙住了口。
马车在青石路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雨点打在车顶上,滴滴答答,像是在叩问着什么。
良久,姚苒之才轻声问:“巧儿,若有一日,我也像那些梨花一样落了,你会不会觉得可惜?”
温巧儿愣了愣,随即握住她的手,认真道:“苒苒,你不是梨花。你是梅花,越是寒冷,开得越是艳丽。就算落了,来年也会再开。”
姚苒之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是啊,她不是梨花。
她是姚苒之,是姚明远的女儿,是那个五岁就没了母亲,却依然活得明媚张扬的姚苒之。
林府位于东城崇仁坊,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繁华地段。马车抵达时,雨已经停了,天色放晴,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得屋檐上的雨水闪闪发亮。
林府门前车马盈门,宾客络绎不绝。姚苒之下车时,恰好看见周文轩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那马车装饰华贵,不是周家能有的。
周文轩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靛蓝色直裰,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腰间系着青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本就生得清俊,这般打扮更添了几分贵气。
看见姚苒之,他明显一怔,随即快步走过来:“苒苒,你来了。”
姚苒之看着他的新衣裳,“这身衣裳不错。”她淡淡说了句。
周文轩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低声道:“是……林掌院说今日宾客众多,让我穿得体面些。”
“是该体面些。”姚苒之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林掌院考虑得周到。”
“苒苒……”周文轩欲言又止。
这时,一道温婉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周公子,姚妹妹,你们来了怎么不进去?”
姚苒之抬眼望去,只见林婉婉穿着一身水绿色绣金线牡丹的襦裙,头戴赤金步摇,妆容精致,在阳光下光彩照人。她款款走来,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既不失大家闺秀的端庄,又透着少女的娇美。
“林小姐。”姚苒之微微颔首。
林婉婉走到周文轩身边,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方才父亲还在问周公子到了没有,说是有几位大人想见见你呢。”
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周文轩身体一僵,下意识看向姚苒之。
姚苒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却仍保持着得体的仪态:“那周公子快去吧,莫让林掌院久等。”
“姚妹妹也快请进。”林婉婉笑道,“今日来了不少姐妹,都在园子里赏花作诗呢。姚妹妹才情出众,定能拔得头筹。”
这话说得客气,可姚苒之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林婉婉这是要她在诗会上出丑。
谁不知道林婉婉是京城有名的才女,诗会上从来都是她夺魁。如今这般说,若是姚苒之作不出好诗,便是名不副实;若是作得好,便是抢了主人的风头,更是不知礼数。
进退两难。
“林姐姐过誉了。”姚苒之垂下眼帘,“我不过是识得几个字罢了,哪里敢在众位姐妹面前班门弄斧。”
“姚妹妹太谦虚了。”林婉婉笑意更深,“谁不知道姚侍讲学识渊博,姚妹妹从小耳濡目染,定然不凡。”
说话间,三人已进了府门。林府果然气派,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园中奇花异草无数,假山流水错落有致。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言笑晏晏,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温巧儿跟在姚苒之身边,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道:“这个林婉婉,肯定不安好心。”
姚苒之没说话,只是看着周文轩被林婉婉拉着走向一群官员的背影。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周文轩离自己很远。
远到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看得见,却摸不着。
诗会在林府后园的临水阁举行。阁子四面通透,正对着园中最大的一片荷塘。此时荷花未开,但荷叶田田,绿意盎然,倒也雅致。
宾客陆续入座,姚苒之和温巧儿被安排在靠边的位置。这位置不起眼,却能看清全场。
林婉婉坐在主位旁,周文轩则坐在翰林院那几位大人中间。席间,林婉婉时不时与周文轩低语几句,两人靠得极近,从姚苒之的角度看去,就像一对璧人。
“真不要脸。”温巧儿低声骂道。
姚苒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甘醇,可她尝在嘴里,却觉得有些苦。
诗会开始了。
先是几位公子作诗,多是咏荷颂春,辞藻华丽却无甚新意。接着轮到女眷们,林婉婉作为主人,第一个起身。
她走到案前,提笔略一思索,便挥毫写下一首七绝。丫鬟将诗作呈给在座的几位翰林院学士品评,众人皆是赞叹不已。
“林小姐果然才情过人!”
“这‘荷叶罗裙一色裁’之句,妙极妙极!”
林婉婉含笑谢过,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姚苒之身上:“姚妹妹,听闻你也擅诗词,不如也作一首让大家品评品评?”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姚苒之。
周文轩也在看她,眼中带着几分担忧。
姚苒之缓缓起身,走到案前。她没有立即动笔,而是望向窗外的荷塘。雨后的荷叶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无数碎钻撒在碧玉盘上。
她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生前最爱荷,常说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是花中君子。可母亲也说过,这世上真正能做到“不染”的人,少之又少。
提笔,蘸墨。
笔尖在宣纸上游走,一行行清秀的字迹渐渐成形。
写罢,丫鬟将诗作呈上。几位学士传阅后,皆是面露惊讶。
“这……姚姑娘这首诗,倒有些意思。”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学士捋着胡子,缓缓念道:“‘雨后新荷擎翠盖,风前旧叶碎青钱。世间多少玲珑事,都作浮云过眼前。’好一个‘都作浮云过眼前’!这意境,这胸怀,难得,难得啊!”
席间顿时议论纷纷。
林婉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看向姚苒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周文轩则是怔怔地看着姚苒之,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姚苒之平静地回到座位,仿佛刚才引起波澜的不是自己。
温巧儿凑过来,小声笑道:“苒苒,你太厉害了!你看林婉婉那脸色,都快绿了!”
诗会还在继续,可她已无心再听。那些欢声笑语,那些恭维客套,都像是隔着一层纱,模糊不清。
直到一道通传声打破了这一切——
“豫王殿下到!”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站起身,看向门口。
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而入。来人剑眉星目,身形挺拔,眉骨处一道浅疤非但不损其俊朗,反添几分肃杀之气。他穿着简单的玄色锦袍,无任何纹饰,可那通身的气度,却让人不敢直视。
正是豫王景驰。
林崇德慌忙迎上去:“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
景驰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姚苒之身上。
只一眼,便移开了。
“听闻林府办诗会,本王过来凑个热闹。”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诸位不必多礼,继续吧。”
话虽如此,可豫王在场,谁还能自在?
林婉婉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忙命人重新布置席位,将景驰请到主位。
诗会继续,可气氛已与先前不同。每个人都想表现,却又不敢太过张扬,生怕在豫王面前失态。
姚苒之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就在这时,一位小姐忽然笑道:“姚姑娘刚才那首诗作得真好,不知可否再作一首,让我们再开开眼界?”
这话听着是恭维,可语气里的挑衅谁都听得出来。
姚苒之抬眼看去,认出那是光禄寺少卿的女儿,与林婉婉交好。
“是啊姚妹妹,难得豫王殿下也在,不如再露一手?”林婉婉也笑着附和。
众人目光再次聚焦在姚苒之身上。
周文轩想说什么,却被林婉婉轻轻按住了手。
姚苒之缓缓起身。她知道,这是林婉婉在为难她。方才那首诗已是妙手偶得,再来一首,若作得不好,便是江郎才尽;若作得好,又显得太过张扬。
又是,进退两难。
她正要开口,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本王府上缺个会作诗的,姚姑娘可有意?”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景驰,又看向姚苒之。
姚苒之也愣住了,不明白豫王这话是什么意思。
景驰却神色平静,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一句寻常话。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继续道:“本王看上的人,何时轮到你们评头论足?”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可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霸气。
林婉婉脸色一白,强笑道:“王爷说笑了……”
“本王从不说笑。”景驰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姚苒之身上,“姚姑娘,本王的提议,你考虑考虑。”
说完,他起身:“本王还有事,先走一步。”
玄色身影如来时一般,从容离去。
留下满堂宾客,面面相觑。
姚苒之站在原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看向周文轩。
周文轩也正看着她,眼中满是震惊和……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慌乱,又像是……嫉妒?
姚苒之忽然笑了。
随即转身离开。
豫王……
他到底想做什么?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林府门外,那辆玄黑马车并未离开。景驰坐在车内,透过车窗看着她走出府门的身影,唇角微扬。
“王爷,您刚才为何……”侍卫不解。
景驰淡淡道:“本王只是不喜欢看人欺负她。”
侍卫更加疑惑了:“可您与姚姑娘不过一面之缘……”
“一面就够了。”景驰收回目光,“回府。”
马车缓缓驶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