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苒之几乎是小跑着出了林府。
月白色的裙裾扫过青石台阶,沾染了些许尘土,她却浑然不觉。温巧儿提着裙摆追在后面,气喘吁吁:“苒苒,你慢些!慢些!”
马车就在不远处,姚家的车夫老张见自家小姐这般匆忙地出来,连忙掀开车帘。姚苒之一头钻了进去,靠在车厢壁上,胸口起伏不定。
温巧儿也跟着上了车,见姚苒之脸色苍白,忙握住她的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姚苒之摇摇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才林府里那一幕还在眼前——豫王那句话,“本王看上的人。”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霸道,太……不容置疑。
可他们只见过一面啊。不,甚至算不上真正见过。茶楼那次只是远远一瞥,今日在林府,豫王也只看了她几眼,说了那么一句话。
怎么就“看上”了?
“苒苒,你别怕。”温巧儿轻声安慰,“豫王那人行事向来不按常理,许是今日一时兴起,随口说说罢了。过了今日,说不定就忘了。”
是的,她一个翰林院侍讲的女儿,无权无势,姿色或许出众,可京城姿色出众的贵女何其多?像豫王那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又怎会在意她?
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小姐,有人拦车。”老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姚苒之掀开车帘,只见周文轩站在车前,一身靛蓝色直裰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他跑得急,额头上都是汗,发丝也有些凌乱,全然没了方才在林府时的从容。
“苒苒,我有话跟你说。”他的声音急促,带着恳求。
温巧儿皱眉:“周公子,有什么事改日再说吧。苒苒累了,要回去休息。”
“就几句话。”周文轩不肯让步,目光紧紧盯着姚苒之,“苒苒,求你。”
姚苒之看着他眼中的急切,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疼,有怒,有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她终究还是舍不得。
“巧儿,你在车上等我。”她对温巧儿说,随即转向周文轩,“去那边说吧。”
两人走到离马车不远的一棵槐树下。此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在地上晃动,像是不安的心绪。
“你想说什么?”姚苒之开门见山。
周文轩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解释林婉婉拉他手臂的事,想解释自己为何穿那身新衣裳,想解释许多许多……可话到嘴边,却都显得苍白无力。
“豫王他……”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姚苒之轻笑一声:“豫王怎么了?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与我何干?与你何干?”
这话说得尖锐,周文轩脸色一白:“苒苒,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担心你。豫王,不是我们能招惹的。”
“我们?”姚苒之抬起眼,直视着他,“周文轩,你现在说‘我们’,不觉得可笑吗?”
周文轩哑口无言。
姚苒之看着他,想起桃林里他躲闪的眼神,想起林府里他与林婉婉站在一起的模样,想起那身崭新的衣裳,想起温巧儿说的那支三十两的簪子……
“文轩。”她忽然换了语气,声音柔和下来,“我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我。”
“你问。”周文轩连忙道。
“林掌院,是不是想招你为婿?”
这个问题太直接,直接到周文轩一时反应不过来。他看着姚苒之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他的影子,也映着某种他不敢面对的真相。
“苒苒,我……”
“是,还是不是?”
周文轩沉默了。
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姚苒之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一般:“那支鎏金簪子,是林婉婉送给你母亲的吧?”
周文轩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姚苒之语气平静,“重要的是,你收了。”
“我娘她……她年纪大了,爱慕虚荣,我劝不住。”周文轩急急解释,“可我从来没有答应过林掌院什么!苒苒,你信我,我心里只有你!”
“心里只有我。”姚苒之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今日在林府,林婉婉拉你的手,你为何不推开?她挽着你的手臂,你为何不避开?你穿着她送你的衣裳,坐在她身边,和她谈笑风生,这就是你所谓的‘心里只有我’?”
周文轩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无法反驳。
“文轩。”姚苒之擦去眼角的泪,声音重新变得平静,“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年。”周文轩低声回答。
“十年。”姚苒之点点头,“从我八岁,你十岁,我们就在一起玩。我爹看你聪明,资助你读书,我给你做衣裳,送你去考试……十年了,我以为我了解你,可我现在才发现,我好像并不了解你。”
“不,苒苒,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了。”姚苒之打断他,“周文轩,我只问你最后一次——你可信我?”
周文轩愣住:“什么?”
“我问你,你可信我?”姚苒之一字一顿,“信我不会因为豫王一句话就动摇,信我不会因为权势富贵就变心,信我姚苒之,是个言出必行、重情重义的人?”
周文轩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问的不是他信不信她,而是他值不值得她信。
“我信。”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姚苒之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某种决绝:“好,你信我,那我也信你一次。”
她转身要走,周文轩却拉住她的衣袖:“苒苒,豫王那边……”
“豫王那边,我自会处理。”姚苒之抽回衣袖,头也不回地说,“你只需记住,今日这话,是你自己说的。若有一日你违背了,我们这十年的情分,就算尽了。”
说完,她径直走向马车,再没回头。
周文轩站在原地,看着她上了车,看着马车缓缓驶离,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阳光依旧明媚,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
可他忽然觉得冷。
马车里,温巧儿看着姚苒之平静的脸,小心翼翼地问:“你们……谈完了?”
“嗯。”姚苒之应了一声,闭上眼睛靠在车厢壁上。
温巧儿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再多问,只轻轻握住她的手。
马车在青石路上行驶,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姚苒之闭着眼,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刚才的场景。
周文轩的慌乱,他的解释,他的沉默……还有那句“我信”。
她该信他吗?
或者说,她还愿意信他吗?
姚苒之不知道。她只知道,十年的情分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就像母亲留下的那罐梅子,腌制的时间越长,味道就越醇厚,却也越容易变质。
到了姚府,温巧儿陪姚苒之进了门,又说了会儿话才离开。送走温巧儿后,姚苒之径直去了书房。
姚明远正在看书,见女儿进来,放下书卷:“回来了?诗会如何?”
姚苒之走到父亲身边坐下,将今日林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从林婉婉的为难,到她的那首诗,再到豫王那句话……
说到豫王时,她顿了顿,才继续道:“爹,您说豫王到底是什么意思?”
姚明远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豫王这个人,爹也不了解。但爹知道,他不是个会开玩笑的人。他今日当众说那句话,必是有深意。”
“什么深意?”
“或许是真心看上你了。”姚明远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担忧,“又或许……是别有用心。”
别有用心?
姚苒之想起温巧儿的话。豫王心思深沉,行事不按常理,他今日这般做,难道真是另有所图?
可图什么呢?
她一个翰林院侍讲的女儿,无权无势,能有什么值得豫王图谋的?
“苒苒。”姚明远忽然握住女儿的手,“爹问你,你对豫王……可有心思?”
姚苒之立刻摇头:“没有。今日之前,我与他连话都没说过。”
“那周文轩呢?”
这个问题,姚苒之回答不出来了。
她对周文轩还有心思吗?
有,也没有。
有,是因为十年的情分不是说放就能放的。没有,是因为今日林府那一幕,还有周文轩的沉默,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豫王不是寻常人。他若真对你有意,那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劫数。你若接受,从此便是王府的人,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可也要面对王府的规矩,朝堂的风浪。你若拒绝……那就要想清楚后果。”
后果?
姚苒之想起豫王说那句话时的眼神。那样的人,若是被拒绝了,会善罢甘休吗?
她不知道。
姚苒之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后。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鸣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眉眼清丽,肤色白皙,一双桃花眼清澈灵动,只是此刻眼中多了几分迷茫和疲惫。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姚苒之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往外看。
只见几个丫鬟小厮聚在院子里,正窃窃私语着什么。见她开窗,立刻散开了,但那些低语还是断断续续传进她耳中:
“听说了吗?豫王当众说看上咱们小姐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豫王啊!”
“千真万确!林府的人都看见了,豫王亲口说的!”
“那咱们小姐岂不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嘘!小声点!让老爷听见就不好了……”
姚苒之关上窗,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消息传得真快。
这才半天时间,就已经传到姚府了。恐怕现在,半个京城都知道了吧?
同一时间,豫王府。
景驰坐在书房里,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那扳指通体洁白,无任何纹饰,却透着温润的光泽。
侍卫沈墨站在下方,低声禀报:“王爷,消息已经传开了。现在满京城都在议论您今日在林府说的话。”
“嗯。”景驰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姚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姚小姐从林府出来后,周文轩追出去说了几句话,之后姚小姐就回府了。温家小姐陪了她一会儿也走了。姚大人一直在书房,没有出门。”
“周文轩。”景驰缓缓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倒是迫不及待。”
沈墨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王爷,您今日为何要当众说那句话?这不像您的行事风格。”
景驰放下扳指,抬眼看他:“你觉得本王该怎么做?看着那些人欺负她,然后悄悄帮她摆平?”
“可您这样,会让姚小姐成为众矢之的。”
“她已经是众矢之的了。”景驰站起身,走到窗边,“林婉婉为难她,周文轩辜负她,那些所谓的贵女嘲笑她……就算没有本王,她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既然如此,不如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本王看上的人。这样一来,至少没人敢再明目张胆地欺负她。”
沈墨愣住了。
他跟随王爷多年,从未见过王爷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不,不是上心,是……护短。
“王爷,您对姚小姐……”沈墨试探着问。
景驰却不再多说,只是望向窗外。夜色渐浓,星子稀疏,一轮弯月挂在天边,洒下清冷的光。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姚苒之的场景。
不是在桃林,也不是在林府,而是在三年前的一个雪天。
那时他刚从西北回京述职,马车经过清水巷时,看见一个小姑娘站在雪地里。她穿着红色的斗篷,像一团火,在茫茫白雪中格外醒目。她仰着头,伸手接住飘落的雪花,笑得眉眼弯弯。
那一刻,他的心忽然动了一下。
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有光透了进来。
后来他派人去查,才知道那是翰林院侍讲姚明远的女儿,姚苒之。再后来,他听说她与一个叫周文轩的寒门子弟青梅竹马,听说她资助他读书科举,听说她一直在等他……
他本想就此作罢。
可今日在林府,看见她被众人为难,看见她故作镇定却微微颤抖的手指,看见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倔强……
他忽然就不想再等了。
“沈墨。”他忽然开口。
“属下在。”
“备一份礼,明日送去姚府。”景驰缓缓道,“就说……本王欣赏姚姑娘的才情,送些文房四宝,聊表心意。”
沈墨领命退下。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景驰拿起那枚白玉扳指,在掌心摩挲着。扳指温润,像那个雪天里,她接住的雪花。
“姚苒之。”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唇角微扬,“你可别让我失望。”
窗外,夜风拂过树梢,带来初夏的暖意。
而有些人,有些事,已经在这暖意中悄然生根,再也无法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