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京城,北风开始呼啸。
姚苒之收到沈墨从江南送来的密信时,正坐在暖阁里给景驰绣护膝。西北苦寒,景驰的腿伤每到冬日就会发作,她想赶在腊月前绣好。
信很厚,足足十几页纸。姚苒之一页页看下去,脸色越来越冷。
红袖端着热茶进来,见她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王妃,怎么了?”
姚苒之没有回答,只是将最后一页纸看完,然后将整封信凑到炭盆边。火舌舔上来,很快吞没了纸张。
“红袖,”她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王爷回来了吗?”
红袖吓了一跳:“王爷今日进宫议事还没回来。”
“备车,去宫门外等。”姚苒之已经走到衣架前,取下狐裘披上。
马车在寒风中疾驰,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姚苒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海中闪过信上的内容。
林家在江南的那些产业,果然不干净。
三处庄子,有两处是强占的民田,逼死了三个佃户。
五家铺面,有三家做的是走私生意——从江南往北疆走私生铁和盐。
最重要的是,那些铺面往来的商队里,混进了北戎的探子。
通敌叛国。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姚苒之心上。
她原以为林家只是贪赃枉法,没想到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宫门口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在寒风中摇曳。
姚苒之下了车,红袖连忙给她披上风衣:“王妃,天冷,要不还是回车里等吧?”
“就在这等。”姚苒之望着宫门的方向,“王爷应该快出来了。”
她等了一个时辰。
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手冻得发麻,她却一动不动。
终于,宫门开了。
几个官员陆陆续续出来,见到姚苒之,都吃了一惊,连忙行礼:“豫王妃。”
姚苒之微微颔首,目光却一直盯着宫门。
景驰是最后出来的。他穿着一身玄色蟒袍,正与身边的内侍说着什么。见到姚苒之,他脚步一顿,快步走过来。
“苒苒?你怎么在这里?”他握住她的手,眉头紧皱,“手这么冰,等多久了?”
“没多久。”姚苒之看着他,“王爷,我有要事相商。”
景驰见她神色凝重,点点头:“上车说。”
回王府的马车上,景驰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暖着。姚苒之却顾不得这些,将沈墨查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通敌叛国”四个字时,景驰的手猛地收紧。
“消息可靠?”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可靠。”姚苒之点头,“沈墨派去的人,跟了那些商队三个月,亲眼看见他们与北戎探子交接。交接的货物里,有生铁、盐,还有……军械图纸。”
景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马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景驰才缓缓开口:“苒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姚苒之迎上他的目光,“这意味着,林家完了。”
景驰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也意味着,你要冒很大的风险。林崇德在朝中经营多年,若是反咬一口,说你诬告……”
“所以我来找王爷。”姚苒之握住他的手,“王爷说过,有您为我兜底。”
景驰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勇敢,还要决绝。
“好。”他微笑点头,“明日早朝,本王陪你上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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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二,大朝会。
天还没亮,姚苒之就起身了。她穿了一身素色宫装,未施脂粉,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白玉簪子。
景驰看着她,眼中带着担忧:“怕吗?”
“有点。若是一击不中......”
“那就再来一次。”景驰将她揽入怀中,“交给我。”
卯时三刻,两人一同进宫。
太和殿前,百官已经列队等候。见到景驰带着姚苒之来上朝,众人都露出惊讶的神色——按照规矩,王妃是不能上朝的。
但没人敢问。
因为那是豫王。
钟声响起,百官入殿。
皇帝高坐龙椅,目光扫过殿中,在看到姚苒之时,微微一怔:“豫王妃今日也来了?”
姚苒之出列,跪倒在地:“臣妇姚苒之,叩见陛下。”
“平身。”皇帝抬了抬手,“王妃今日上朝,所为何事?”
姚苒之没有起身,而是深深叩首:“臣妇要告御状。”
殿中一片哗然。
告御状?一个王妃,要告谁?
皇帝也怔住了:“告谁?”
姚苒之抬起头,声音清亮,传遍整个大殿:“臣妇要告的,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林崇德——通敌叛国!”
死寂。
太和殿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皇帝。
林崇德站在文官队列中,脸色瞬间煞白,随即勃然大怒:“豫王妃!你血口喷人!”
姚苒之没有看他,依旧跪得笔直:“臣妇有证据。”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这是臣妇三个月来查到的证据,请陛下过目。”
内侍上前,接过奏折,呈给皇帝。
皇帝翻开奏折,一页页看下去。越看,脸色越沉。
林崇德见状,慌忙出列跪倒:“陛下!臣冤枉!豫王妃这是诬告!臣对陛下、对大梁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忠心耿耿?”姚苒之终于转头看他,眼神冰冷,“那林大人可否解释,你在江南的三处庄子,为何有两处是强占的民田?你那五家铺面,为何往北疆走私生铁和盐?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为何你铺面的商队里,会有北戎的探子?”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林崇德心上。
他浑身发抖,指着姚苒之:“你……你胡说!你有何证据!”
“证据就在陛下的手中。”姚苒之重新看向皇帝,“陛下,臣妇还有人证。”
皇帝放下奏折,沉声道:“传。”
殿外,沈墨带着两个人进来。
一个是江南的佃户,衣衫褴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一个是商队的伙计,脸色惨白,一进来就瘫软在地。
“说。”皇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佃户磕磕巴巴地说了林家如何强占田地,如何逼死他父亲。伙计则交代了林家铺面如何走私,如何与北戎探子接头。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割在林崇德身上。
他跪在那里,浑身冷汗,脸色灰败如死。
完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林崇德。”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有何话说?”
林崇德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陛下!”一个御史出列,“此事关系重大,还需详查!仅凭这几个人证,不足以定林大人的罪!”
“详查?”景驰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下来,“那就查。本王已经派人去江南,将林家的庄子、铺面,还有所有账目,全部封存。陛下可派钦差前往,一一核对。”
这话一出,连那个御史也不敢说话了。
豫王这是铁了心要办林家。
“陛下!”林崇德终于找回了声音,老泪纵横,“臣……臣是一时糊涂!那些产业,都是下面的人背着我做的!臣不知情啊陛下!”
“不知情?”姚苒之冷笑,“林大人,你江南老家的宅子,扩建了三回,用的都是上好木料,那些木料是从北疆运来的,也是下面的人背着你做的?”
林崇德如遭雷击。
她连这个都知道?
“还有,”姚苒之继续道,“你儿子林文轩,去年在江南纳的第三房妾室,是北戎商人的女儿,也是下面的人背着你做的?”
大殿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纳北戎商人的女儿为妾?
这已经不是贪赃枉法了,这是里通外国!
皇帝猛地一拍龙椅:“够了!”
他站起身,目光如刀,盯着林崇德:“林崇德,你还有何话说?”
林崇德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来人。”皇帝的声音响彻大殿,“将林崇德革职查办,押入天牢,等候发落。林家所有产业,全部查封。相关人等,一律收监。”
禁军上前,将林崇德拖了下去。
他经过姚苒之身边时,忽然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姚苒之……你不得好死!”
姚苒之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那一刻,林崇德忽然明白了。
从姚苒之嫁给豫王的那一天起,林家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他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却不知,自己早已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退朝后,皇帝将景驰和姚苒之留了下来。
御书房里,皇帝看着姚苒之,神色复杂:“豫王妃,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只是……手段太过凌厉了些。”
姚苒之跪倒在地:“臣妇知罪。但林家通敌叛国,罪不容诛。臣妇不得不为。”
皇帝叹了口气,让她起来:“朕知道你的苦衷。林崇德这些年,确实太过嚣张。只是……你可知,今日之后,你会成为多少人的眼中钉?”
“臣妇知道。”姚苒之抬头,目光坚定,“但臣妇不后悔。”
皇帝看着她,又看看景驰,忽然笑了:“景驰,你娶了个好王妃。”
景驰握住姚苒之的手:“是臣的福气。”
从御书房出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阳光照在宫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姚苒之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结束了。
林家倒了。
那些曾经的屈辱、痛苦、不甘,都随着林崇德被拖下去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了。
“后悔吗?”景驰问。
姚苒之摇头:“不后悔。”
她顿了顿,轻声说:“只是觉得……有些空。”
大仇得报,本该高兴。可此刻她心中,却只有一片平静。
景驰看着她,忽然将她拥入怀中:“空就空吧。往后,本王陪你,慢慢填满。”
姚苒之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马车驶出宫门时,姚苒之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宫殿。
阳光正好,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而她的路,还很长。
有人陪伴前行的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