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10:17:16

十月的最后一天,落了一场冷雨。

姚苒之坐在窗边绣香囊,针线在指尖翻飞,绣的是并蒂莲。红袖轻手轻脚进来,往炭盆里添了银霜炭,屋里顿时暖了几分。

“王妃,”红袖压低声音,“沈护卫来了,说有要紧事。”

姚苒之放下针线:“让他进来。”

沈墨进来时,肩上还带着湿气。他行礼后,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王妃,江南来的消息。”

姚苒之接过信,展开。信不长,只有几行字,可她的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消息可靠?”她问。

“可靠。”沈墨低声道,“我们在江南的人查了三个月,才查到这些。林崇德在江南的老家,这些年置办了上千亩良田,还有三处庄子、五家铺面。这些产业的来路……都不太干净。”

姚苒之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边,很快化作灰烬。

“继续查。”她的声音平静,眼底却结着冰,“特别是那些铺面,做的什么生意,往来的是什么人,都要查清楚。”

“是。”沈墨顿了顿,“还有一事……周文轩那边,最近和林婉婉闹得厉害。”

“哦?”姚苒之挑眉。

“听说是因为林婉婉逼着周文轩去求林崇德,想办法让他调离翰林院,去户部谋个实缺。”沈墨道,“周文轩不肯,两人吵了几次。”

姚苒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林婉婉急了。”

“是。”沈墨点头,“林崇德被御史弹劾后,在朝中日子不好过,连带着周文轩也受排挤。林婉婉这是想给周文轩另谋出路。”

“可惜啊,”姚苒之轻轻摇头,“她不明白,有些路一旦选了,就回不了头了。”

她重新拿起针线,在烛光下继续绣那朵并蒂莲:“沈护卫,江南那边的事,先不要告诉王爷。”

沈墨一怔:“王妃?”

“王爷在朝中已经够忙了,这些小事,我来处理就好。”姚苒之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林家这把火,要从根上烧起。既然要烧,就烧得彻底些。”

沈墨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王妃,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从前的姚小姐温婉隐忍,如今的豫王妃……杀伐决断,竟有几分王爷的影子。

“是,属下明白。”他躬身退下。

窗外的雨声渐密,敲在屋檐上,噼啪作响。

姚苒之绣完最后一针,将香囊举到烛光下看。并蒂莲花开并蒂,栩栩如生。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绣面,眼神却飘得很远。

林婉婉,你毁我大婚,辱我名节,逼我至绝境。

如今,也该尝尝这滋味了。

十一月初三,宫中传来消息——皇后的嫡亲妹妹,康平郡主,要从江南回京了。

这位康平郡主年轻时远嫁江南世家,丈夫早逝,她守寡多年,如今儿子长大成人,她便想回京养老。太后怜她孤苦,特意下旨,让她回京后住进慈宁宫偏殿。

消息传开的第二天,林婉婉就递了帖子,说要拜访康平郡主。

“她倒是会钻营。”景驰听到消息时,正在教姚苒之下棋,“康平郡主的儿子在江南做盐运使,是个肥差。林崇德这是想搭上这条线。”

姚苒之落下一子:“王爷觉得,我该去吗?”

“你想去?”景驰看她。

“郡主回京,按礼数,我也该去拜见。”姚苒之微微一笑,“更何况,林婉婉都去了,我若不去,倒显得我怕了她。”

景驰笑了:“好。需要本王陪你吗?”

“不必。”姚苒之摇头,“王爷若去了,反而显得小题大做。我自己去就好。”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我想向王爷讨个人。”

“谁?”

“沈墨。”姚苒之说,“有些事,需要他去做。”

景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想在江南那边动手?”

姚苒之点点头:“康平郡主回京,江南那边肯定要有人护送。这是个机会。”

景驰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苒苒,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姚苒之迎上他的目光,“我在保护我的家人,也在保护王爷。林家若是得势,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王爷和我父亲。”

景驰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感动,欣慰,还有一丝……心疼。

她本该是个无忧无虑的闺阁女子,如今却被逼着卷入这些肮脏的争斗。

“好。”他终于点头,“沈墨给你,江南那边的人手也随你调遣。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他握紧她的手:“无论做什么,先保护好自己。若是事不可为,立刻收手。一切有本王在。”

姚苒之眼眶微热:“谢谢王爷。”

“又说谢。”景驰将她拉入怀中,“夫妻之间,不必言谢。”

窗外,雨已经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姚苒之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心中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一局,她一定要赢。

十一月初七,康平郡主抵京。

太后在宫中设宴为她接风,京中有品级的女眷都收到了帖子。

姚苒之到慈宁宫时,康平郡主正被一群贵妇围着说话。郡主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素净,气质雍容,眉宇间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见到姚苒之,郡主眼睛一亮:“这位就是豫王妃吧?果然是个标致人儿。”

姚苒之上前行礼:“见过郡主。”

“快起来。”郡主扶起她,仔细打量,“早就听说豫王娶了个才貌双全的王妃,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郡主过奖了。”姚苒之温声道。

两人说话间,林婉婉也到了。一进来就直奔郡主而来:“臣妇见过郡主。家父林崇德,与郡主的兄长是同年,常听家父提起郡主风仪,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这话说得讨巧,既拉近了关系,又不显得谄媚。

郡主笑着点头:“原来是林小姐,不必多礼。”

林婉婉起身,目光扫过姚苒之,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姚苒之神色不变,只对郡主道:“郡主一路劳顿,苒之备了些江南点心,不知合不合郡主口味。”

说着,红袖捧上一个食盒。

郡主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样精致的江南糕点——桂花糕、绿豆糕、糯米藕,都是江南常见的点心,却做得格外精巧。

“这是……”郡主有些惊讶。

“听说郡主多年未回京,怕是想念家乡味道。”姚苒之微微一笑,“苒之特意请了江南的师傅,照着郡主的家乡口味做的。”

郡主眼眶微红:“难为你有心了。”

林婉婉在旁边看着,脸色微变。她没想到姚苒之会来这一手——比起她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姚苒之这份心意,显然更得郡主欢心。

宴席开始后,姚苒之被安排在郡主身侧。林婉婉则坐在稍远的位置,看着姚苒之与郡主谈笑风生,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酒过三巡,郡主忽然问姚苒之:“王妃是京城人士,可曾去过江南?”

“不曾。”姚苒之摇头,“不过苒之的外祖母是江南人,小时候常听她说起江南风物。”

“哦?”郡主来了兴趣,“你外祖母是江南哪里人?”

“苏州。”姚苒之说,“外祖母常说,苏州的园子一步一景,苏州的点心甜而不腻,苏州的绣娘手艺天下无双。”

郡主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我在江南这些年,最想念的就是京城的烤鸭,可最舍不得的,就是江南的园子和点心。”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江南园林聊到刺绣工艺,从诗词歌赋聊到风土人情。姚苒之虽未去过江南,可外祖母从小给她讲的江南故事,此刻都派上了用场。

林婉婉几次想插话,却都插不进去。她发现自己完全听不懂那些关于园林设计、刺绣针法的话题——她自幼学的都是如何持家、如何交际,哪懂这些风雅之事?

宴席过半时,姚苒之忽然道:“郡主,苒之有个不情之请。”

“王妃请说。”

“听闻郡主的儿子在江南做盐运使,苒之想请郡主帮个忙。”姚苒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苒之有位表亲在江南做些小生意,最近遇到些麻烦。这是家书一封,想请郡主帮忙转交令郎,请他照拂一二。”

郡主接过信,笑道:“举手之劳,王妃客气了。”

林婉婉在旁边看着,心中警铃大作。

姚苒之这是在搭线!

江南盐运使,那可是个实权职位。若是让姚苒之搭上这条线,往后林家再想从江南下手,就难了。

她连忙开口:“郡主,臣妇的父亲也在江南有些故旧,若是王妃需要帮忙……”

“不必了。”姚苒之打断她,笑容温婉,“周夫人的好意,本宫心领了。不过这点小事,就不劳烦林掌院了。”

一句话,将林婉婉堵了回去。

郡主看看姚苒之,又看看林婉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这两位之间,恩怨不浅啊。

宴席散后,姚苒之送郡主回偏殿。路上,郡主忽然道:“王妃与那位周夫人,似乎不太对付?”

姚苒之沉默片刻,轻声道:“郡主明鉴。有些旧怨,不提也罢。”

郡主拍拍她的手:“我虽刚回京,可也听说了些。王妃是个聪明人,知道该交什么样的朋友,也该知道……该防什么样的人。”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姚苒之心中一暖:“谢郡主提点。”

“不必谢我。”郡主看着她,眼中带着欣赏,“我年轻时,也遇到过类似的事。那时候没人帮我,我只能自己咬牙挺过来。如今看到你,倒像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王妃若信得过我,江南那边的事,我可以帮忙。”

姚苒之抬头,对上郡主真诚的目光,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郡主……”

“叫我姨母吧。”郡主微笑,“我与你外祖母同是苏州人,算起来也是同乡。往后在宫里,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姚苒之深深一礼:“苒之……谢过姨母。”

从慈宁宫出来时,天色已晚。

红袖提着灯笼等在门口,见姚苒之出来,连忙迎上来:“王妃,马车备好了。”

姚苒之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长长舒了口气。

今日这一局,她赢了。

不仅赢了林婉婉,还赢得了一个意外的盟友。

可是……

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才只是开始。

林家这棵大树,她一定要连根拔起。

马车驶出宫门时,与另一辆马车擦肩而过。

姚苒之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那是林府的马车。

车里坐着谁,不言而喻。

她放下车帘,唇角微扬。

林婉婉,你以为搭上康平郡主,就能翻身?

可惜啊。

这把火,已经从江南烧起来了。

而你,还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