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在赏花宴上被当众带走的消息,像一阵风般传遍了京城。
光禄寺少卿柳大人当夜就提着厚礼跪在了豫王府门前,求见豫王。景驰没见他,只让沈墨传了一句话:“管好女儿,否则下次来的,就是刑部的人。”
柳大人吓得魂飞魄散,第二天就把柳如烟送去了城外的庵堂,说是让她静心礼佛,实际上就是软禁。
至于林婉婉,虽然姚苒之当众说“不追究”,可这话比追究更让人难堪——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一种“我不跟你计较是因为你不配”的轻蔑。
姚苒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不急着对林婉婉下狠手,她要一点一点地,把林婉婉最在意的东西——体面、名声、地位——全都夺走。
让她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十月初,翰林院例行考评。
往年这个时候,周文轩总是春风得意——他是林崇德的女婿,又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考评从来都是优等。
可今年不一样了。
考评结果出来那天,周文轩盯着那张“中平”的评语,整个人僵在原地。
“中平”是什么意思?就是平平无奇,无功无过。对翰林院的官员来说,这几乎等于否定了你一年的努力。
“周大人不必太在意。”同僚安慰他,语气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今年考评严格,得‘中平’的人不少。”
周文轩勉强笑了笑,收起考评文书,转身离开。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同情、怜悯、讥讽,还有几分若有若无的鄙夷。
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得罪了豫王妃。
而豫王,是连他岳父林崇德都要忌惮三分的人。
回到周府,林婉婉正在厅中等他。见他脸色不好,连忙迎上来:“文轩,怎么了?考评结果不理想?”
周文轩将文书递给她,沉默地坐下。
林婉婉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中平?这怎么可能!父亲明明说……”
“岳父说没用。”周文轩打断她,声音苦涩,“今年主持考评的是礼部侍郎,他是豫王的人。”
林婉婉握紧文书,指甲掐进纸里:“又是姚苒之!”
“不只是她。”周文轩闭上眼睛,“是整个豫王府。”
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再争,不想再斗,甚至不想再当这个官。
可他没有退路。
从他选择林婉婉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文轩,”林婉婉忽然抓住他的手,眼神发狠,“我们不能就这么认输。父亲说了,豫王在朝中树敌不少,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周文轩看着她,“可以联合那些人,一起对付豫王?”
林婉婉点头。
周文轩苦笑:“婉婉,你太天真了。那些人之所以敢跟豫王作对,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有实力。我们有什么?除了岳父在翰林院的那点势力,我们一无所有。”
“可是……”
“没有可是。”周文轩站起身,“我去书房,晚饭不用叫我了。”
他走出厅堂,背影萧索。
林婉婉看着他离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林婉婉的人生里,从来就没有“认输”这两个字。
---
豫王府,书房。
景驰正在看沈墨递上来的密报。
“柳如烟已经被送去庵堂,柳大人递了辞呈,但皇上没准,只罚了他半年俸禄。”沈墨低声道,“林崇德那边,最近动作不少。他私下见了吏部尚书,还有几位御史。”
景驰放下密报,唇角微扬:“终于坐不住了。”
“王爷,要不要……”
“不必。”景驰摆摆手,“让他动。本王倒要看看,他能掀起多大风浪。”
沈墨有些担忧:“可是王妃那边……”
“本王自有安排。”景驰看向窗外,“她比我们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话音刚落,姚苒之就端着茶点走了进来。
“王爷,沈护卫。”她微微一笑,将托盘放在桌上,“我亲手做的桂花糕,尝尝看。”
沈墨连忙行礼:“谢王妃。”
景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点头:“不错。”
姚苒之在他身边坐下,也拿起一块糕点,小口吃着。等沈墨退下后,她才开口:“王爷,林崇德动手了?”
景驰挑眉:“你怎么知道?”
“猜的。”姚苒之说,“柳如烟的事,虽然是我出手,可打的却是林家的脸。林崇德若是不反击,往后在朝中就真抬不起头了。”
景驰看着她,眼中带着欣赏:“那你说,他会怎么反击?”
姚苒之想了想:“林崇德在翰林院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若是聪明,就不会直接对上王爷,而是会从……我父亲那边下手。”
景驰眼中闪过一抹讶异。
她猜对了。
“继续说。”
“我父亲是翰林院侍讲,官职不高,却是个清贵位置。”姚苒之缓缓道,“若是有人弹劾他渎职、贪墨,或者……与王爷结党营私,那就麻烦了。”
景驰放下糕点,握住她的手:“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我已经让红袖回去了一趟,提醒父亲最近要格外小心。”姚苒之说,“另外,我想请王爷帮个忙。”
“说。”
“王爷在都察院,可有信得过的人?”姚苒之看着他,“我想……先发制人。”
景驰眼中笑意更深:“你想弹劾谁?”
姚苒之微微一笑,“林崇德在翰林院这么多年,不可能干干净净。只要查,总能查出些什么。”
景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苒苒,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像一个人。”
“谁?”
“从前的本王。”景驰伸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隐忍,谋划,一击必中。”
姚苒之脸一红:“王爷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夸自己?”
“都有。”景驰将她揽入怀中,“好,本王答应你。都察院那边,本王会安排。不过你要记住,这事不能急,要慢慢来。”
“我知道。”姚苒之靠在他肩上,“我要的,不是一次性的打击。我要的,是让他一点点失去所有。”
景驰低头看她:“包括周文轩?”
姚苒之沉默了一下,轻轻点头:“包括。”
她不恨周文轩了,但不代表她会放过他。
背叛就是背叛,伤害就是伤害。
她不想做个以德报怨的人,有些债,总要还的。
十月中,都察院的一位御史递了折子,弹劾翰林院掌院学士林崇德“用人唯亲,任人唯私”,并列举了数条证据——包括他提拔的几个门生,都是才学平庸之辈;包括他打压的几个官员,都是与他政见不合之人。
这折子递上去,朝野震动。
林崇德在朝多年,根基深厚,鲜少有人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弹劾他。
皇帝将折子留中不发,既没准,也没驳,态度暧昧。
但这已经够了。
至少让所有人都知道,林崇德不是不可撼动的。
姚府那边,姚明远听了姚苒之的提醒,行事越发谨慎。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找上了门。
这日下朝,姚明远刚出宫门,就被一位同僚拦住了。
“姚大人,留步。”
姚明远认得这人,是翰林院的一位修撰,姓赵,平日里与林崇德走得很近。
“赵大人,有事?”姚明远神色平静。
赵修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姚大人,下官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大人请说。”
“令千金如今是豫王妃,姚大人也跟着水涨船高,这是好事。”赵修撰话锋一转,“可树大招风啊。豫王在朝中……并非人人都服他。姚大人若是聪明,就该劝劝王妃,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这话说得委婉,实则是在威胁。
姚明远神色不变:“赵大人的好意,本官心领了。不过小女如今已是豫王妃,她的行事,自有豫王和王府的规矩。本官虽是她父亲,却也不便过多干涉。”
赵修撰脸色微变:“姚大人这是不给面子?”
“面子是相互的。”姚明远淡淡道,“赵大人若是真心为小女好,就该去劝劝林掌院,做事别太绝。毕竟……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说完,他不再理会赵修撰,转身上了马车。
赵修撰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没想到,一向温和的姚明远,竟也变得如此强硬。
看来,豫王府这棵大树,确实让人腰杆硬了不少。
消息传到豫王府时,姚苒之正在和景驰下棋。
听完沈墨的禀报,她落下一子,轻笑:“父亲倒是硬气了一回。”
景驰看着棋盘,若有所思:“姚大人这是表明了态度——他站在你这边,也站在本王这边。”
“父亲一直如此。”姚苒之说,“从前只是没能力护着我,如今有了王爷这座靠山,自然不用再忍气吞声。”
景驰抬头看她:“那你呢?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姚苒之盯着棋盘,许久,缓缓落下一子:“将军。”
景驰低头一看,果然,自己已经无路可走。
“王爷输了。”姚苒之微微一笑,“至于接下来怎么做……王爷不是说,要一击毙命吗?我在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能让林崇德彻底翻不了身的机会。”姚苒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快了,就快来了。”
景驰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娶的不仅是一个王妃,更是一个谋士,一个能与自己并肩而立的伙伴。
这种感觉,很好。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好,本王陪你等。”
窗外,秋风渐起,卷起一地落叶。
而朝堂之上,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所有人都知道,豫王府和林家的这场争斗,才刚刚开始。
而输赢,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