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宴后的第三天,林婉婉递了帖子,想来豫王府拜访。
红袖拿着帖子进来时,姚苒之正在书房看账本——这是景驰交给她的,说是让她熟悉王府的收支。她接过帖子,扫了一眼,唇角微扬。
“她倒是沉不住气。”姚苒之将帖子放在一旁,“回了她,就说本宫近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是。”红袖应下,却有些迟疑,“小姐,这样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姚苒之抬眸看她,“太不给面子?”
红袖点点头。
姚苒之轻笑一声:“红袖,你要记住,如今我是豫王妃。她林婉婉想来拜访,得看我愿不愿意见。若是什么阿猫阿狗递帖子我都得见,那这王府的门槛未免太低了。”
红袖恍然大悟:“奴婢明白了。”
“去吧。”姚苒之重新拿起账本,“语气客气些,就说本宫感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她。”
“是。”
红袖退下后,姚苒之却看不进去账本了。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盆开得正盛的秋菊——这是前日宫宴后,太后特意让人送来的。
“想什么呢?”景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姚苒之回头,见他不知何时进了书房,正倚在门边看她。
“王爷怎么来了?”她迎上去,“今日不是要去兵部?”
“事办完了,回来看看你。”景驰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的菊花,“太后赏的?”
“嗯。”姚苒之点点头,“王爷,林婉婉递了帖子。”
“本王知道。”
“王爷是如何知道的?”
景驰挑眉:“这王府里有什么事能瞒过本王?”
姚苒之笑了:“那王爷觉得,我该不该见她?”
“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景驰握住她的手,“不过本王猜,你不见她,不只是因为不想见。”
姚苒之眨了眨眼:“那还因为什么?”
“因为你在等她下一步动作。”景驰看着她,眼中带着欣赏,“你不主动出手,但你会逼她先出手。这样一来,无论你怎么反击,都占着理。”
姚苒之怔住了。
她确实是这样想的,却没想到景驰一眼就看穿了。
“王爷怎么……”她想问,又不知该怎么问。
景驰轻笑:“因为本王也是这样的人。所以苒苒,你知道吗?我们是一类人。”
一类人。
这三个字让姚苒之心中微动。
是啊,他们都是那种会隐忍、会等待、会一击必中的人。不同的是,从前的她没有底气,所以只能忍。而现在,她有他了。
“王爷,”她轻声说,“我想做一件事。”
“说。”
“林婉婉的父亲林崇德,在翰林院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姚苒之缓缓道,“王爷在朝中,可有能用之人?”
景驰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你想动林崇德?”
“不是现在。”姚苒之摇头,“我只是想……在他身边安插个人。不需要多高的职位,只要能知道他的动向,知道林家的打算。”
景驰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好。本王会安排。”
“王爷不问我为什么?”姚苒之有些意外。
“不必问。”景驰淡淡道,“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需要什么,告诉本王。只要不伤及自身,本王都支持你。”
这话说得平淡,却重若千钧。
姚苒之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从前在姚府,在周家,她总是束手束脚——因为她没有后盾,没有退路。可现在不同了,她有景驰,有整个豫王府做她的后盾。
“谢谢王爷。”她轻声道。
景驰捏了捏她的手:“夫妻之间,不必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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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婉被拒之门外后,果然没有善罢甘休。
三日后,京城开始流传一则流言——说豫王妃姚苒之善妒,不许豫王纳妾,连太后赐的美人都被她打发去了庄子上。
这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连那美人的名字、来历都说得清清楚楚。
红袖听到后,气得脸都白了:“小姐,这肯定是林婉婉搞的鬼!她这是要败坏您的名声!”
姚苒之却神色平静,正在插花的手连抖都没抖一下:“急什么?这种流言,伤不了我分毫。”
“可是……”红袖急道,“这关系到您的名声啊!万一传到太后耳朵里……”
“传到太后耳朵里又如何?”姚苒之剪掉一枝多余的花枝,“太后若是信了,自然会问我。若是不信,这些流言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罢了。”
她将最后一枝菊花插进瓶里,满意地看了看:“再说了,王爷都没说什么,你急什么?”
话音刚落,景驰就走了进来。
“说什么呢?”他问。
红袖连忙行礼退下。
姚苒之将花瓶摆好,转身看他:“王爷今日回来得早。”
“听到些有趣的传言,回来看看你。”景驰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听说本王有个善妒的王妃,连太后赐的美人都敢打发?”
姚苒之挑眉:“王爷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景驰抿了口茶,“重要的是,这传言是怎么传出来的。”
“王爷查到了?”
“查到了。”景驰放下茶盏,“是柳如烟。”
姚苒之一怔:“她?”
“光禄寺少卿之女,上次在宫宴上被你教训过的那个。”景驰看着她,“看来是记恨上你了。”
姚苒之笑了:“记恨我?她配吗?”
这话说得嚣张,可配上她如今的身份,却再合适不过。
景驰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王妃打算如何处置?”
姚苒之想了想:“王爷觉得呢?”
“本王觉得,”景驰缓缓道,“既然她这么喜欢传流言,那就让她传个够。”
姚苒之眼睛一亮:“王爷的意思是……”
“光禄寺少卿柳大人,最近似乎有些不安分。”景驰淡淡道,“本王记得,他管着宫中采买,油水不少。若是查一查……”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姚苒之会意:“王爷这是要杀鸡儆猴?”
“不是杀鸡儆猴。”景驰纠正她,“是告诉所有人,本王的王妃,不是谁都能议论的。”
姚苒之心中一动。
这便是他的立场。要在为她立威。
“那林婉婉呢?”她问,“柳如烟不过是她手里的一把刀。”
“刀断了,握刀的人自然会疼。”景驰看着她,“不过苒苒,你想怎么对付林婉婉,本王不会干涉。但你要记住一点——”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对付敌人,要么不动,要动就一击毙命。若是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姚苒之认真点头:“我明白。”
她当然明白。
林婉婉不是柳如烟那种没脑子的蠢货。她心思深沉,背后还有林崇德这座靠山。要动她,必须谋定而后动。
“不过在那之前,”景驰忽然笑了,“你可以先收点利息。”
“利息?”
“三日后,清河郡主在府中办赏花宴,给王府递了帖子。”景驰道,“林婉婉也会去。”
姚苒之明白了。
这是让她去给林婉婉添堵。
“王爷要陪我去吗?”她问。
“本王那日要进宫议事。”景驰看着她,“不过沈墨会跟着你,还有一队王府侍卫。你想做什么,尽管做。出了事,有本王担着。”
“好。”她微微一笑,“那我就去会会这位周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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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清河郡主府。
姚苒之到的时候,园中已经很是热闹。她一出现,原本喧闹的园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今日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绣银线缠枝莲的襦裙,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打扮素净,可通身的气度却让人不敢小觑。
“豫王妃到——”门房高声通报。
清河郡主连忙迎上来:“王妃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姚苒之微微一笑:“郡主客气了。本宫听说郡主府上的菊花是京城一绝,特来开开眼界。”
“王妃过奖了,快请进。”
姚苒之在郡主的陪同下走进园子,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看见了林婉婉。
林婉婉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襦裙,正与几个贵女说话。见到姚苒之,她笑容不变,款款走来行礼:“臣妇见过豫王妃。”
姚苒之看着她,没有立刻叫起。
园中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林婉婉向姚苒之行礼,姚苒之却不叫起。
“周夫人不必多礼。”许久,姚苒之才淡淡道,“本宫听说,周夫人前几日递了帖子去王府?”
林婉婉起身,笑容温婉:“是。臣妇想着,与王妃许久未见,想叙叙旧。可惜王妃身子不适,未能得见。”
“哦?”姚苒之秀眉一挑,“我竟不知与周夫人如此熟络,有何久可叙?”
林婉婉脸色一变:“是臣妇僭越了,还请王妃赎罪。”
姚苒之轻笑一声,“本宫开玩笑罢了,周夫人不必紧张。”
她不再看林婉婉,转身对清河郡主道:“郡主,听说您府上有一盆‘绿牡丹’,可否带本宫去看看?”
“当然,王妃这边请。”
姚苒之随着郡主离开,留下林婉婉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周围的贵女们窃窃私语,看向林婉婉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悯——从前她是高高在上的林小姐,如今却连见豫王妃一面都难。
这种落差,比直接打脸更让人难堪。
赏花宴进行到一半时,姚苒之在园中凉亭小憩。沈墨悄无声息地出现,低声禀报:“王妃,柳如烟来了。”
姚苒之抬眸,果然看见柳如烟正往这边走来,身边还跟着几个贵女。
“来得正好。”她微微一笑。
柳如烟走到凉亭前,规规矩矩行礼:“臣女见过豫王妃。”
姚苒之看着她,忽然问:“柳小姐,本宫听说,你最近很关心王府的事?”
柳如烟心中一紧:“臣女……不敢。”
“不敢?”姚苒之挑眉,“那京城里那些关于本宫善妒的传言,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柳如烟脸色煞白:“臣女不知……”
“不知?”姚苒之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柳小姐,本宫给你一个机会。你现在说实话,本宫可以饶你一次。若是不说……”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本宫不介意让光禄寺少卿府,换个主人。”
这话说得太重,柳如烟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王妃饶命!臣女……臣女也是一时糊涂!是……是周夫人!是周夫人让臣女这么做的!”
园中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林婉婉。
林婉婉脸色惨白,厉声道:“柳如烟!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柳如烟哭着说,“就是你让我传的!你说豫王妃善妒,容不下人,让我把消息传出去!你还说……还说只要坏了豫王妃的名声,豫王就会厌弃她!”
“你血口喷人!”林婉婉气得浑身发抖。
姚苒之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
狗咬狗,一嘴毛。
她本来只是想敲打敲打柳如烟,没想到柳如烟这么不经吓,直接把林婉婉供出来了。
也好。
省得她费事了。
“周夫人,”姚苒之看向林婉婉,“你有什么话说?”
林婉婉咬牙:“王妃明鉴,臣妇与柳小姐素无往来,她这是诬陷!”
“素无往来?”姚苒之轻笑,“那柳小姐为何要诬陷你?你们有仇?”
林婉婉语塞。
姚苒之不再看她,转身对沈墨道:“派人送柳小姐回府,顺便告诉柳大人,好好管教女儿。若是再让本宫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她顿了顿,声音冷冽:“就休怪本宫不客气了。”
“是。”沈墨领命,带着瘫软在地的柳如烟离开了。
姚苒之这才看向林婉婉:“周夫人,今日之事,本宫可以不追究。但若有下次……”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警告之意,再明显不过。
林婉婉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耻辱。
这是她从未受过的耻辱。
可她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忍。
因为她知道,姚苒之身后站着豫王。而豫王,是她、是林家都得罪不起的人。
“臣妇……记住了。”她咬牙道。
姚苒之微微一笑:“记住就好。本宫累了,先回府了。郡主,多谢款待。”
她转身离开,留下一园子神色各异的宾客。
从今日起,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豫王妃姚苒之,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欺负的姑娘了。
她是真的会报复。
而且,她有这个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