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烽火未熄,京城的空气里却飘着几分人心浮动的焦灼。驸马府内,赵灵溪每日立于廊下,望着通往北境的方向,手中那方绣着“平安”二字的锦囊,早已被摩挲得边角发毛。萧珩出征已有两月,仅送来一封报平安的短笺,字迹潦草,字句简短,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存,却足以让她悬着的心稍稍安定。
可这份安定,很快便被靖王赵涛的死缠烂打搅得支离破碎。
自萧珩领兵出征,靖王便以“近来长安采花大盗猖獗,专挑容貌出众的贵女下手,已有三位官宦千金遭其毒手,灵溪你金枝玉叶,容貌倾城,安危堪忧”为由,日日登门探望。起初只是寒暄几句便走,后来竟直接上书皇帝,字里行间满是“忧妹心切,愿坐镇驸马府护其周全,以防恶贼觊觎”的恳切,实则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皇帝念及兄妹情分,又恰逢边境战事吃紧,无暇细究,便顺水推舟应允了。
靖王拿到旨意的那一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忧心忡忡的模样,仿佛真的是为了赵灵溪的安危殚精竭虑。他心里打得透亮:借采花大盗这由头,既能名正言顺地赖在驸马府,近距离纠缠赵灵溪,又能在她面前塑造深情守护的形象,待萧珩归来,还能借此拿捏分寸,挑拨离间——这般一举多得的算计,他怎能放过?
自此,靖王彻底扎根在了驸马府,特意选了紧邻赵灵溪院落的厢房,每日晨昏定省,比府中仆从还要殷勤,眼底的贪婪与占有欲,藏在“关切”的假面之下,几乎要溢出来。
“灵溪,今日我让人炖了银耳羹,滋阴润燥,最适合这个时节饮用。”靖王提着食盒走进庭院,脸上堆着温柔得近乎虚假的笑意,语气亲昵得仿佛他们仍是年少时一同在御花园嬉闹的模样,刻意加重了语气,“如今那采花大盗在长安城里横行无忌,官府追查多日毫无头绪,你日日闷在府中,定是怕得慌,喝点甜羹润润心,也能舒缓些心绪。”
赵灵溪正低头修剪花枝,闻言动作猛地一顿,修剪花枝的剪刀险些戳到指尖,她下意识地攥紧剪刀柄,指节泛白,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放下花剪时,指尖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抬眸,眼底的疏离里藏着难掩的抗拒,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多谢靖王殿下费心,只是臣妇今日胃口不佳,怕是辜负了殿下的好意。府中护卫森严,又有殿下‘坐镇’,那采花大盗断不敢来,殿下不必如此挂怀。”
“胃口不佳?可是府中膳食不合心意?”靖王立刻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脸上,那所谓的“关切”里,藏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他刻意压低声音,语气里添了几分刻意营造的恐慌,“你可别掉以轻心!那采花大盗行踪诡秘得很,前几日户部侍郎家的小姐,府中护卫比驸马府还多,不照样遭了毒手?我怎能不挂怀?若是膳食不合口,我即刻让人从王府调膳房的厨子过来,保证合你口味,也好让你养足精神,不必整日忧心外头的事。”
他说着,竟伸手想去碰她的额头,似是要探她是否不适,那动作里的亲昵,带着赤裸裸的冒犯。
“不必了!”赵灵溪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触碰,后背重重抵在廊下的柱子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脊背蔓延开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眼底的抗拒再也藏不住,甚至染上了几分慌乱的恐惧,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急促:“府中膳食尚可,护卫也足够周全,不劳殿下费心!殿下是皇室亲王,常驻驸马府本就不合礼数,如今长安风声渐紧,殿下更该回王府坐镇,免得让人非议殿下因私废公,借护卫之名行纠缠之实!”
“非议?”靖王嗤笑一声,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闪过一丝偏执又阴鸷的光芒,那虚伪的假面裂开一道缝隙,“我护着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有何非议可言?灵溪,你当真不懂我的心意?当年若不是遭人构陷,我怎会远赴封地,让你落入他人手中?如今萧珩不在,这采花大盗又虎视眈眈,我若不守着你,万一出了差池,我此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刻意强调“采花大盗”,语气里的算计几乎要溢出来——只要这由头在,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她身边,一点点瓦解她的防备,等到萧珩归来,再借着这风波,让她看清自己的“真心”,看清萧珩的“冷漠”。
“靖王殿下!”赵灵溪厉声打断他,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委屈像潮水般涌上心头,萧珩远在北境杳无音讯,眼前的靖王又这般死缠烂打,借着采花大盗的名头步步紧逼,她明明是大顺的公主,是萧珩明媒正娶的妻子,却活得像个无处可逃的囚徒。她攥紧了衣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借着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倔强:“旧事休提!我已是萧珩的妻子,是大顺的驸马夫人,此生此世,绝无可能再与你有任何牵扯!你我之间,唯有兄妹之情,还请殿下自重,莫要再借采花大盗的由头纠缠不休!”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可泛红的眼眶、颤抖的声音,都暴露了她的无助与煎熬。可靖王像是被猪油蒙了心,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执拗,甚至上前一步,将她逼得无路可退,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兄妹之情?我从未把你当妹妹!萧珩他根本不爱你,他娶你不过是看中你的公主身份,利用你巩固权势,待他功成名就,定会弃你如敝履!如今他远在北境,连一句像样的家书都没有,你还对他抱有幻想?若不是怕那采花大盗伤了你,我何须如此步步紧逼?”
“你胡说!”赵灵溪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上,灼得她心疼。心中的委屈、愤怒、恐慌交织在一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依旧固执地为萧珩辩解:“萧珩他不是那样的人!他答应过我,待他从北境归来,便陪我去桃林赏花,他定会做到的!采花大盗之事自有官府追查,殿下不必以护卫为名,行纠缠之实,你这样只会让我更加厌恶!”
“厌恶?”靖王眼底闪过一丝受伤,随即被更深的偏执取代,他伸手想要拭去她的眼泪,却被赵灵溪猛地挥手打开。他的手僵在半空,语气却依旧带着病态的温柔:“灵溪,我知道你现在不理解我,可我是为了你好。等那采花大盗落网,等你看清萧珩的真面目,你就会明白我的心意。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放弃亲王之位,带你远离这京城的是非纷争,更能护你避开那采花大盗的魔爪,一世安稳无忧。”
赵灵溪看着他偏执又虚伪的模样,只觉得一阵窒息。她一次次划清界限,一次次明确拒绝,可靖王就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借着采花大盗的由头死缠烂打,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府中的下人看在眼里,虽不敢明着议论,可私下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她心上,让她愈发煎熬。她甚至不敢出门,怕撞见靖王,怕听到下人的议论,更怕自己会在无尽的纠缠中崩溃。
为了避开靖王,她整日待在自己的院落里,要么焚香诵经,试图平复慌乱的心绪,可香火的气息萦绕鼻尖,却依旧压不住心头的烦躁;要么刺绣打发时间,可指尖常常不受控制地颤抖,绣线错了一次又一次,原本精致的纹样变得乱七八糟,像她此刻的心情。
更让她全然不知的是,每到深夜,当她伴着对萧珩的思念沉沉睡去,一道黑影便会悄然潜入她的院落。
靖王熟练地推开虚掩的窗棂,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走到床榻边。夜色勾勒出他偏执的轮廓,白日里的强势与急切尽数褪去,只剩下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痴恋与贪婪,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与白日里“关切”的假面判若两人。他贪婪地凝视着赵灵溪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垂落,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许是梦到了凯旋的萧珩。
这笑意像一根刺,狠狠扎进靖王的心里,让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抬起,距离她的发丝仅有一寸之遥,却在即将触碰的瞬间猛地攥紧拳头,硬生生收回——他清楚,现在还不是时候,一旦踏出那一步,他与她之间便只剩下仇恨,只会把她推得越来越远,更会让他失去借采花大盗之名留在她身边的理由。他要的,是让她心甘情愿地依赖自己,是让她彻底脱离萧珩,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目光如饿狼般描摹着她的眉眼,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仿佛这样就能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将她的气息尽数掠夺。直到窗外泛起熹微的晨光,他才恋恋不舍地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他的龙涎香气息。
日复一日,这份深夜的窥探成了靖王隐秘的执念,而赵灵溪对此毫无察觉,偶尔清晨醒来觉得房间里有淡淡的陌生气息,也只当是夜风带来的错觉,从未深究。她只是觉得日子愈发难熬,靖王的纠缠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其中,让她喘不过气,只能靠着对萧珩的思念勉强支撑。
这样窒息的日子一过便是月余,赵灵溪日渐憔悴,原本红润的脸颊失去了血色,眼窝微微凹陷,眼底的光彩也黯淡了许多,唯有提起萧珩时,才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她会细心打理萧珩的书房,将他喜欢的书籍摆放整齐,拂去案上的灰尘,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她会在每一个黄昏,对着北境的方向默默祈祷,祈祷他平安归来,祈祷他能早日解救自己脱离这令人窒息的困境。在她心中,萧珩是她的夫君,是她此生认定的人,他的冷淡不过是军务繁忙,他的承诺定会兑现,就像她爱他一样,他定然也是爱着自己的。
而此时的京城南郊,一座僻静的宅院深处,江疏影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封来自北境的密信,眼底满是焦急与期盼。
她自江南赶来,一路风尘仆仆,得知萧珩出征的消息后,便悄悄在此安置下来。她深知萧珩此时的处境,若是贸然现身驸马府,暴露了两人的关系,定会打乱他的计划,甚至危及他的性命。因此,她选择隐匿行踪,默默等待他凯旋。
每日,她都会通过隐秘渠道接收北境的战报,了解他的安危与战况;闲暇时,便乔装打扮潜入城中,打探朝堂动向,尤其是靖王的行踪与采花大盗的追查进度,一一记录在册,只为待他归来时,能助他一臂之力,也能提醒他提防靖王借故生事,算计于他。
她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秘密,守护着对萧珩的情意,却不知自己的到来,早已被靖王的眼线察觉。靖王得知萧珩在江南有红颜知己,心中暗喜,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待萧珩归来,故意将江疏影的存在泄露给赵灵溪,再添油加醋,说江疏影与萧珩早珠胎暗结,引赵灵溪猜忌萧珩,届时两人离心,他便能坐收渔翁之利,将赵灵溪牢牢掌控在手中。
此刻的驸马府,赵灵溪正坐在窗前,一针一线地绣着一幅“平安归乡图”,笔下的将士骑着骏马,身旁伴着娇妻,眉眼间满是笑意。可她的指尖却在不住地颤抖,绣错的地方被她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掉,留下一个个细小的孔洞,像她此刻千疮百孔的心。她强忍着眼泪,一遍遍告诉自己,萧珩定会回来,定会护她周全。
她从未察觉深夜里那道偏执又贪婪的目光,也从未知晓城外那道隐秘的身影,更不知道,靖王借采花大盗之名的虚伪纠缠、藏在暗处的步步算计,以及江疏影的隐秘存在,早已在她与萧珩之间,埋下了足以摧毁一切的隐患。这份纯粹的爱恋与期盼,终将在日后的真相与猜忌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连一丝余地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