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午后,日影西斜,城南巷陌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清甜,吹得人身心舒畅。赵灵溪站在青砖院墙的院门外,藕荷色襦裙衬得她身姿窈窕,素玉簪绾起的青丝垂在肩头,褪去了皇家公主的仪仗,却依旧难掩眼底的清亮与骨子里的矜贵。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叩了叩虚掩的木门,指节轻响落在静谧的巷子里,格外清晰。片刻后,院门被拉开,一道碧色身影映入眼帘,身形纤细,眉眼灵动,正是她此行要见的江疏影。
赵灵溪的目光瞬间凝在对方脸上,细细打量起来。眼前女子约莫双十年华,碧色短袄配月白罗裙,裙摆绣着几株细碎的兰草,透着几分江湖儿女的利落;发间仅一支素银簪,衬得眉眼愈发清丽,尤其是那双眸子,亮如星子,带着未脱的鲜活,笑起来时眼角弯弯,却在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那是对“情敌”的本能戒备,亦是买卖消息者惯有的敏锐。
“姑娘可是江疏影?”赵灵溪率先开口,语气平和,却难掩一丝刻意的疏离,带着几分精心营造的客气,“我是城中绣庄的,听闻姑娘此处收绣品,特来送些样稿,不知姑娘可有闲暇?”
江疏影挑眉,目光在她身上寸寸扫过,从她细腻无糙、绝无劳作痕迹的指尖,到她站姿间不经意流露的皇家端庄,再到那双藏不住贵气的清亮眸子,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笃定,却并未点破,侧身让她进门时,语气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爽朗,眼底的审视却未消散:“原来是绣庄的姑娘,快请进,只是我这小院简陋,粗茶淡饭,可别嫌弃。”
赵灵溪颔首,跟着她踏入院内,目光不自觉地四处打量。小院不大,却打理得雅致整洁,翠竹挺拔,蔷薇灼灼,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草药,透着一股烟火气的清净。穿过庭院走进正屋,屋内陈设简单,梨花木桌案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靠墙的衣架上,一件玄色常服赫然在目,布料的纹路、领口的盘扣,她再熟悉不过——那是萧衡的衣服。
赵灵溪的脚步猛地一顿,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这件衣服,她曾亲手为他浆洗熨烫,看着他穿在身上,身姿挺拔如松,如今却挂在这处别院的衣架上,无声地昭示着萧珩对这里的牵挂。原来,他卸下朝服后的松弛,他褪去冷厉的温柔,都留给了这片天地,留给了眼前的女子。
“姑娘随便坐,我去沏杯茶。”江疏影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阿衡的温柔,她守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有人来窥探了。转身走向灶台时,她动作麻利地烧水沏茶,口中却像是无意般念叨着,语气里带着自然的亲昵:“阿珩昨日还来这儿歇了,说兵部的事忙得焦头烂额,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我炖了他爱吃的鸡汤,倒让他喝了大半。”
“阿珩”二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赵灵溪心上。这般亲昵的称呼,是她从未有过的特权,萧衡于她,永远是疏离的“驸马”,是端庄的“萧大人”,从未有过这般烟火气的亲昵。她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酸涩,指尖在衣袖下微微蜷缩,心头的嫉妒如藤蔓般悄然滋生。
江疏影端着茶杯走来,放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语气依旧轻松,却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她想知道,这位公主对阿衡,究竟是皇家的体面,还是真心的在意:“姑娘看着面生得很,不像常跑城南的绣庄伙计。倒像是……养在深闺、金尊玉贵的贵人,和阿珩时常提起的那位,很是相像。”
赵灵溪抬眸,迎上她的目光,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坦然:“江姑娘说笑了,我只是偶尔帮绣庄送些样稿。”
“是吗?”江疏影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浅笑,语气直白得惊人,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坦荡,“可我瞧着姑娘,分明就是阿衡的正牌夫人,当朝的长乐公主赵灵溪。怎么,公主殿下亲自登门,是来捉拿我这个‘外室’,替自己正名的?”
赵灵溪心头一震,没想到她竟这般直接,眼底的错愕一闪而过,随即迅速敛去,坦然承认:“江姑娘果然聪慧,一眼便认出来了。”既已被点破,她便不再遮掩,只是心中暗叹,眼前女子的观察力,果然配得上她买卖消息的营生,而这份坦荡,也让她先前的戒备消散了几分。
江疏影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语气带着几分活泼的打趣,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不怕公主兴师问罪,只怕阿衡夹在中间为难:“原来是公主殿下驾临。早知道是您,我该好好拾掇拾掇院子,免得被殿下瞧出几分不清不楚的模样,回头再让阿珩难做。”
赵灵溪被她这般坦荡的打趣逗得心头的紧绷消散了大半,嘴角竟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江姑娘多虑了,我并非来兴师问罪的。此前京中流言最盛之时,多谢你劝说萧衡,才让我与孩儿免于更多非议,今日前来,一是想当面致谢,二是……确实想亲眼见见你。”
这话坦诚直白,没有半分遮掩,反倒让江疏影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也多了几分真切,只是那份真切里,始终带着一丝克制的距离——她可以谢公主的坦诚,却不能忘了自己的心意:“公主言重了,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公道话。稚子无辜,你金枝玉叶,岂能任由那些污言秽语糟蹋?再者,阿珩本就该护着你们,只是他性子闷,容易被怒火冲昏头,我不过是点醒他罢了。”
她提及萧珩时,眼底的惦念纯粹而真挚,那是藏了多年的情意,无法掩饰,却也刻意收敛了锋芒——她爱阿珩,便不能让他陷入两难,更不能让自己显得咄咄逼人。赵灵溪看着她,心中的芥蒂又消散了几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声问道:“我听闻你是做买卖消息的营生?早年便是因此与萧珩相识的?”
“是啊。”江疏影点头,语气自然,眼底闪过一丝悠远的回忆,那是独属于她与阿珩的过往,带着旁人无法介入的温暖,“早年阿珩爱钻营案子,不管是衙门不管的陈年旧案,还是坊间的蹊跷琐事,都肯费心钻研。我卖过几条关键消息给他,帮他破了几个案子,一来二去,便熟络了。”
这些过往,萧珩从未对她提及。赵灵溪心中怅惘更甚,却也愈发好奇,眼前这个女子,究竟是如何走进萧珩那颗封闭的心房的,而那些她不曾参与的岁月,又沉淀了多少她无法触及的情谊。
江疏影看着她眼底的坦荡与怅惘,心中先前的认知渐渐动摇。阿珩从未瞒过她,出征期间公主与靖王同居公主府、最终在靖王府生产的流言,她曾深信不疑,甚至私下里为阿衡抱不平,觉得这位公主嫁给了阿珩,还如此不检点。。可今日一见,才知她端庄通透,眉眼间带着对感情的执着与纯粹,没有半分骄纵刻薄,更没有丝毫心虚躲闪。
以她的身份与性子,若真对靖王有情,定会坦然与阿珩和离,光明正大地追寻心意,断不会委屈自己与孩子背负这般污名,更不会亲自登门见她这个“情敌”。难道……阿珩真的误会了?那个孩子,当真不是靖王的?
江疏影心中疑云渐生,目光愈发锐利地落在赵灵溪脸上,试图寻出一丝破绽,却只看到坦然与怅惘。她迅速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波澜——即便心中生疑,她也不会去说破,更不会去撮合。阿珩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她可以做到不添堵、不搅局,却做不到亲手将他推向别人,这份私心,是她对自己情意最后的坚守。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晚晴的轻声提醒,赵灵溪起身告辞:“时辰不早了,今日叨扰江姑娘,多谢款待。”
“公主客气了。”江疏影起身相送,眼底带着几分复杂的笑意,有欣赏,有戒备,亦有对阿珩的牵挂,“若是哪天闷了,想来我院里赏赏花、喝杯茶,随时欢迎。只是下次再来,不必再扮作绣庄伙计了。”
赵灵溪闻言,嘴角泛起一丝真切的笑意,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别院。身后的院门轻轻合上,将那片承载着萧珩过往的天地隔绝开来。
她站在巷口,回头望了一眼那青砖黛瓦的别院,心头的郁结消散了许多,却依旧沉甸甸的。她见到了江疏影,也道了谢,可萧珩心中的误会,何时才能解开?
风拂过脸颊,带着草木的清香,却吹不散她心头的万千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