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10:31:37

春寒未褪,公主府的暖阁内虽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却挡不住府外如潮水般涌来的流言蜚语,顺着朱墙黛瓦的缝隙钻进来,在京城街巷间肆意发酵。赵灵溪诞下麟儿未满半月,本该是阖府庆贺的光景,可一则“公主私入靖王府待产,所生之子非驸马血脉”的传闻,却如惊雷般炸响,瞬间搅乱了京城的平静。

流言愈传愈烈,版本亦是五花八门。有靖王府的下人私下嘀咕,说公主与靖王青梅竹马,驸马横刀夺爱;有驸马府的旧仆添油加醋,言及萧衡婚前曾有倾心之人,对这桩皇室赐婚本就不满,如今公主偏在靖王府产子,更是坐实了“外室”传闻;更有好事者添枝加叶,说靖王对公主素来情意深重,此次在靖王府生产,本就别有用心,那孩子的身世本就可疑。

这些污言秽语如附骨之疽,即便赵灵溪深居内院,也经由心腹丫鬟晚晴的嘴,一字不落地传入耳中。彼时她正倚在铺着软绒的榻上,乳母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轻轻摇晃,小家伙睡得安稳,眉眼间依稀可见萧衡的轮廓。赵灵溪指尖刚触到孩子温热的脸颊,便听得晚晴压低了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愤懑禀报流言,指尖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眼底的脆弱与难堪如碎玉般散落。

“这些话……是谁传出来的?”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连带着怀抱孩子的乳母都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主子。

晚晴垂着头,脊背绷得笔直,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回公主,京城里早已传遍了!靖王府那边有老仆嘴碎,说您赖在王府不走;驸马府的人更是阴阳怪气,暗指您与驸马离心;外头还有人嚼舌根,说……说靖王殿下对您有意,这孩子的身世不清不楚!”

赵灵溪闭上眼,心口传来阵阵钝痛,像是被重锤反复碾过。她并非在意旁人的诋毁,只是心疼这刚出生的孩子,尚未睁眼看清世间模样,便要背负这般污名。更让她寒心的是,靖王对她的情意素来昭然若揭,如今流言将他与自己捆绑,既是玷污她的名节,亦是将驸马置于难堪之地,而这一切的根源,皆因靖王的死缠烂打与萧珩的冷漠和疏离。

她紧紧攥着身下的锦缎,指甲嵌入掌心,借着那点刺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事不许声张。传令下去,凡府中之人敢妄议此事者,立刻杖责逐出,绝不姑息。”

“是,奴婢省得。”晚晴应声,看着公主强撑着威仪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却也知晓此刻唯有强硬,才能稍稍遏制流言的蔓延,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即刻安排处置事宜。

暖阁内恢复了寂静,唯有孩子均匀的呼吸声。赵灵溪睁开眼,目光落在孩子粉嫩的小脸上,眼底的寒意渐渐化为坚定的柔光。无论流言如何汹涌,她都要护住这孩子,不仅要查清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更要向萧珩问个明白,这份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猜忌,究竟要到何时才能了结。

几日后,赵灵溪身子稍缓,便想着亲自去书房见萧珩。哪怕不能解开心结,也想让他亲眼看看孩子,或许见了这血脉相连的骨肉,他心中的隔阂能稍稍消解。她刚理好裙摆,扶着晚晴的手起身,正要迈步出暖阁,便见院外廊下,驸马府的两个仆役匆匆走来,为首之人双手捧着个雕着缠枝莲纹的精致木盒,垂首躬身,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与局促。

“见过公主殿下。”两人齐齐躬身行礼,为首的仆役语气恭敬却难掩焦灼,“小的是驸马府的下人,这是送往驸马府的物件,特意给驸马爷的,可驸马爷不在府中,府里管事吩咐,将物件送至公主府,务必亲手交给驸马爷本人,小的不敢耽搁,即刻便送来了。”

赵灵溪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木盒上。盒身莹润精致,缠枝莲纹雕工细腻,一看便知不是凡物,而“务必亲手交给驸马”的叮嘱,更添了几分神秘。她心头莫名泛起一丝疑虑,指尖下意识捻了捻袖口绣纹,眼底闪过一丝好奇——这般郑重送来的物件,内里究竟是什么?

可转念一想,既是特意给萧珩的私物,且强调要亲手交付,她身为公主,虽有好奇,却也知晓分寸,不便擅动。强压下心中的探究欲,她语气平淡地吩咐:“既是给驸马的物件,你们速速送去他的书房,务必亲自交到他手上,不得有误。”

“是,谢公主殿下。”两个仆役应声,躬身退后两步,转身便要往书房方向去。

晚晴在一旁瞧着,见那木盒样式别致,又听说是驸马府特意送来的私物,心中也存了几分警惕,悄悄凑到赵灵溪耳边低声道:“公主,这物件来得蹊跷,又是驸马府送来的,不如让奴婢跟着去看看,免得有什么不妥。”

赵灵溪眸色微沉,轻轻颔首。她虽不便亲自查看,却也担心这神秘物件藏着什么猫腻,晚晴跟着去,也好及时知晓情况。

晚晴得了吩咐,即刻悄悄跟了上去,远远缀在两个仆役身后。一路到了萧珩的书房外,通报进入。

“何事?”萧珩身着青色便服,墨发束于玉冠,眉宇间带着几分公务缠身的冷厉,目光落在仆役手中的木盒上,语气疏离。

为首的仆役连忙躬身回话:“回驸马爷,这是送往府中的物件,特意给您的,因您不在府中,特送来此处,管事吩咐务必亲手交给您。”

萧珩颔首,示意贴身小厮接过木盒。晚晴躲在廊柱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见小厮接过木盒,当着萧珩的面掀开了盒盖——刹那间,一抹刺眼的翠绿映入眼帘,盒中赫然卧着一只雕工精细的翡翠龟,背上纹路如蛛网般交错,那“绿毛龟”的龌龊暗讽,直白得令人心惊!

而书房内,萧珩看清盒中物件的瞬间,周身气息骤然冰封,那双素来淡漠的眸子瞬间燃起滔天怒火,眼底的戾色如淬了冰的刀锋,几乎要将人凌迟。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骨节泛白,沉冷的声音带着蚀骨的寒意,却没有半分要追查的意思,只是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间挤出字句:“滚!”

一个字,带着雷霆万钧的暴怒,震得两个仆役浑身瘫软,“噗通”一声双双跪地,磕头如捣蒜:“驸马爷饶命!小的不知内里是何物,只是奉命递送,不敢有半分隐瞒!”

萧珩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将人吞噬,却偏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难堪与屈辱,像是被人当众剥去了体面,狠狠扇了一记耳光,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他何尝不知,送这物件的人就是冲着流言来的,就是要借这龌龊的寓意羞辱他,羞辱赵灵溪,羞辱那个刚出生的孩子。查又能如何?查到了,不过是把这份家丑摆到明面上,让京中所有官员、宗亲都知晓他萧珩被人这般折辱,反倒遂了那些人的心意,平白让皇室蒙羞,让他更无颜面立足朝堂。

他猛地抬手,狠狠将木盒扫落在地,翡翠龟滚落出来,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翠绿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却依旧洗不掉那份刺眼的羞辱。“带着这东西,立刻从眼前消失!”他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再敢提半个字,仔细你们的狗命!”

“是!是!小的这就走!”两个仆役连滚带爬地起身,慌忙捡起地上的碎片与木盒,头也不敢回地逃离了书房院,生怕晚一步便会被盛怒的驸马处置。

仆役连滚带爬退出了书房,书房内只剩下萧衡一人,周身的戾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屈辱与烦躁。他缓步走到石桌旁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石面,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羞辱的愤怒,有无法反击的憋屈,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猜忌,如藤蔓般缠绕在心头,越勒越紧。

若不是流言沸沸扬扬,若不是他与赵灵溪之间本就隔阂深重,旁人怎敢这般肆无忌惮地欺辱上门?那翡翠龟的寓意,像一根毒刺,狠狠扎在他心上,既羞辱了他,又变相印证了那些不堪的流言。他不愿信,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赵灵溪在靖王府生产的那天,究竟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隐情?靖王对她的情意人尽皆知,她一个有夫之妇将她的丈夫置于何地?

他重重闭上眼,将心头的烦躁与猜忌强行压下。如今他刚承皇恩,权柄在握,正是查探父亲旧案、揪出幕后黑手的关键时候,绝不能因家事自乱阵脚,更不能让那些暗处的敌人看了笑话。可这份刻意的隐忍,反倒让那份屈辱愈发浓烈,像是闷在胸腔里的火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却连宣泄的余地都没有。

躲在廊柱后的晚晴早已吓得心头发紧,将萧珩的暴怒与隐忍尽收眼底,愈发明白这物件的羞辱之意有多深重,不敢停留,转身快步跑回暖阁。

“公主!不好了!”晚晴冲进暖阁,脸色苍白,气息急促,“那木盒里……是一只翡翠龟,雕得那般精细,明摆着是暗讽您和驸马,是‘绿毛龟’的意思!驸马爷震怒极了,把木盒都摔了,却没下令追查,只让仆役赶紧把东西带走,瞧着……瞧着像是憋了满心的火气,却又不得不忍着!”

轰的一声,像是有惊雷在赵灵溪脑中炸开,她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指尖冰凉得几乎失去知觉。她虽早已料到物件蹊跷,却从未想过,竟会是这般龌龊恶毒的羞辱!这份羞辱,不仅针对她,针对萧珩,更是狠狠扎在刚出生的孩子心上——那些流言蜚语尚未平息,如今又来这般恶毒的物件,分明是要将她与孩子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而萧珩的反应,更是让她心头一寸寸冷下去。她懂他的暴怒,懂他的难堪,更懂他为何不肯追查——查了,不过是把这份家丑外扬,让更多人嚼舌根,倒不如压下去,至少还能保留最后一丝体面。可这份体面的背后,藏着的是他对她更深的疏离与猜忌啊。若他心中有半分信任,即便顾及颜面不肯明着追查,私下里也定会彻查到底,而非这般粗暴地驱逐仆役,将此事彻底尘封。

他的怒火是真的,屈辱是真的,可那份藏在眼底的猜忌,更是真的。在他看来,是自己带给了他屈辱。

赵灵溪僵坐在榻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心口像是被万千根针同时扎入,尖锐的疼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看着摇篮中熟睡的孩子,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孩子何其无辜,刚降临人世,便要承受这般污名与羞辱;而她何其可悲,嫁与他一场,育有一子,却终究换不来半分信任,反倒成了他耻辱的根源。

恰在此时,萧珩的身影出现在暖阁门口,周身的怒火尚未消散,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冷厉与屈辱,连带着看向赵灵溪的目光,都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与疏离,像是在看一个烫手的麻烦,一个让他颜面尽失的根源。他显然知晓晚晴会将此事禀报,却并未开口解释半句,也未曾有过半分安慰,只是站在门口,沉声道:“此事不必再提,你安心养伤,看好孩子。”

说罢,便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带着隐忍的暴怒与难堪,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既带着怒意,又藏着无法言说的逃避——他甚至不愿再多看她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那份屈辱便会更重一分。

赵灵溪看着那扇被重重关上的门,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无声地滑落脸颊,砸在锦缎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冲出去,想解释,想问问他为何不肯信她半分,可双脚像是灌了铅,沉重得无法挪动。她知道,此刻的任何辩解,在这只翡翠龟与满城流言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这场羞辱,不仅撕裂了她的体面,更让他对她的隔阂深到了骨髓里,两人之间的鸿沟,早已是天堑,再也难以逾越。

此事并未瞒过宫中的眼线,不过半日,消息便传入了皇帝的耳中。御书房内,皇帝捏着奏折的手指微微用力,脸色沉凝得可怕。他自然清楚流言的源头与那翡翠绿毛龟的用意,无非是朝中党争,有人想借三方府邸的家事打压萧珩,顺带折辱皇室颜面。

可萧衡如今手握刑部、兵部部分职权,办事干练,是他倚重的得力干将;灵溪更是他疼爱的女儿,刚经历生产之苦,岂能任由流言折辱?但是爱女生子在靖王府,难免遭人诟病。思及此,皇帝眸色一厉,当即召来内侍:“传朕旨意,驸马萧衡,处事公允,治军严谨,擢升刑部侍郎,加太子少保衔,赐黄金百两,锦缎千匹,以彰其功。另,传旨靖王府、驸马府、公主府三方,严加管束下人,凡敢妄议皇家私事者,以忤逆论处!”

旨意下达,朝野震动。谁都没想到,在这般流言蜚语的风口浪尖,皇帝的圣旨来的如此快。对驸马加官进爵,安抚萧珩,顺带敲打三方府邸,这份恩宠与震慑,让那些暗中算计萧珩、散播流言的人噤若寒蝉,也让萧珩的权势愈发稳固。

接到旨意时,萧衡正在兵部处理军务,闻言起身接旨,神色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皇帝的用意,他岂能不懂?既是安抚,也是制衡,更是为了维护皇室颜面。而这份突如其来的权柄,于他而言,亦是查清父亲旧案、揪出幕后黑手的绝佳助力。只是这份权柄越重,那份被羞辱的记忆便越清晰,像是一根刺,提醒着他那份难以启齿的难堪。

“臣,谢主隆恩。”他躬身叩拜,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加官进爵与皇室申斥的消息传遍京城,三方府邸的流言瞬间收敛了许多,可私下里的议论并未全然断绝,尤其是靖王府的下人,仗着主子对公主的情意,竟有不少人私下嚼舌根,说公主本就属意靖王,如今诞下的孩子更是名不正言不顺。萧珩虽怒火中烧,却碍于诸多牵绊,一时未下定彻底整治的决心,只暗中约束了驸马府的下人,对靖王府那边,终究是多了几分顾忌。

这日黄昏,萧珩一身疲惫地踏入城郊别院,眉宇间的冷厉尚未褪去,眼底还凝着化不开的烦躁与屈辱。江疏影早已炖好了安神的莲子羹,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前,素色布裙衬得她眉眼愈发温婉,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切:“回来了?快坐下歇歇,莲子羹温着,喝了能解乏。”

萧珩顺势坐下,接过瓷碗,清甜的暖意滑入喉咙,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抬眸看向江疏影,眼底闪过一丝疲惫的喟叹:“京中流言未绝,靖王府那边管束不力,怕是还要再生事端。”

江疏影坐在他对面,静静听着,眼底满是心疼,待他话音落下,才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我知晓你心中憋屈,也明白你顾忌良多,可流言一日不止,受伤害最深的,是公主与那个刚出生的孩子。”

她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语气愈发郑重:“我虽与公主素未谋面,却也知晓女子名节重于性命,更何况她金枝玉叶,刚经历生产之苦,无论怎么样,先过去这一关。还有那孩子,懵懂无知,尚未睁眼看尽世间美好,便要背负‘野种’的骂名!”

“无论这孩子是不是你的骨肉,稚子何辜?公主何辜?”江疏影抬眸,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底满是纯粹的善良与坚定,“你如今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并非只为自己的仕途与颜面,更该护着无辜之人。靖王府那边纵有顾忌,可若任流言蔓延,不仅会毁了公主与孩子的一生,更会成为你政敌的把柄,阻碍你查案的脚步。”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阿珩,我知道你心中有猜忌,有屈辱,可一时的意气之争,怎能比得上两条无辜的性命与名节重要?你该去一趟靖王府,恳请王爷严管下人,彻底止住流言。不为别的,只为那份为人的良知,为那无辜的孩子与受辱的女子。”

江疏影的话,如同一缕清风,吹散了萧衡心头的阴霾。他看着她眼底纯粹的善良,那份不带半分私心的恳切,让他瞬间清醒——是啊,稚子无辜,他怎能因自己的猜忌与屈辱,便放任流言伤害无辜?即便他与赵灵溪之间隔阂深重,即便靖王对她情意昭然,可孩子与女子的清白,终究不该被当作博弈的筹码。

“你说得对。”萧珩缓缓颔首,眼底的犹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决绝,“是我被怒火与猜忌冲昏了头,忽略了。明日,我便去靖王府。”

江疏影见他听劝,眼底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那份笑意纯粹而温暖,不带半分杂质。萧衡望着她,心头的烦躁与屈辱渐渐褪去,只剩下满满的安宁与笃定——唯有在这里,唯有听她一言,他才能真正看清自己该做的事。

次日一早,萧珩便驱车前往靖王府。他身着玄色常服,周身带着沉稳的气场,踏入王府议事厅时,靖王正端坐主位,神色冷峻,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厌恶——他素来爱慕赵灵溪,对萧衡这个抢走心上人的驸马早已恨之入骨,如今听闻他上门,更是怒火中烧。

“萧珩?你还有脸来我靖王府?”不等萧珩躬身行礼,靖王便猛地拍案而起,声音如惊雷般炸响,满是斥责与鄙夷,“你可知外头都在传些什么?你可知灵溪承受了多少非议与羞辱?这一切,全都是拜你所赐!”

“她为何生子在靖王府,为何有流言,你我心知肚明!”萧珩不等靖王言语。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靖王,字字恳切:“臣今日前来,并非为了自己的颜面,更非为了争一时长短,只是请殿下严令约束府中下人。那些嚼舌根的仆役,既是从王府出去的流言,便该由王府亲手止住。你既然在意她,就不该伤她。这也是我欠她的。”

靖王看着萧衡眼底的坚定与恳切,听着他字字诛心的话语,心头的怒火渐渐平息。他何尝不知流言对赵灵溪的伤害?何尝忍心看着她受这般屈辱?方才的暴怒与斥责,不过是自己的不甘心。

沉默良久,靖王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消散大半,只剩下沉沉的无奈与疼惜:“罢了。”

他抬手召来贴身小厮,沉声道:“传本王命令,府中上下,凡敢妄议公主与稚子半句者,无论尊卑,杖责五十,逐出王府,永不录用!若有私下串联、散播流言者,直接交予刑部处置,绝不姑息!”

“是!”小厮应声,即刻退下去传令。

萧珩见状,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几分,转身走了。他不愿见靖王,可是他也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视公主为棋子,对公主也是有亏欠的,就当还她一次。

离开靖王府后,萧珩即刻下令,联动驸马府、公主府一同加强管束,同时托朝中好友暗中施压,凡敢散播流言者,皆会受到隐晦的惩戒。三方合力之下,不过三五日,京中那些诋毁之语便彻底销声匿迹,连私下的窃窃私语都荡然无存。

公主府的暖阁内,晚晴向赵灵溪回禀着外界的变化,语气带着几分欣喜:“公主,如今京城里再也没人敢说闲话了!听闻是驸马爷听了那位江姑娘的劝说,专程去了靖王府,哪怕被靖王殿下厉声斥责,也依旧坚持请王爷约束下人,总算把流言彻底止住了!”

赵灵溪正逗着摇篮里的孩子,闻言指尖一顿,目光落在孩子眉眼弯弯的小脸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知晓靖王对自己的情意,也能猜到萧珩登门时必然承受了诸多羞辱与难堪,而这一切的转机,竟源于那位素未谋面的江姑娘。

一份莫名的酸涩涌上心头,却又夹杂着真切的感激——感激江疏影的善良,肯为无辜的她与孩子开口;感激萧珩终究还是顾念着她的名节,肯放下颜面去争取。只是这份感激之下,更多的是深深的怅惘,他肯为她的名节奔走,肯为孩子的清白低头,却唯独不肯信她半分,不肯给她一句解释的机会。

“知道了。”她轻声应着,语气平淡无波,唯有眼底的光芒沉沉浮浮,藏着无人知晓的感激、酸涩与那一丝难以察觉的希冀,还有一份深入骨髓的无力。

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孩子满月之日。公主府和驸马府虽未大办宴席,却也按规矩请了几位皇室宗亲与相熟的朝臣,场面不算隆重,却也体面周全。萧珩全程陪同,应对得体,举手投足间尽是权臣的沉稳威仪,只是看向孩子时,眼底依旧带着几分疏离,未曾主动抱过一次,更未曾唤过一声“孩儿”,仿佛那不是他的骨肉,只是一个需要维持体面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