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10:31:19

暖阁内炭火正旺,银骨炭燃得无声,暖气流淌间,将窗棂上的冰花熏得渐渐消融,水珠顺着雕花纹路蜿蜒而下,像无声的泪。赵灵溪斜倚在铺着软绒锦垫的床榻上,鬓发松散地垂在肩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唇瓣都失了血色,唯有眼睫上未干的湿痕,还残留着生产时的痛楚与心底的酸涩。御医刚诊完脉,躬身退至一旁,低声嘱咐:“公主气血大亏,需静养百日,切忌忧思动怒,饮食以温补为主,每日辅以药膳调理,方能慢慢复原。”

萧珩立于榻前,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依旧是惯常的冷峻,只是目光掠过赵灵溪虚弱的模样时,眼底那层冰封的淡漠下,竟悄然翻涌过一丝极淡的涟漪——似担忧,又似烦躁,快得让人无从捕捉。他颔首,语气沉稳有礼,挑不出半分错处:“按医嘱好生调理,府中药库任由支取,若有稀缺药材,即刻派人入宫求取,务必让公主早日康健。”

这番话听得下人们心头安定,唯有赵灵溪,隔着朦胧的眼雾看向他,只觉得那温和的语气像裹着冰的糖,甜得虚假,凉得刺骨。

稳婆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早已候在一旁,见驸马爷礼数周全,连忙上前两步,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意,声音放得极轻:“驸马爷,您瞧小公子,眉眼周正,哭声洪亮,定是个康健的好孩子,这眉眼瞧着,竟有几分像您呢。”说着,便轻轻将襁褓往前递了递,露出婴儿粉嫩的小脸,盼着能换来驸马爷一丝欢心。

谁知萧珩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那细微的动作像一根无形的针,先一步扎在了赵灵溪心上。他的目光落在襁褓上,像是看到了什么碍眼的物事,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浓烈的厌恶与排斥,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恰好避开了稳婆递来的方向。

那一步,退得干脆利落,却让暖阁内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赵灵溪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窖,刚平复些许的呼吸骤然滞涩,心口传来阵阵尖锐的疼,连带着小腹都隐隐作痛。她强撑着抬起手,紧紧攥住身侧的锦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柔软的布料里。她望着萧珩,眼底的委屈与不甘如潮水般涌来,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执拗的质问:“萧珩,这是你的孩子,你不愿看一看他吗?”

萧珩对上她的目光,那目光里的脆弱与控诉,竟让他心头莫名一窒,瞬间的慌乱如惊鸿掠影,连他自己都未曾捕捉到。他迅速敛去眼底的排斥,面上挤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浮在表面,未达眼底半分,语气更是带着显而易见的敷衍:“公主刚生产完,身子虚弱,当以静养为重。孩子有稳婆与乳母照料,瞧着康健便好,不必特意相看,免得扰了你歇息。”

他说着,目光刻意避开孩子的方向,落在赵灵溪的脸上,试图用这份“关切”掩盖心底的排斥。可那份刻意的回避,赵灵溪看得真切,她闭上眼,将眼底的湿意强行逼回,心口的寒凉如藤蔓般蔓延,缠绕着四肢百骸——他连一个虚假的温柔都吝啬给予,连看一眼孩子都觉得是负担。

稳婆见状,也识趣地退了回去,抱着婴儿的手臂紧了紧,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进一旁的摇篮里,不敢再多言。暖阁内的气氛瞬间凝滞,下人们皆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触了驸马爷的霉头,唯有摇篮里婴儿均匀的呼吸声,微弱却清晰,在这压抑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

萧珩自然察觉到了这凝滞的氛围,也知晓自己方才的举动太过明显,若传出去,难免落人口实。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与猜忌,放缓了语气,对赵灵溪道:“你安心歇息,府中诸事有我打理,乳母我已让人仔细挑选过,品行端正,经验丰富,定会照料好孩子。饮食起居皆按御医的嘱咐来,若有任何需求,只管吩咐下人。”

句句周到,字字妥帖,尽显驸马爷的体恤与周全,可听在赵灵溪耳中,却只剩无尽的讽刺。他能顾及府中颜面,能周全外人眼光,却独独吝啬给她与孩子一丝真心的暖意。她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多谢驸马费心,我累了,想歇息。”

萧珩见状,心中竟莫名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颔首,语气依旧温和:“好,你安心静养,我晚些再来看你。”说罢,便转身朝着门外走去,脚步没有半分迟疑,仿佛多待一刻,都能让他窒息。

踏出暖阁的瞬间,他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眼底的厌恶与猜忌再次汹涌而出,几乎要将他吞噬。方才面对赵灵溪虚弱的模样,他竟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担忧——担忧她的身子是否真的无碍,担忧她会不会就此垮掉。这念头让他烦躁不已,他怎能对一个背叛自己、怀着别人孩子的女人心生担忧?这定然是错觉,是他顾及皇室颜面、顾及驸马身份的本能反应,是他骨子里的善良,不允许自己对一个刚生产完的女子太过苛责,仅此而已。

他快步回到书房,反手带上房门,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在外。书房内光线昏暗,唯有案上的烛火摇曳,映得他的影子在墙壁上忽明忽暗,像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思。他走到案前坐下,伸手拿起一本奏折,目光落在字迹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婴儿清脆的啼哭,那哭声尖锐却鲜活,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他想起赵灵溪方才眼底的委屈与执拗,想起她生产后苍白虚弱的脸庞,想起她嫁给他来的点点滴滴——初嫁时,她穿着大红嫁衣,眼底满是羞涩与爱慕,怯生生地唤他“驸马”;朝堂之上,他遭人弹劾,是她顶着压力,在皇上面前为他辩解;冬日里,她亲手为他缝制暖炉套,指尖被针扎得满是细小的伤口,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

那些过往的温情,此刻像潮水般涌来,让他心神俱乱。他骨子里的骄傲,绝不允许自己被蒙在鼓里,更不允许自己容忍这样的背叛。可赵灵溪自嫁给他以来,虽偶有公主的娇纵,却从未真正伤害过他,甚至数次在暗中帮他化解危机。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烛火映在他眼底,跳跃着复杂的光芒。他甚至隐约察觉到,自己对赵灵溪的情感,似乎并非只有利用与排斥。或许是她眼底的爱慕太过炽热,日复一日地烘烤着他冰封的心;或许是她数次的维护太过真心,让他在尔虞我诈的朝堂之外,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暖意;或许是这短暂的婚姻虽有隔阂,却也并非毫无波澜,竟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对她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

可这份在意,在“背叛”的猜忌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廉价。他用力闭上眼,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驱散,可越是压抑,那份在意便越是清晰。他烦躁地将奏折扔在案上,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凛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不管怎样,在复仇之前,他必须维持好表面的平和。皇室颜面、驸马体面,这些都是他不能舍弃的东西,至于那份莫名的在意,不过是一时的错觉罢了。他这样告诉自己,却无法忽略心底那丝隐隐的期盼——期盼这一切都是误会,期盼那个孩子,真的是他的骨肉。

夜幕渐深,暖阁内只剩下赵灵溪与照料婴儿的稳婆、乳母。炭火依旧燃着,暖得人昏昏欲睡,赵灵溪却毫无睡意,她睁开眼,目光温柔地落在不远处的摇篮里,眼底的寒凉渐渐被暖意取代。

“把孩子抱过来我看看。”她轻声说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满是温柔。

稳婆连忙应着,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抱到床榻边,轻轻放在她身侧。赵灵溪伸出颤抖的手,指尖先在空气中顿了顿,似乎怕惊扰了孩子,随即才轻轻落在他柔软的脸颊上。那触感温热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带着婴儿特有的奶香,瞬间抚平了她心头的褶皱。

小家伙睡得正香,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小的扇子,盖在眼睑上,小鼻子微微翕动着,嘴角偶尔会无意识地抿一下,像是在做什么香甜的梦。赵灵溪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孩子的襁褓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轻轻抚摸着孩子的额头,低声呢喃,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孩子,娘的乖孩子。”

“你看你,眼睛像娘,鼻子却像极了你父亲……”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娘知道,你父亲现在不愿认你,不愿看你,可娘知道,你是娘的宝贝,是娘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她轻轻握住孩子小小的拳头,那拳头软软的,下意识地攥住了她的指尖,力道微弱却坚定。那触感让她心头涌起一阵酸楚的暖意,所有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守护的决心。

“孩子,娘会保护你的。”她俯下身,在孩子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温热的泪水落在孩子的发间,“哪怕你父亲不愿认你,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娘也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让你平安长大。”

她不知道萧珩的猜忌何时才能消散,也不知道这场充满谎言与误解的婚姻最终会走向何方,但她知道,为了这个孩子,她必须坚强。她还要等,等自己身子好些,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亲口问清楚萧珩所有的疑虑,问清楚他对江疏影的情意究竟是怎样的,也问清楚自己心底那点尚未熄灭的奢望——他到底,有没有爱过她哪怕一瞬?

而此刻的书房内,萧珩伏案处理着公务,笔尖在纸上划过,却屡屡停顿,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朝着暖阁的方向望去。他明明告诉自己不必在意,却还是忍不住想,赵灵溪的身子是否安好?会不会因为他方才的态度而伤心?孩子会不会哭闹,扰了她歇息?

那份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担忧,像藤蔓般悄然滋长,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心烦意乱,难以平静。他终究还是起身,朝着暖阁的方向走去,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只是走到暖阁门口,他却又停住了脚步,隔着厚重的门板,隐约能听到婴儿均匀的呼吸声,还有赵灵溪低低的呢喃,温柔得不像话。他顿了顿,伸出去想推门的手,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他无法面对那个孩子,无法在满心猜忌的情况下,装作父慈子孝的模样;也无法面对赵灵溪,无法在认定她背叛自己之后,再给予她温柔,哪怕是虚假的。他只能站在门外,沉默地伫立片刻,然后低声吩咐守在门外的侍女:“好生伺候公主,夜里多添两次炭火,若公主醒了,或是孩子哭闹,即刻禀报于我。”

晚晴躬身应下,声音恭敬:“是,驸马爷。”

她看着驸马爷转身离去的背影,玄色的衣袍在夜色中渐渐隐去,只觉得这位爷的心思,实在难懂——明明语气冷淡,不愿靠近,却又暗自关切;明明满眼排斥,却又忍不住挂心。

暖阁内的赵灵溪,隐约听到了门外的声音,心头微微一动,随即又缓缓沉了下去。他终究还是来了,却只是在门外停留片刻,连进门看一看她,看一看孩子都不愿。

罢了,能有这份表面的关照,或许已是极限。她闭上眼,将那份微弱的期盼再次压下,轻轻拍着身侧的孩子,眼底只剩下坚定。

她会等,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只是她不知道,这场围绕着孩子身世的猜忌,这场夹杂着爱恨与误解的纠葛,才刚刚开始。而萧珩那份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意,在这场冰冷的对峙与虚与委蛇中,正悄然发酵,等待着一个被唤醒的契机,亦或是一场更深的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