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是在回府的途中得知消息的。
彼时他刚送江疏影回城南宅院,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发间的馨香,眼底的温柔尚未完全褪去,府中管家便骑着快马追了上来,神色慌张,连声音都带着颤意:“驸马爷!不好了!公主殿下在靖王府早产了,此刻正在产房待产,情况危急!”
“早产?”萧珩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瞳孔骤然紧缩,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惊与怒火猛地冲上心头,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勒住马缰,胯下的骏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焦躁的嘶鸣,扬起的尘土模糊了他眼底的冷光。
靖王府?早产?
这两个词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素来知晓赵灵溪胎象稳固,离足月尚有半月,怎会突然早产?更荒谬的是,她竟不在驸马府,不在自己的公主府,偏偏在靖王府临盆!
那个他早已认定心怀不轨、觊觎皇权的靖王,那个与他不和的男人,那个他笃定与赵灵溪有私情的男人……她竟在他的府中生下孩子!
先前压下的猜忌与疑虑,此刻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他几乎是立刻便断定,这孩子定然是靖王的孽种——赵灵溪定是与靖王私会时意外动了胎气,才会仓促在靖王府生产,绝非刻意为之,毕竟对外而言,这孩子终究要顶着他萧珩子嗣的名头,她纵是胆大包天,也断不会自毁名节,给天下人留下攻讦的话柄。
可即便如此,一想到自己的妻子怀着别人的孩子,还在“奸夫”的府邸诞下子嗣,滔天的怒意便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恨不得立刻冲进靖王府,将那对苟且之人撕碎。可转念一想,赵灵溪毕竟是当朝公主,此刻刚生产完,身子虚弱,他若是贸然发难,传出去只会落得个“苛待公主”的骂名,于他的仕途不利,更会让那些觊觎他位置的人抓住把柄。
更何况,这孩子哪怕不是他的,对外也必须是他萧珩的子嗣。皇室颜面、驸马体面,这些表面功夫,他必须维持得滴水不漏。
萧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底的怒火渐渐被一层冰冷的漠然覆盖,只余下深不见底的阴鸷。他沉声吩咐管家:“备车,立刻前往靖王府。另外,传我的话,让府中最好的御医、稳婆即刻带上补品前往靖王府待命,再备一顶最安稳的软轿,今日务必接公主回府。”
“是,驸马爷!”管家不敢耽搁,连忙应声退下,快马加鞭地去安排。
萧珩调转马头,朝着靖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一路上,他的脸色阴沉得吓人,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他出征期间,赵灵溪与靖王日日相伴的画面,心中的戾气愈发浓重。他知道自己是自私的,他可以不爱赵灵溪,可是却绝不能容忍她背叛自己,更不能容忍她怀着别人的孩子,还占据着驸马府主母的位置!
抵达靖王府时,产房内的痛呼声已然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婴儿响亮的啼哭,划破了府中的沉寂。
萧珩站在产房外的回廊上,听着那清脆的哭声,心中没有半分为人父的喜悦,只有无尽的嘲讽与厌恶。他抬眼看向守在门口的靖王,对方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担忧,鬓角甚至沾了些许汗湿的发丝。见他前来,眼里闪过厌恶,但是还是上前一步,说道:“萧珩,你可算来了!灵溪刚生下一个儿子,母子平安,只是她失血过多,身子太过虚弱,此刻刚昏睡过去。”
“儿子?”萧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靖王,“劳烦皇兄费心照料,本驸马今日便接公主回府静养。”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那眼底的疏离与戒备,却让靖王心中一沉。靖王知晓他心中定然存有猜忌,却更心疼赵灵溪的身子,当即蹙眉劝道:“萧珩,你冷静些!灵溪刚经历生产,元气大伤,此刻挪动极易损了根基,经不起路途折腾。府中早已备好暖阁,炭火、补品一应俱全,不如让她在此歇上三五日,待气血稍复再回府,可好?”
他语气恳切,眼底的担忧不似作伪——他是真心疼惜赵灵溪,哪怕知晓她已是萧珩的妻子,这份藏在心底的情意,也让他无法坐视她受苦。
“不必了。”萧珩毫不犹豫地拒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公主乃是驸马府的主母,诞下子嗣,理当回府静养,怎好一直叨扰皇兄府邸?传出去,反倒显得我萧珩不懂礼数,苛待妻儿,更会让外人揣测皇家内务,于皇室颜面有损。”
话音刚落,屋内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响动,紧接着,赵灵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与虚弱,缓缓传来:“皇兄……不必劝了……我……我随驸马回府。”
众人皆是一愣,只见稳婆掀开屋帘一角,赵灵溪勉强撑着身子,脸色苍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却依旧固执地看向靖王,语气虽弱,态度却异常坚定:“今日……若非情况危急,我断不会在此生产。如今孩子已然平安降生,再留在此处,于礼不合,更会授人以柄,徒惹流言蜚语。我虽是女子,却也知晓……当为夫君保全颜面,为皇家维护体面。驸马说得对,我该回驸马府了。”
她说着,心口像是被钝器碾过,密密麻麻地疼。靖王的好意,她岂能不知?可她更清楚,留在这靖王府一日,她与萧珩之间的裂痕便会深一分,那些关于她的流言蜚语便会多一分。她是真心爱慕萧珩的,从桃园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到大婚之夜的羞涩期盼,再到孕期他偶尔流露的温情,她从未真正放下过这份心意。哪怕竹林深处那一幕如尖刀般刺穿了她的心脏,哪怕她明知他心中藏着旁人,她依旧抱着一丝卑微的奢望——或许他对江疏影,真的只是表兄妹的照拂;或许他对自己,并非全然没有半分情意;或许有了这个孩子,他们之间能有转机,能抛开猜忌,好好走下去。
她不能让流言毁了他,更不能让自己与孩子成为别人攻击他的把柄。哪怕这份维护,在他眼中或许廉价又可笑,哪怕他此刻满心都是对她的猜忌,她也必须守住这份体面——不为别的,只为她心底那点尚未熄灭的爱意,只为这个刚降生的、承载着她所有期盼的孩子。她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想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哪怕这份机会,是她拼尽全力维系的假象。
靖王看着她执拗的模样,心中一阵酸涩,却也知晓她说得句句在理,终究是无力反驳,只能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心疼与无奈:“罢了,你既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强求。只是路上务必小心,若有任何不适,即刻派人告知于我。”
“多谢皇兄。”赵灵溪轻轻颔首,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再也支撑不住,缓缓闭上了眼睛,靠在软枕上,气息愈发微弱。
闭上眼的瞬间,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渗入锦枕,冰凉刺骨。她想起萧珩扶着她在庭院散步的夜晚,月光洒在他冷峻的侧脸,虽无言语,却让她心生暖意;想起他偶尔询问安胎情况时的低沉嗓音,哪怕语气淡漠,也让她暗自欢喜;可这些细碎的温情,此刻都被竹林间那刺眼的画面碾碎,只剩下无尽的委屈与不甘。
他到底有没有爱过自己?哪怕只有一瞬,哪怕只是错觉也好。这个念头如藤蔓般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窒息。可她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等身子好些,等孩子安稳些,她要亲口问他,问出所有的真相。她想知道,那些温柔是假的吗?那些避嫌是演的吗?他对江疏影的情意,真的能凌驾于他们的婚姻、他们的孩子之上吗?
萧珩见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沉声吩咐:“准备,回府。记住沿途放慢速度,不得有半分颠簸,若公主有任何差池,唯你们是问!”
“是,驸马爷!”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靖王府,软轿平稳地行驶在街道上。轿内的暖意驱散不了赵灵溪心底的寒凉,她轻轻侧过头,看向身旁襁褓中的婴儿。小家伙闭着眼睛,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像极了他。这是她的孩子,是她与萧珩血脉相连的证明,是她在这场冰冷婚姻里唯一的慰藉与支撑。
为了孩子,她必须坚强起来。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最后得到的是满心失望,她也要弄清楚所有的真相。她还想再挣扎一次,想为自己,为孩子,争取一个哪怕只有一丝可能的未来——一个有萧珩,有孩子,有烟火气的未来。
软轿缓缓驶入驸马府的大门,早已等候在府中的下人连忙上前迎接,小心翼翼地将赵灵溪从轿中扶出,朝着早已备好的寝院走去。萧珩跟在一旁,神色淡漠,没有上前搀扶,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偶尔看向她的眼神,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复杂——有猜忌,有怒火,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
府中的下人瞧着驸马爷冷淡的模样,再看看公主苍白虚弱的脸色,都识趣地不敢多言,只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侍奉着。整个驸马府,看似平静如常,实则暗流涌动,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赵灵溪被安置在柔软的床榻上,御医上前为她诊脉,稳婆则在一旁照料着新生儿。她闭上眼睛,听着耳边传来的细碎声响,心中一片冰凉,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她知道,从她在靖王府早产的那一刻起,她与萧珩之间,便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虚假的平静了。但她依旧抱着一丝奢望,期盼着那些隐藏在表象之下的秘密与谎言被揭开时,能有一个让她不至于彻底绝望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