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刻意避嫌的日子一晃便是数月,赵灵溪的身孕已近九个月,腹部高高隆起,行动愈发迟缓,每日大多时候都只能在庭院的软榻上静养。府中上下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萧珩虽依旧寡言冷淡,却也会每日询问一句安胎情况,偶尔晚膳后,还会扶着她在庭院里慢走几步,虽无过多言语,却也让赵灵溪心中的疑云渐渐淡去。
她总在深夜里自我开解:或许真的是她先前太过敏感,江疏影既是他的远房表妹,父母双亡、孤苦无依,他多加照拂也是情理之中。那些所谓的亲密,或许只是隔着距离的臆想,是她孕期心绪不宁生出的无端猜忌。如今孩子即将足月,她只想安安稳稳地将孩子生下——这孩子是她与萧珩的骨肉,这一点毋庸置疑,哪怕他心中从未有过她,血脉亲情也无法磨灭。哪怕往后的日子只是维持表面的平静,只要孩子能平安长大,便也算有了寄托。这份自欺欺人的念想,像一层薄脆的糖衣,包裹着她千疮百孔的心,让她得以在冰冷的婚姻里勉强喘息。
这日午后,阳光和煦,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庭院里,留下斑驳的光影。赵灵溪正靠在软榻上,由晚晴陪着读些闲书,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眼底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倦意。府外忽然传来通报,说是靖王到访。
她微微一愣,示意青禾扶自己起身。靖王近来时常派人送来安胎的补品,却极少亲自登门,今日前来,想必是特意来看望她。
不多时,靖王身着藏青色锦袍,步履沉稳地走进庭院,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语气满是真切的关切:“灵溪,眼看产期将近,身子越发沉重了吧?近来安胎还算顺利?可有哪里不适?”
一声“灵溪”,亲昵又自然,褪去了皇家的尊卑疏离,带着自幼相识的熟稔,让赵灵溪心头微微一暖,先前的倦意也淡了几分,浅浅一笑道:“劳烦皇兄挂心,一切都好,只是行动不便,整日闷在府中,难免有些倦怠,心绪也总有些浮躁。”
靖王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眉宇间的郁色,沉吟片刻道:“终日待在府中,气血不畅,对安胎本就不利。今日天气甚好,秋高气爽,城南新开了一处赏菊别院,景致清雅,草木葱茏,空气也新鲜,不如我陪你过去走走,权当散心,也能活动活动筋骨,对日后生产也有好处。”
“城南?”赵灵溪的脸色猛地一变,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书卷,指尖泛白,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抵触,“还是算了吧,城南路途稍远,我如今这身子,怕是经不起颠簸,况且……”
况且一提到城南,那处隐秘的宅院、江疏影的名字便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像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在她心头。她怕,怕真的撞见不愿见的画面,怕那层自欺欺人的糖衣被彻底戳破,怕自己再也支撑不住这份虚假的平静。
靖王看出她的顾虑,语气愈发恳切,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温柔:“无妨,我已备好最安稳的马车,车内铺了三层软垫,绝不会有半分颠簸。那处别院极为清静,远离市井喧嚣,只有零星几位雅士到访,正好适合你静养散心。你如今胎象稳固,适当走动一番,总好过闷在府中胡思乱想。再者,有我陪着,还有青禾晚晴在侧,定然不会出任何差错,你只管放心便是。”
他言辞恳切,句句都戳中她的软肋,赵灵溪实在不好一再推辞,再者,她也确实想借这场散心,彻底驱散心中残留的疑虑,哪怕只是自欺欺人地再骗自己一次,便迟疑着点了点头:“那……便有劳皇兄了。”
靖王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随即笑着吩咐下人备好马车。青禾与晚晴连忙为赵灵溪披上厚实的披风,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起身,一行人缓缓走出驸马府,登上了早已等候在门外的马车。
马车行驶得极为平稳,仿佛行驶在平地上一般,车内暖意融融,赵灵溪靠在软榻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致,从繁华的街巷到渐渐清静的郊外,心头渐渐平静下来。她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低声呢喃:“孩子,娘带你去散心,等你平安降生,娘定会好好护着你。你是娘与爹的骨肉,谁也不能质疑。”
腹中的孩子像是听懂了她的话,轻轻动了一下,力道微弱却清晰,让她心头泛起一丝柔软的暖意,先前的不安也淡了些许。或许,真的是她想多了,城南不过是个寻常的地方,未必就能撞见不愿见的人。
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城南的赏菊别院。院外溪水潺潺,岸边杨柳依依,院内种满了各色菊花,黄的似金、白的似雪、粉的似霞,姹紫嫣红,香气袭人,清风拂过,花瓣摇曳,景致果然清雅宜人,让人身心舒畅。靖王陪着她在院内的回廊上缓步慢行,青禾与晚晴紧紧跟在两侧,不时提醒她小心脚下,为她递上温水。
走到回廊尽头,那里紧挨着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深处隐约能看到一条僻静的石子路,偶尔有几声鸟鸣传来,更显清幽。赵灵溪正欣赏着竹林间的景致,感受着清风拂面的惬意,心中的郁结渐渐消散,忽然,一阵熟悉的声音顺着风传来,带着几分她从未听过的温柔缱绻,像一把无形的钩子,瞬间勾住了她的心脏。
是萧珩的声音。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瞬间停滞,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僵硬地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竹林后的石子路上,萧珩身着一身月白色便服,墨发用玉簪束起,褪去了官袍的威严,多了几分闲散的温润。他身旁并肩站着一位女子,身着淡粉色襦裙,裙摆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身姿窈窕,肌肤白皙,眉眼间带着几分柔弱的温婉,正是江疏影。她手中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微微仰头看着萧珩,眼底满是化不开的依赖与柔情,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人心尖:“阿珩,这里的景致真好,比宅院里热闹多了,你瞧这菊花,开得比咱们江南的还要艳丽。”
“阿珩”二字,亲昵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没有半分表兄妹之间的生疏与客套,带着日积月累的熟稔与缱绻,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赵灵溪的耳膜。
萧珩看着她,眼底的冷漠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那温柔是赵灵溪从未见过的,带着宠溺,带着珍视,仿佛眼前的女子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他抬手,指尖轻柔地拂去落在她发间的一片落叶,动作自然而亲昵,语气更是温柔得能溺死人:“喜欢便多待些时日,等过些日子,我再陪你去城外的温泉别院,那里的秋景更美,还能泡温泉养身。你身子弱,秋日干燥,正好适合静养。”
江疏影闻言,脸上立刻绽开一抹明媚的笑容,像雨后初晴的暖阳,她顺势伸手,自然地挽住萧珩的胳膊,脑袋微微靠在他的肩上,姿态亲密无间,仿佛两人本就是一对恩爱的恋人。她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真的吗?那我可要提前备好笔墨,把那里的景致画下来。只是……会不会耽误你的公务?”
“无妨,公务再忙,也能抽出时间陪你。”萧珩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伸手拍了拍她挽着自己胳膊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倒是你,昨日让你好好歇着,怎么又亲手做了点心?说了多少次,这些活让下人做就好,仔细累着身子。”
“我想让你尝尝我新学的桂花糕,府里的下人做不出这个味道。”江疏影仰起脸,眼底闪着亮晶晶的光芒,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况且,能为你做些事情,我心里高兴。”
两人并肩走着,低声说着话,偶尔相视一笑,眼底的情意浓得化不开。萧珩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方精致的玉佩,递到江疏影面前,玉佩莹润剔透,雕着栩栩如生的鸳鸯戏水纹样。“这是我特意让人打造的,你戴着,能安神养身。”他执起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将玉佩系在她的腕间,指尖不经意间划过她的肌肤,带着暧昧的温度。
江疏影低头看着腕间的玉佩,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抬头看向萧珩,眼底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动作大胆又亲昵:“多谢阿珩,我很喜欢。”
萧珩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傻瓜。”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温馨而刺眼的画面,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二人,旁若无人,亲密无间,哪里有半分表兄妹的模样。
赵灵溪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脚冰凉得失去了知觉,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她看着两人亲密的模样,听着那声亲昵的“阿珩”,看着萧珩为江疏影系玉佩、揉头发的温柔,看着那个大胆的吻,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刺穿,又被反复搅动,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连眼泪都忘了掉落。
原来,所有的刻意避嫌都是精心策划的假象,所有的“远房表妹”的说辞都是漏洞百出的谎言,她居然相信了。他不是没有温柔,只是他的温柔从不属于她;他不是不懂宠溺,只是他的宠溺从未给过她。那些她日复一日渴望的温情,他早已毫无保留地给了另一个女人,而她,不过是他权衡利弊后娶回家的摆设,是他通往权势巅峰的垫脚石,是这场深情戏码里一个多余的观众。
那些自我安慰、自我欺骗的念想,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得连一丝痕迹都不剩。她像个跳梁小丑,在这场虚假的婚姻里独自演绎着深情与期盼,最终却被现实狠狠打了一巴掌,疼得清醒,疼得绝望。
“萧珩……江疏影……”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恨意。
巨大的震惊与愤怒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心口的剧痛牵扯着腹部,一阵尖锐的、撕裂般的坠痛感骤然传来,比以往任何一次胎动都要猛烈,让她忍不住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腹部,痛呼出声:“啊……肚子疼……好疼……”
“公主!”青禾与晚晴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晚晴低头一看,脸色瞬间惨白,声音带着哭腔:“血!公主,您流血了!”
赵灵溪的裙摆下,已然渗出了淡淡的血迹,并且在迅速蔓延开来,触目惊心。 “去靖王府!”靖王吩咐手下。 公主的意识在剧痛中渐渐模糊,可脑海深处却有一个念头异常清晰——绝对不能在靖王府生产!
她是已出嫁的公主,按礼制本该在驸马府待产生产,哪怕驸马府不便,也该回自己的公主府——那里早在三个月前便已备好经验丰富的产婆与太医,都是宫里伺候过妃嫔生产的老手,一应安胎、助产的药材也都备得齐全,远比靖王府仓促安排的稳妥。可若是在靖王府生产,传出去难免落人口实,市井流言最是可畏,哪怕她身正不怕影子斜,哪怕这孩子确确实实是萧珩的骨肉,也会被人嚼舌根,说她与人私通、有辱皇家颜面。萧珩本就生性多疑,再被这些流言蜚语撺掇,难保不会对她和孩子生出更多猜忌,届时她纵有百口,也难以辩解。
“不……不去靖王府……”她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却带着执拗的坚定,“回……回驸马府,不,回公主府……我是公主,岂能在外男府邸生产?传出去……成何体统……公主府有产婆……有太医……那里才合礼制……”
靖王脸色骤变,方才的温和瞬间被焦急取代,他大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赵灵溪的另一侧,语气急促却依旧保持着镇定:“灵溪,听话!公主府路途更远,少说也要一个时辰的路程,山路颠簸,你如今胎气已动,随时可能生产,经不起这般折腾!礼制固然重要,可你和孩子的安危才是头等大事!靖王府已备好产婆和太医,都是宫里出来的老手,比公主府的还要稳妥,快!备马车,立刻去靖王府!”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眼底的紧张几乎要溢出来,紧紧握着赵灵溪冰凉的手,试图传递给她力量:“灵溪,坚持住!马上就到了,太医就在府中等着,你一定要撑住!”
赵灵溪还想挣扎着争辩,可一阵更猛烈的腹痛袭来,让她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只能任由青禾与晚晴搀扶着,被匆匆扶上马车。她模糊地感觉到马车调转方向,朝着靖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绝望与屈辱。
她知道,自己终究没能守住礼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落入这般被动的境地。孩子不足月便要降生,还生在了靖王府,这无疑会给那些觊觎皇家颜面、想搬弄是非的人递上把柄,也会让生性多疑的萧珩心中埋下更深的猜忌种子。这场突如其来的早产,不仅撕碎了她最后的体面,更注定会让她与萧珩之间的矛盾,彻底激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马车一路疾驰,车轮滚滚,仿佛在与死神赛跑。靖王坐在她身边,紧紧攥着她的手,手心的温度滚烫,眼神里满是从未有过的紧张与担忧,不断地在她耳边轻声安慰:“灵溪,再坚持一下,快到了,太医就在府中等着,你一定要撑住!”
赵灵溪蜷缩在软榻上,腹痛如绞,冷汗浸湿了她的衣衫,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反复拉扯。每一次疼痛都让她觉得生不如死,可脑海中始终回荡着萧珩与江疏影亲密的模样,耳边回响着那声亲昵的“阿珩”,无尽的痛苦、愤怒、绝望与屈辱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包裹,让她窒息。
终于,靖王府的大门遥遥在望,早已等候在府中的产婆与太医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赵灵溪扶进早已备好的产房。
凄厉的痛呼声从产房内传出,一声高过一声,带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伴随着青禾与晚晴焦急的劝慰,响彻了整个靖王府,也预示着这场婚姻彻底走向破碎的开端。